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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留声机播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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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声机播放着当下最时兴的音乐,欢快又慵懒。舞池里裙摆飞扬,随着裙摆一起散开来的还有女人们的香水味。卫宛柔似是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倚在不远处楼梯扶手上的女子,然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同身旁的太太寒暄。佣人端着餐盘从宛柔身后经过,哪料到宛柔同身边的太太说的兴起,脚步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不巧正好撞到佣人。一身米黄色的蕾丝洋裙被撒了上了不少酱汁。佣人吓坏了:“大少奶奶,这,我不是有意的”宛柔摇摇头,安慰道:“不碍事,左右是我们自己家,我去换一件就是了。你小心着些,别冲撞了各位太太小姐。”说罢,转身同身边的年轻太太道歉:“黄太太,你瞧我,不小心。我去换件衣服,要失陪了。”
宛柔出了大厅,长廊里也全是人,三三俩俩的聚堆说着话。
“瞧见了吧!那边楼梯旁的那个,尹玄清。”
“可真是美人呀!怪不得这谢大少”
“咳咳,别乱说话。”
宛柔本是不想听的,可偏偏这些话就是传进了她的耳朵。她也只能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同周围的打招呼。宛柔虽不住在双桥这边的府邸,但是双桥府邸东侧有一个谢安邦未出府时住过的院子。偶尔办公的太晚了,或是谢夫人舍不得孙子,也会留宛柔小住。因此有些宛柔日常穿的衣衫。
丫头打开柜子“小姐,您瞧着哪件合适呐!”
“就那件,石青底玉兰花的吧。”
丫头拿出来递给宛柔“会不会太素静了些?“
宛柔看了看手里的旗袍,九成新,去年秋天做的,一直扔在双桥府邸也没什么机会穿。“就这件吧。庄重些!你去找见白色的针织衫吧。”
宛柔换上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找出条珍珠项链,想了想,干脆连钻石耳钉也摘了下来,换了件珍珠的。
丫头把针织外套给她搭上,叹了口气:“太太都比您穿的年轻。您也不嫌老气。”
宛柔笑笑不说话。女为悦己者容,从踏进谢府的那一刻,她所有关于青春美好的绮梦都画上了句号。她也不是穿着漂亮华丽的衣服就会比倚在那边一句话不说的尹玄清漂亮。何必又打扮着花枝招展,给别人机会瞎猜测她的心思呐。
大厅边的警卫全都举着枪,屋内也没有传来欢声笑语,只剩下留声机里的音乐远远飘过来。宛柔,警觉的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大少奶奶还是不要进去了。混进了刺客,如今正挟持着恒少爷”
宛柔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也再听不下去旁人的一句话,疾步往大厅走。高跟鞋的声音哒哒格外引人注意。也不知是谁关掉了留声机,只是宛柔早就注意不到是不是有音乐声传出了。大厅里,谢安邦举着枪,对着歹徒。七岁的谢恒被刺客夹在腋下,手枪抵着头,只知道哭。看见宛柔过来,一声声妈妈喊得嘶声裂肺。
“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宛柔颤抖的声音靠近歹徒。
“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信不信我一枪崩了这小子。”谢恒哭的更大声了。
宛柔举起手:“好,我不过去。你别伤害孩子。我们来来谈谈条件吧!”歹徒听道她说谈条件,眼珠动了动。宛柔看歹徒有所动容的样子,继续道:“你既然是来刺杀大帅的,应该也想过无论成功与否,都走不出帅府了。如今挟持着大帅的孙子,不过是想要条活路。我说的对吧?”宛柔边说边小步小布的挪着,可那歹徒依然情绪激动,看出宛柔的动作,把原本抵在孩子额头上的枪对着宛柔,厉声喝道:“别过来!”
“好,我不过去。我想告诉你,我可以跟这个孩子换。我来跟这个孩子换。你也听见了,孩子喊我妈妈,我是大帅的儿媳,谢安邦的妻子。孩子太小,磕不得碰不得。大帅最宝贝孙子,若是这孩子少了根头发,你都别想活着。我不一样。我父亲是卫氏的老板,我姐夫是斯威洋行的少东家。大帅不能不保我。只有我说让你走,你才能走。你可想好了,我不但可以放你走,我还能给你一笔钱,让你后半辈子无忧。你怀里的孩子太过娇弱,受不得这样的惊吓的。我跟他换,可以吧?”
宛柔看出了歹徒的犹豫,喊道:“备车,把车开到大厅门口,把大门打开。准备好五根金,不,十根。放在驾驶位上。”
大帅的贴身军官李余看向大帅,大帅点头:“按大少奶奶说的做。快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厅里所有人一声不吭,只有谢恒因为恐惧,小声的抽泣着。
宛柔放低了声音,温柔的朝着谢恒笑了笑:“谢恒,别哭了。要向爷爷跟爸爸学习,做个男子汉。”
门外传来汽笛的声音,所有通向府外的大门都敞开着。李余走进来,看着宛柔:“大少奶奶,都按吩咐准备好了。”
宛柔深吸一口气:“所有人,把枪放下。”
大家这时候也都看清了形式,一个个把手里举着的枪放下。最后只剩下谢安邦。
宛柔偏过头看向谢安邦:“将军,把枪放下吧。”
谢安邦眉头紧皱,最后还是放下了枪。
宛柔小心翼翼的靠近歹徒,一步之遥间,歹徒放下了谢恒,一把拽过宛柔。几乎同时枪声响起。宛柔惊恐的闭上眼睛,没有疼痛。身后的人却因为疼痛办跪在地上。女宾客也因为枪声乱作一团。宛柔本能的上前一步,半蹲着把谢恒揽在怀里。于此同时,又是枪声,这次的子弹划过宛柔的手臂。石青色的袖子立刻被血染成了紫色的一道口子。又是枪声,身后传来歹徒轰然倒地的声音。
尸体被抬出去的时候,宛柔用手捂住了谢恒的眼睛。
屋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宛柔却还在惊吓中,显得格外的呆愣。医生给她清理伤口时的疼痛使她微微清醒。接着她能感觉到身体其他部位传来的疼痛。她还没来得及反映是哪里的疼痛,就听见谢安欣喊着:“血。”她顺着谢安欣的手指低头,小腿测有缓缓下流的血液。宛柔看着血迹,心里一阵阵发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宛柔做了个梦,还是卫家的老宅,母亲在屋内痛苦的喊叫着,周围的人忙着进进出出,父亲在屋外来回踱步。好像有人告诉她母亲难产了,大人小孩,都没保住。宛柔想哭却哭不出声音,她想进屋去看看母亲。宛柔心里暗暗的想,这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她正要迈进去却是谢恒扑进了她怀里哭着说:“妈妈,我娘死了。我没娘了。”宛柔这才意识到,母亲去了十几年了,弟弟也十几岁了。再抬头,门外踱步的男人变成了谢安邦。那躺在屋里的人就是谢恒的亲娘吧。她觉得谢恒可怜,跟自己一样可怜,便想抱抱谢恒,谢恒却一下消失不见了。她大声的喊着:“小恒!”却是梦醒了。
睁开眼睛,一屋子的人。大帅夫人,也就是宛柔婆婆,握着宛柔的手:“小恒吵着要陪你,我怕扰了你休息,让人带着哄睡了。”宛柔点头。
大帅夫人拿着手帕抹着眼泪哽咽的说:“可怜的孩子。你也别难过。左右你同安邦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后母难做。如今你做到这个份上,谢家记着你这分情呐!”
宛柔下意识的摸了下小腹,原来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只是,现在没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周围的人见状忙把她整理靠背,让她坐着舒服些。
“娘,小恒没事就好。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情呀债呀的。我从来都拿小恒,谢景当自己的孩子。就是我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的。”
“呸,呸,别说胡话。你年纪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我知道你这孩子心善,从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万万要好好保养身子,别太难过了。”
婆婆只以为她是受了惊吓没了孩子,有些太难过了。哪知道她偏就是这样想的。
众人又都劝慰了几句。又怕打扰她休息,不一会也都散去了。只剩下丫头小可。宛柔问:“那个刺客怎么样了?”
“活着呐!尹小姐一枪打在了大腿上,咱们将军一枪打在了胳膊上,要不小姐现在那还能躺在这了。”
“人,如今在审了吧?”
“在了。大帅跟将军也在呐。真是想不到,那个尹小姐看着娇滴滴的,竟然敢开枪射人。第一枪就是她开的!”
宛柔有些失神,手指描着被子上花纹的形状。她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位尹小姐了。原本以为同开始的李云巧,宋凝没什么区别的。只怕这位尹小姐的一颗子弹要射进谢安邦心里去了。这世间有胆魄的女子,比那些长相美艳的更能留住男人的心。
“小姐,您想什么呐?我是不是不该提她的。您可别生气。”
“嗯?没什么。我就是可惜我那件旗袍,打去年秋天做了,没上身几次呐!”
谢安邦从外面进来刚好听见宛柔说可惜旗袍,随口就接着:“不就是旗袍吗,等你身子好了。叫师傅来府上,你想做几身做几身。”
宛柔见他进来懊恼自己只顾出神,也不知他听去多少。心想说要感谢尹小姐,又觉得这样反倒是像给谢安邦的情人下马威了,便开口道:“方才听小可说多亏了尹小姐。我如今也不太方便,请将军替我好好谢谢人家。”谢安邦在洗脸,听见她说尹小姐,明显停顿了下。随后答道:“那是自然。”
本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不行的病,宛柔却被按在大帅府趟了一个月。等到医生都说早就没事了,才放宛柔离开。
谢安邦果然说话算话。
宛柔刚踏进自己府上就听说了两件事。一件是丝缕阁的大师傅在府上候着,准备给宛柔裁衣服。二一件就是谢安邦打着感谢的名号,送了尹玄清西郊的一处洋楼。宛柔听说的时候也只笑笑说了句:“随他吧!又不是买不起。”
管家从门房拿来几封信,说是大少奶奶的家书。宛柔接过来看了眼便搁在茶几上,然后欢欢喜喜的去裁衣服。
“师傅,我还是想要件玉兰花的,你看看什么颜色好呐?”
“太太喜欢的话,白色的绸缎刺绣几朵粉玉兰,香槟色也不错。若是白玉兰,黛蓝色,宝石蓝,藕色也很好。”
“那就香槟色,黛蓝色个一件吧。款式的话,师傅您看着来吧。我信得过你的手艺。”
让可儿去送丝缕阁大师傅,宛柔靠在沙发上拆信。
第一封是父亲写来的,不过是吾儿安好之类的。
第二封是弟弟写来的,信里埋怨父亲不让他去学建筑非让他学商学,他不喜欢,求姐姐帮着想法子劝劝父亲。她边看边想,父亲就是这样,从来不顾别人的心思,凡是他认准了的似乎就会按着他想的发生一样。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父亲的来信里却只字不提。
第三封是大姐写来的:小妹安,听闻了小妹的事情,心里难过,只是碰巧倩倩病了也脱不开身,不能看你,大姐心里有愧。小妹勿要太过难过了。总还是有机会的。
第四封依旧是大姐写来的:小妹安。倩倩已经好转。我不日将去看你。
第五封:小妹安。宛惠来找我了。四月十二,宛惠将同江恺去英国,她说想见见你,亲口同你说句抱歉。只是她实在不方便去鄞州。若你身子无碍,便来我这里一趟吧。若是依旧不舒服不来也没关系。等我送走了宛惠就去看你。小妹呀,我们姊妹间到底没什么大仇的。宛惠也是满心的愧疚,觉得是她害了你。盼你别再怪她了。
宛惠回来了呀!
她抬头,看见窗台上的宝石盆景便嘱咐扫撒的丫头好好擦擦盆景。可儿刚好送走了人进来随口道:“原来在家的时候竟不知道小姐这么喜欢玉兰。这盆宝石盆景的玉兰花真的一样,也弥补了小姐整个三月都躺在屋里,错过玉兰花期的的遗憾了。”
她喜欢玉兰吗?喜欢的吧。是因为喜欢玉兰而爱重这个宝石盆景吗?不是的。是因为见过了这个宝石盆景才格外喜欢玉兰。宝石盆景再逼真也是假的。外头的花虽然会败落,却是鲜活可爱的。所有人小心翼翼的待着这盆假玉兰,不是因为它漂亮惹人怜爱。仅仅因为它价值连城而已。
今个是四月九号了吧。那明天就去大姐那吧。她想。
这一晚上,宛柔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宛惠回来了。二姐回来了。那个宛柔从小就羡慕的二姐回来了。宛柔记得小时候这个二姐读书是最厉害的。父亲曾经说过,二姐若是个男孩子,卫家的家业也是要托付给二姐的。也是这个父亲最喜欢的女儿,做了让父亲觉得最为耻辱的事。那样的离经叛道,那样的张扬明媚。她至今记得二姐站在全家人面前大声的说出:“我爱他”的样子。眼睛瞪得滚圆,下巴抬的老高。像只高贵的天鹅。只可惜天鹅被父亲一巴掌打过去,嘴角直流血。可二姐依然抬起头,挑衅的看着父亲:我,宁可死也不会成为你获取利益的工具。你,不配做父亲。
是呀,宛惠回来了,那只骄傲的天鹅回来了。
宛柔早早就出门了。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到乌池时已经很疲惫了。只是见到宛惠的时候着实被惊到了。那个记忆里明朗倔强的女孩,如今就穿着一身蓝布格旗袍站在她面前。长发剪到了齐耳,皮肤也不如记忆里的光彩照人。唯有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这双眼睛含着泪光盯着自己,下一秒泪水就要夺眶而出的样子。若时宛柔也同样含泪喊一声二姐,想必是姐妹情深的场面。可惜,宛柔一点也不想哭。甚至不理解宛惠为什么要哭。
大姐夫和江老师识相的说要去下棋,把屋子留给她们姊妹。
屋里就剩下她们三个,宛惠哭的更凶了,大姐劝慰了好一会,她才稍稍平静。
“小妹呀,我当年真的没想过我逃婚父亲会让你替我嫁进帅府。我让你受委屈了。你该恨我的。如今你怎么怨我,我都无话可说。”
宛柔想,若是知道父亲铁定了要把女儿嫁进帅府给大公子做续弦,宛惠就不会跟着江先生私奔吗?你看,她连说都不敢说的,就算知道还是今天这样的局面罢了。
“二姐,我不怪你的。我过的很好的。就是当年我也没怪过你的,你不要因为我而有负担。”
听她这样说,宛惠抓起她的手道:“我知道你委屈了。如果不是我追求我的爱情,你早就跟着父亲母亲去新加坡了。怎么会留在这受委屈?你的事情大姐都讲了。谢大少如此待你,我,我,我怎能心安呀。”
唉,宛柔没说谎。她真的觉得自己过得不错。谢安邦待她也很好,虽然很少见面,但是从来没跟她发过脾气,出去打仗也知道给她写信报平安,出公差回来也知道给她带礼物。外面的女人再多,也没有哪个敢真的跑到她面前耀武扬威。宛柔觉得自己过的好极了。人呀,总是喜欢用自己有的东西去衡量别人幸福与否。比如宛柔觉得自己才应该可怜下二姐,这样宝贝长大的富家女,如今看着却没了半点富贵花的样子。宛柔觉得自己很应该问问她过的好不好,去英国需不需要钱。宛惠也是如此,她为了爱情抛弃了小姐的身份,衣食无忧的日子,就觉得人没有了爱情是多么的可怕,所以,从她的角度又心疼宛柔没有爱情。到底谁慷慨谁吝啬,哪里这么容易说的清楚呐。
吃过晚饭,宛柔便要回去了。大姐是非要留她住一晚的,她推脱着谢景太小了,自己在这不安心。四个小时的车程,宛柔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隐隐约约山的轮廓,好像很近,其实很远。
那年宛柔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父亲欢欢喜喜的从帅府回来,说要把二姐嫁到帅府做续弦。原本举家要搬到新加坡去的,只是父亲在宁北四城三洲还有许多生意,大姐虽然能帮着看顾,可是斯威洋行的社会关系复杂,许多事情大姐也不好插手的。不知怎么就想起同帅府联姻。帅府的大公子,去年刚死了夫人。在父亲看来那是帅府的大公子呀,未来的大帅,虽然续弦委屈二姐,可是想到未来二姐就是大帅夫人就觉得这门亲事怎么看,怎么顺眼。可是父亲哪里知道,卫宛惠那时正与自己大学里的老师热恋。宁死也肯嫁。父亲把她关起来,不许她出门,等着出嫁。卫宛惠这样的性子,哪里肯乖乖待嫁?以绝食抗议。到底是大娘心疼自己女儿,悄悄的给放了出去。那以后宛柔再也没见过二姐。
等到父亲发现,找到了江先生的公寓,江先生早已不知去向。可是应了帅府的亲事没有退路。父亲就带着宛柔登门道歉。大帅倒是没说什么,大帅夫人上下的扫量着宛柔:“卫老弟呀,不是我说,你这个三女,可没有二女看着机灵漂亮哦。”就这么一句,宛柔的脸腾的红了。谢安邦刚从军中回来,穿着身军装,扣子从领口开始解了三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跟大帅,大帅夫人打过招呼,又喊了声卫叔叔。宛柔头都没敢抬。却听见谢安邦问自己:“我有两个孩子的。大的四岁了,小的刚满一岁。你没意见吧。”众人也愣住了!宛柔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人,很好看,怪不得花名在外,就算没有大帅公子的身份,也应该有许多女人愿意围着转吧。“我母亲也是难产去世的,那时我六岁。”听她这样说,谢安邦点了点头。
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下了。
汽车停到府邸门口,司机喊她,她才睁开眼睛。她想,原来这路也没有多长,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进了门她问可儿:“将军今天回来过吗?”可儿有些丧气的摇摇头:“没有。”
“那打过电话来吗?”宛柔又问。
“也没有。”
宛柔不再问了,关心起谢恒谢景今天怎么样,谢恒在学校乖不乖,谢景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就算没有爱情,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宛惠跑回来,大概只是想听她一句原谅的话把。然后就心安理得跟着自己的江先生远走高飞。宛柔从小就在宛惠怜悯的眼神中长大。宛惠人开朗功课又好。自己虽然只比宛惠小一岁,可是事事都比她差一大截。如今各自嫁人了,宛惠还要跑来用怜悯的眼神再看一次宛柔,以彰显自己的善良大度。可是宛柔还是希望宛惠可以过的精彩一些,连带着她那份。宛柔深夜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的时候也想过,爱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怎么就会给宛惠那么大的勇气呐。谢安邦流连花丛,大概也是在寻找属于他的爱情吧。自己大概没有什么机会爱上别人,也不会被别人喜欢了吧!可是她依旧不觉得自己可怜。如自己这般衣食无忧的日子,这乱世里不知道是多少人艳羡的,干嘛自己找麻烦,为了情爱伤神呐。
不过很快,宛柔就见识了另一个为了所谓的爱情以身犯险,遍体鳞伤的女子。
宛柔第二次见到尹小姐已经是八月了。天气热的不行,可偏偏帅府五夫人就生在这该死的八月里。她同谢安邦吃过饭,从双桥府邸出来,就看见谢安邦的侍从官,小声对谢安邦说:“将军,尹小姐出事了。”
汽车几乎一路鸣笛开到了西郊医院。宛柔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跟着侍从官和谢安邦。谢安邦走的极快,宛柔穿着高跟鞋有些跟不上这样的步伐。是妇产科,谢安邦大力的推开门,门撞到墙上又弹回来留着不大不小的缝隙。宛柔也不急了,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口。那个角度刚好看见坐在床上的尹玄清。尹玄清唇色发白,眼睛红肿着,几缕碎发也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粘在脸上。看见谢安邦进来,把脸扭到一边:“谢安邦,你的孩子没有了。”谢安邦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尹玄清用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转回头对着谢安邦摆出一个笑脸:“医生说,是个男孩。已经成型了呐!你说,这是不是你的报应?”谢安邦气极了,一脚踹飞了地上的椅子,砰的一声,吓了宛柔一跳。“尹玄清,谁准你伤害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尹玄清笑的更加灿烂了,只是宛柔觉得她这样的美人带着眼泪笑可真不好看,甚至有点狰狞。
“那你,杀了我呀?反正你杀了这么多人,也不差我一个呐。”
谢安邦真的掏出手枪对着尹玄清:“你别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你怎么会不敢。说到底是我高看了自己,错信了你。”
谢安邦到底没朝着尹玄清开枪,他把枪转向屋顶连开两枪。屋内的灯被子弹打灭了。黑暗中,谢安邦突然大喊:“马少尉,派人给我盯着她,一步也不准离开。她要是死了,你们就全给她陪葬。”说完走出了黑暗。宛柔第一次见到谢安邦生气的样子。原来他生气的时候那么吓人,怪不得军中都喊他狼王,那样子真骇人。
谢安邦比来时走的还快,宛柔心里也怕,也不敢跟上了,心里想着他要是把自己扔在这先走,自己就雇黄包车回去。
宛柔走出医院的时候看见车子还停在门口,她走上前去见谢安邦坐在车里,便也壮着胆子上了车。
“先送夫人回府。”谢安邦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
宛柔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不敢看谢安邦,余光都不敢看。车内静的可怕。宛柔觉得这段路是她走过最长的时光,每一分钟都那么难挨。
到了府邸,宛柔下车。谢安邦却没下车。宛柔也不问他去哪里,反正他也总不再府上。宛柔觉得自己因为害怕而感到疲倦,天气热得很,出了一身的汗,可是她却觉得是冷汗。她洗过澡后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竟然睡着了。
睡到半夜也不知是被热的还是因为楼下的响动醒了,她扇着扇子下楼。看见谢安邦四仰八叉的躺在大厅中间。好像也没经过大脑思考,宛柔没有回到屋里装睡而是下楼了。
“将军,累了去楼上歇着吧。”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宛柔意识到谢安邦喝多了。嘴里还喃喃的道:“她恨我,她恨我。我早该知道的。”这样叱咤一方的风云人物竟然哭了,哭的那么伤心。宛柔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在回去装睡好像不大好,便自己扯了个垫子坐在谢安邦身边给他扇扇子。谢安邦真的醉了,又自言自语道:“我早该知道的,她那样要强的性子。肯定会恨我。我以为有了孩子会不同。我真的爱她,真的”谢安邦难过的说不下去。
宛柔却怔住了。这是她第二次听别人说爱。第一次是宛惠在卫府的客厅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完就挨了一巴掌。可是依然那样坚定。这次是谢安邦,这样铁铮铮的男子,却躺在地上颓废的像个乞丐。她想,谢安邦也会像宛惠一样不顾一切吗?如果是,如果是,宛惠竟然不知道该怎样设想。
谢安邦在酒精的作用下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宛柔起身,脚有点麻,抬头看见窗台上的宝石盆景。她活动着麻木的脚,走到窗前,用手摸着价值连城的宝石玉兰花。在珍贵也不过是石头,到底比不过三月开着满枝桠的鲜花惹人怜爱。天色亮了起来,没看见太阳的影子,天空已经是透亮的蓝色了。
十一月,天气已经凉了。宛柔坐在沙发上看弟弟写来的信。信上说,他在英国很好。二姐跟二姐夫也很照顾他。他在建筑方面的心得也得到了老师的认可。总之一切都好。让姐姐别再为他担心。等他学成一定回来看姐姐。还附了一张近期的照片。
谢安邦的侍从官走了进来,对着宛柔敬了个礼。宛柔笑着问:“给将军取文件吗?”
侍从官有些犹豫:“不是。是尹小姐,想见见夫人您。”
宛柔有些惊讶:“见我?”
“是,见您。将军已经同意尹小姐离开了。尹小姐提出,想见见您。“
宛柔十分不理解这个美人的想法,虽然她再鄞州待了许久,可是宛柔见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话更是一句也没说过。
宛柔哭笑不得问侍从官:“我可以不去吗?”
“将军说尹小姐离开鄞州前的一切要求,属下必须无条件满足。关于见您,也请示过将军了。他同意了。”
宛柔突然蹦出来一句话:“那要是尹小姐说要我的命,你猜咱们将军会满足吗?”
侍从官一愣。宛柔低头一笑:“逗你的,我去穿个衣服。咱们这就去。”
车子直接开进了西郊别墅的院子。尹玄清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不少。不过依然时美丽的。她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空,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暗花的旗袍,披着条快到脚踝的羊毛披肩。宛柔觉得她可真美呀,随便往那一立都是幅画。
“尹小姐。”
听见宛柔叫她,尹玄清朝着宛柔的方向看来。微微一笑:“唐突夫人了。”
宛柔还是觉得自己丈夫的情人说要见自己很奇怪。也不知道该答些什么好。
尹玄清却像是跟宛柔很熟络的样子:“说起来,应该很早就去拜见夫人的。只是阴差阳错的认识了谢安邦,便也没有身份见夫人了。夫人的姐姐说起来是我的同门师妹呐。大帅寿宴上见过夫人一次。你可真是勇敢。我自愧不如。”尹玄清低头,拨弄着披肩上的流苏。
“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了。想坦坦荡荡的离开。为欠你一句对不起。不管你信不信,我认识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谢安邦是帅府的大公子。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理不清了。如今我把这段关系连根拔起,拽着血肉生疼。为着他一句喜欢,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本无意伤害夫人,却也知道这个地方除了我没出世的孩子,我欠夫人的最多。”
说完,尹玄清朝着宛柔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上,宛柔想:卫宛惠北平念的什么书,怎么就教出这种莫名奇妙的学生。一个两个都跑到自己面前说对不起。若是真的对不起,一句抱歉就能心安吗?可是这些人又哪里对不起自己呐。为了她们的爱情跟我说对不起吗?未免有些好笑。
一路上宛柔也不说话一个人望着窗外。副驾驶的侍从官回头看了两眼,也没说什么。在他眼里,宛柔是难过的吧。
到了家门口。宛柔下车。侍从官也从车上下来说了句:“不会。”
宛柔一头雾水:“啊?”
“将军不会。将军说过,只要尹小姐能留在他身边他就是自断一臂赎罪也可以。无论尹小姐想要什么将军都可以给。尹小姐说,要将军休妻。将军说只有这个不行。”
宛柔想起了自己出门前玩笑的话,便笑着说:“哦!是这样呀。那可能是因为我贵吧。”
这次轮到侍从官一头雾水。尹柔也不解释,上了台阶,走进了大门里。
所有人都来可怜宛柔,宛柔却觉得尹玄清才是可怜的那个。那个说爱她的男人,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可是这个男人无论多爱她也没有过半点为她放弃权势的想法。她们的爱情呀,惊心动魄的美丽,狂风暴雨里依然妖艳动人。只是,等着风雨过去,太阳出来却枯萎了。
尹玄清的离开,让谢安邦消沉了几天。这几日,宛柔不再是婆婆眼里乖巧懂事的儿媳,反倒埋怨她留不住丈夫的心。宛柔也不生气。她知道,如今这样的乱世,随时都有可能打仗。谢安邦哪有消沉太久的时间。
三月份的时候,日子又恢复了原样。谢安邦照旧忙着,偶尔回家住。谢景学会了写第一个字。谢恒因为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而发着牢骚。
宛柔站在花园的凉亭里看着一树一树的玉兰。风吹过的时候,会有成朵成瓣的玉兰飘落,就落在不远处的池塘,台阶上。真好呀!挣扎着短暂的绽放,一阵风也就成了尘土或者随着水流不知道流向哪里去了。只是那样的鲜活,注定不属于她。属于她的终究还是窗台上,蒙了尘的宝石盆景。外人看着也尊贵好看,只不过它自己明白的,终究是死物,没有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