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影子》三*兔

23、第 23 章

　　也许是思念的痕迹太重。有的时候我会很自然地模仿你的言行举止，认为这是自己的一部分。很多年以后再见到你，惊奇地发现在你的身上，也有我的影子……

　　“抱歉，当时师傅突然来找我，我必须走。我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等他。”
　　库洛洛轻轻拍着我的背，给了我一个迟到了五年的解释。
　　哭够了，脸也丢了，我偷偷擤了一把鼻涕，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表示对这个解释的不满。
　　他继续解释：“其实我生活的地方在另外一片大陆上。以前的我如果没有师傅帮忙，根本不可能过来。而且我也实在没有时间……”
　　我不理他。
　　“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就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吗？……”
　　我还是不理他。
　　“……我知道了，看来不可能取得你的原谅了。”库洛洛叹了口气，站起身，摆出一副告辞的架势。
　　“等等。”
　　我撇了撇嘴：“我的书呢？还我！”
　　他受了惊吓一样地捂住嘴：“丢了。”
　　“……”反正我都被不辞而别了，难道还能指望我的东西要更重要一点吗？
　　“那个就算了。”我最后很大方地挥挥手。反正那只是个台阶，“可你为什么在学校里不理我？”
　　“那个，在讲台上我就看到你了，可你没有看到我。然后我一直被一群莫名其妙的女生围着。”他说着，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这里的女孩子是这个样子，还以为个个都像派克那样……后来好不容易在跑接力的时候找到单独跟你说话的机会，谁知你又不理我。”
　　呃，是这个样子的吗？
　　虽然明明觉得这个解释疑点重重，还是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反倒是库洛洛看着我发窘的样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哎，我怎么可能在学校里跟你打招呼。难道让全校人看到你哭得满脸鼻涕的样子吗？”
　　……我就知道，就不该给他好脸色！
　　我大概真是气疯了，抓起他的一条手臂，聊起袖子，迅速选好一块血肉丰美的地方，狠狠地咬了下去了。
　　知道他身体强壮，所以我咬得格外凶狠，解气，直到听到牙齿之间发出“咯”的一声。
　　我心里一惊，担心咬坏了他，赶紧松嘴察看。还好，贱人皮糙肉厚，连油皮都没破。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被我咬了半天没出声的库洛洛忽然说：“不咬了？气消了？”
　　声音是从我头顶后面传来的。
　　已经不再暴怒的我，可以清楚地感到他均匀而悠长的呼吸。我忽然发现站在我身后的库洛洛和身前被我抓住撕咬的手臂正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而我正好在这个包围中间。

　　距离很近，近得时隔多年我再一次感到了他身上念的温暖。
　　我抓住他的手臂，知道自己应该赶快离开，可是身体却贪恋地保持着原始的姿势一动不动。
　　身后的库洛洛好像也没有改变姿势的意思。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叫做冷场吧。可是，不会感到无聊呢。
　　“我可以原谅你。”我低下头，“不过不可以再不告而别……把我带进一个全新的世界里，然后不负责任的跑掉……太过分了。”
　　他又沉默了好久。我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心中忐忑不安。
　　“这个，我恐怕真的没有办法答应你……”他终于这样说。
　　我恍惚了一下，就想甩手离开。
　　“不是不想答应你。我实在不想答应了以后再食言。”身后的人无奈地叹了一声，“换别的条件吧。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换一个？还有什么比这个条件更重要？还有什么比这个条件更容易？
　　连告辞都不能保证，还能保证什么？
　　库洛洛，原来你是个连自己会做什么都不能保证的人啊。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既然如此，我也有办法对付你了。
　　“什么都答应？那好，”我主意已定，“那就告诉我你的事情，不许有任何隐瞒！”
　　身后的人身体明显一僵。库洛洛抽出被我拉住的手，捂住嘴巴，出神地坐在我的床上，然后手又移到了额头上，出神地思考着什么。
　　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这个无法保证自己未来的少年，不会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解释吧？
　　他右手轻轻抿住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还真是被你难住了。我的事情，有一些不能讲，有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恶，明明是在变相的拒绝我，为什么他可以笑得这么爽朗，“剩下的，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然后他又停了下来，似乎在考虑从哪里开始讲起比较好。
　　终于，他缓缓地开始了：
　　“我，来自流星街……”

　　就像任何第一个地方都会有类似狼来叼走小孩的故事一样，我们这里父母吓唬不听话的小孩，都说：
　　“再不乖就把你扔到流星街去！”
　　如果流星街单单只是一个名字，不足以引起任何恐慌。然而就像狼总是伴随着凶恶狡诈的个性以及邪恶丑陋的形象，流星街在从儿时的印象中就一直是一个肮脏的，邪恶的地方，到处都是老鼠和蟑螂。那里的人身上带着致命的病毒和细菌，吃的是垃圾和老鼠，还有小孩！

　　“小孩身上又没有多少肉，为什么要吃小孩？那很不划算的。”
　　“……不划算？”流星街的人价值观果然异于普通人类。
　　“对，因为幼儿存活率实在太低，流星街议会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注重这方面的优惠措施。”库洛洛很耐心地跟我解释，“在流星街，基本上每个人都是要靠集体才能活下去的。如果一个组织内有十三岁以下的孩子，这个组织将会在资源分配时得到一定的百分比加成。所以小孩子在流星街并不是惹人讨厌的东西……”

　　于是我第一次听说那种千奇百怪的旅行。还有，第一次听说他的师傅叫做金。
　　“所以说，我上次跟金吵架，也把他气得够呛吧。”库洛洛的话与其说是讲给我听，不如说是他在自言自语，“那家伙脑子一根筋，怎么说都不通。不过我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决定了的事情。”
　　“上次回去，原本的居所已经毁了……我接受了信长和窝金的邀请……我们只收留跟我们一样，失去了原来的伙伴，又不想加入大的势力中被人欺压的孩子。”
　　“派克那家伙是从外面来的，不喜欢说话，只会悄悄地努力……”
　　“信长一开始是我们老大，不过他更适合当大家的开心果……说实话，他挺没用……”
　　“玛姬年纪最小，却最稳重。跟信长完全相反。……”
　　“飞坦脾气暴躁，看起来很不安分，确是最可靠的……他能力很强，却懒得动脑筋。像背叛这种需要反复权衡利弊的事情，他一定连想都懒得去想……”
　　“窝金什么都好，就是饭量太大。在流星街，这就是灾难……”
　　“弗兰克林的性子最难捉摸。看他平时沉稳的样子，根本无法想象他战斗起来有多么疯狂……”
　　我发现库洛洛其实很爱说话，一打开话匣子就有些收不住。不过能分享他的感受，真是难得。很羡慕他们能在一起，所有的快乐忧愁都有大家来分担。如果不考虑那里的卫生条件，流星街还是个挺有趣的地方。
　　“我能不能也加入你们？”
　　“不能。”库洛洛连想都没想就说，“你不合适，也不会喜欢的。”
　　啊，被排斥的感觉。他拒绝得太过干脆让我一时都不知该怎么表示才好。直觉告诉我他一定隐瞒了什么。其实有的时候隐瞒真相是一件好事，可是有的时候隐瞒真相会害死人。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库洛洛忽然变得若有所思。他看着我，自言自语：“如果不是在流星街，其实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对，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无论如何要重新计划才行，可是老头子那边怎么说才好……”
　　什么啊，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到最后，库洛洛也没有跟我坦白他的计划。只是让我把这些年联系的成果秀给他看。
　　库洛洛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发出来的“练”，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练了五年的‘点’……”他忍不住笑喷了。
　　我没管他，让他自己抽个够。是他让我只练“点”的，要笑也是在笑他自己。
　　“这就是全部？”库洛洛终于让脸部肌肉放松了下来，自言自语道，“五年了， ‘点’和‘缠’练到了这个程度，竟然没有任何其他的发展和突破。”他坐了下来，好像很苦恼，“如果金在就好了。”
　　他看了看天色。
　　“时间不早，我该告辞了。”
　　我这才惊觉：“是呢，都快深夜了。”
　　我一边送他出去，一边出神地思考他今晚又准备在哪个垃圾场过夜，明天怎样准备换洗衣物之类的问题。
　　他说：“明天在学校，不要表现出跟我很熟的样子。”
　　“知道了”
　　“不问为什么？”
　　我叹气：“问了又怎么样。不想说的，你反正可以不说，或者撒谎。反正就算我拒绝，你也会千方百计地逼我就范。所以干嘛还多此一问？”
　　库洛洛笑了。
　　奇怪，我明明是在偷懒。他看起来却好像很欣赏。

　　第二天在学校，库洛洛果然不搭理我。
　　我也仍然铁青着一张脸。但是实际上，我好想捧腹大笑。尤其是看到水晶梨在他腼腆地递出情书的时候。
　　我瞅了一个没人的机会，悄悄告诉他，这种信一定要用相同的方式回复。并强调这是高中生的基本社交礼节，不照做的话会被团体排斥。
　　可想而知，当水晶梨收到回信的时候班里乱成了什么样子。不知为什么，明明一切在我计划之中，可是当我看着她拿着信尖叫的样子，忽然感到怒不可遏。
　　下课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一本书看，而是走到教室外面散散晦气。回到教室的时候，身上依然晦气冲天。
　　水晶梨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正在跟同桌的女生聊天。因为前面几排的人都不在座位上，所以我很不幸地暴露在了她俩的视线里。水晶梨不知道刚才聊到什么话题，忽然指着我对身边的女生说：“……我长得还没那个家伙漂亮呢！”
　　那声音尖的，我想听不到都不行。好在旁边的人也都各有各的事，大概没人会注意到她在说什么吧。
　　“瞎说！你长的比她好看多了！”同桌女生的声音尖锐程度也不逞多让，眼睛一本正经地瞪得溜圆。勉强控制住脸上的反射神经，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木然地继续走我的路。

　　后来据说水晶梨提出约会的请求，库洛洛居然同意了。我把头埋在书里，听水晶梨绘声绘色地向其他女生描述那快乐的约会，心里一直纳闷老大什么时候有时间跟她约会了。他所有课余的时间除了睡觉以外几乎都在监督我的训练。
　　“哦，我中途不小心跟她走散了。想着她大概一个人能回家，我就先走了。”库洛洛同学若无其事地一句话带过。我撇了撇嘴，没有表达任何看法。他却没有放过这个话题。一双墨黑中泛着蓝色光芒的眼仿佛能看透人心。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什么？”我装糊涂。
　　“你早就知道我那样回信会造成这种结果吧。难道不是想看她被我拒绝以后出丑吗？”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责怪的成分，然而我却因为被拆穿心事而恼羞成怒断然否认：
　　“才不是！你怎么可以那样想我！”
　　他只是看着我，变得沉默起来。
　　半晌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然后离开了。
　　我想如果是被别人拆穿我的下作把戏，我顶多会懊恼。只有他不可以这样看我！我感到很委屈，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其实现在想想，人的性格都是可以在很小的时候看出倪端的。蜘蛛小的时候也会咬人，只不过还没有长出危险的毒囊，所以才会被忽视。而我却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天性善良，即使偶尔会这样卑鄙地对待他人，也是因为他们先招惹我。其实现在想想，反而是童年和平的环境造成了这种善良的假象。
　　当时的我想不了这么多，只觉得自己被人误解。我在他心中不可以是这样一个小心眼又心肠恶毒的形象！那只能是其他人，不可以是我！

　　接连好几天他都没有来找过我。即使在学校里碰到了，也只是像其他人那样打个招呼。我觉得自己的脚步每一步踩出去都是虚浮的，好像人和魂没有呆在在一起。
　　“上次作文的题目《我的梦想》大家写得都很不错。我现在就挑几篇作为范文来读一下。”
　　文学课总是这么没新意，每次作文以后都会读范文，范文里一定有我。有的时候这种生活也蛮寂寞的。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旅客，和朋友们一起满世界游戏，倾听用身体奏乐的刳族战歌。我会坐着热气球在天空中翱翔，背着画板追逐天边绚丽的彩虹，寻找传说中的世界七大美色……”
　　这些都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希望能亲身经历的事物。虽然那七大美色有些至今也没有弄清楚都是什么，不过还是远远超过了同学们那点可怜的知识范畴。我不断感觉到有惊异的眼光向我看来，嘴角不禁挂上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文学老师带着一脸的陶醉读完了我的作文，然后要求大家一起来评一下。
　　“我觉得这个梦想没有大量的金钱根本无法实现。”有些人少年老成，非常理智。
　　“她胡扯，她根本没有朋友！”这次不是水晶梨，而是另外一个女生。看来我的女生人缘还真是糟糕。库洛洛看似被这句话引起了兴趣：“她为什么没有朋友？”
　　“她那种性格，哪儿有人愿意跟她做朋友啊。”
　　对这种赤裸裸地挑衅，我一般都会还嘴。偏偏库洛洛还在说：
　　“可我觉得很有意思呢。那个充满色彩的梦想，让人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明明是在说我，却面对着另一个人，让人看了不爽。我听了忍不住讽刺：“好啊去试试嘛。如果你成功了，千万别忘了跟我说一声。”他转头对我微笑：“放心，一定会叫上你的。你负责梦想，我负责实现。”

　　他说得那么顺理成章，好像不过是说起一场春游或者一次聚餐，回首时的微笑好象有强光射出，对我的视觉神经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以至于到几十年后，残留的影像仍会我眼前不断徘徊。

　　这句话让大家都呆住了。包括我，包括老师。
　　跟他聊天的那个女生半天才反应过来。
　　“讨厌啦。库你不要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啦。”
　　“就是。她想的可奇怪了。上次还说自己最喜欢的动物是蜘蛛！恶心死了！”
　　“库，你帮我实现梦想好不好，别帮她。你还没看过我的作文吧？……”
　　这番话终于把我从出神状态中解救了出来。我看了看那群女生和女生中疲于应付的库洛洛，又看了看在讲台上呆住的老师，然后摇摇头。
　　“教不严，师之惰……还是要从书里才能学到东西啊。”

　　过了两个星期，库洛洛同学又转学走了。我知道他是回到了流星街。在回去之前，他教会了我什么叫做“凝”和“硬”。
　　他看着我发出来的“练”，每次看似乎都会惊奇一阵子。
　　“我们最好来做个试验。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强化系的……”
　　我有些疑惑，他后面好像还有什么话憋着没说出来。后来我知道了西索那套著名的评论以后——对强化系的评价“猛牛一根筋”，当时很想把他找来揍一顿。
　　“咦？”库洛洛端起一动不动的水杯尝了一口，“真难以置信，你竟然是变化系的！”
　　我接过那杯水尝了尝，真的很甜。我不太喜欢，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就算是变化系。不过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可麻烦了。”库洛洛说着，手里出现了一本紫色封皮的书，“变化系的能力还一个都没还有收录。没办法演示给你看了。”
　　这不是库洛洛的问题。变化系的能力是最难复制的。因为除了能力者本人，没有知道那能力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应该怎样使用。变化系的人又爱说谎——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库洛洛的这本书。
　　“你平时把它藏在哪里？”
　　“这是我的能力，是念化出来的。你要养成用“凝”看东西的习惯。”
　　“你是具体化系的？”
　　“是特质啊，特质。来，给你看看我的书里面。”虽然我对念还是一知半解，但是还是从图片和字里行间的描述看明白了。
　　“怎么了？”见我不看书却看他，库洛洛合起了书，奇怪地问。
　　“‘盗贼的极意’？你的能力是夺取别人的能力，然后放在书里？”
　　“对。”他微笑地看着我，很有深意地说，“书这种东西有不可思议的存储能力，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发现。”
　　“等我有了能力，你也会夺取我的能力吗？”
　　不知为什么，库洛洛明明没有什么做出任何表情，却看得我浑身不舒服。
　　“哈哈，开玩笑的。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我暗暗骂自己问了愚蠢的问题。无论他怎样回答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他对此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总之，在你想变强之前继续练习吧。”

　　我总觉得他当时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只是被我破坏了一切。
　　我知道自己说话犀利容易伤人所以平时才总是沉默。只有在老大的面前总是话很多，想什么就说什么。我并没有怀疑什么，可是当时不知怎么这句话就顺嘴溜了出来。
　　不过他那么聪明，等气过了，应该会明白的吧。
　　不知怎么，在这之后我忽然变得很惶恐，那句真正想对他说的话一直都再没胆子说出来。

　　“带我去看看流星街，好不好？”

　　就这样，他又走了。

　　最起码他这次说了一声。

　　起点低的话，人就比较容易满足。

　　其实我们都还年轻，只觉得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都不知道离别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一次，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来新巴镇究竟是做什么的。我一直以为他是为我来的，很久以后我才醒悟过来，有些事情远远地超出了我对自己的小世界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我想大家也应该满足了。虽然今天只有一更，但是6K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