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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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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姆斯离开斯莱特林庄园的那天,滚滚乌云从天边隆隆逼近,低低地压下来,天空被染成了阴冷的铁灰色。
她身披一件藏蓝色的斗篷外套,柔软的暗棕色卷发整齐地束进帽子,在马车前最后转过身,和眼含泪花的哈莉特轻轻拥抱了一下。
斯内普透过二楼书房的落地窗远远地望着她的侧影。暴雨前的一阵大风掀起满地的细砂落叶,又将她的斗篷吹起,宛如在她身后展开的一双翅膀。
踏上马车前,她抬头向二楼望了一眼。可斯内普下意识地向暗色的窗帘边退了一步,硬生生地躲过了那双小鹿般灵动的栗色眼眸。
隔着玻璃,他听见车厢的门被用力地关上,他感到心头一怔,像是有人重重地关上了他心中的一扇大门。随后便响起了规律的马蹄声,顺着蜂蜜色的石子路逐渐远去。
最后一朵乌云伴着低沉的隆隆雷声,遮住了天际的唯一一丝光明。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滴狠狠地落在玻璃窗上,一滴,两滴,顷刻间化作天边倾泻而下的瀑布,伴着呼啸的狂风如雨帘般洒下。
视线一片模糊,就连花园里在狂风暴雨中摇晃的灌木丛也看不清了。他拉上窗帘,无声地夺走了屋内最后一丝光线。
斯内普不明白她为什么想要离开,他也未曾问过。因为忍受不了他的脾气?因为她早已倾心于他人?还是因为想去追逐心中的作家梦?他想过无数的可能性。
然而他明白,他只能任由她离开,无能为力。
他摸索着走到书桌边,无力地瘫坐进椅子里,意识到自己竟觉得如此疲惫。
他用力地掐了掐眉心,又感到喉咙发干,顺手想要端起手边的茶杯解渴,却发现瓷杯中仅剩下斑驳的茶渍,茶壶里躺着几片干涸的花草茶叶。他抿起一丝苦笑,以往他从未注意过,她是什么时候替他续上热茶的。
他拉开书桌底下的抽屉,将角落里躺着的一枚珍珠耳环握进掌心。那是她第一次乘坐他的马车不小心掉落的,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他没有还给她。
“弗洛琳娜……弗洛拉……”他无意识地低吟着这个名字,一点点地收紧拳头,好像这么做就能将她召唤回身边似的。
珍珠温润的质感宛如她一成不变的温柔,即使在他的重重压迫下,也优雅地保持着最初的模样。但耳勾的尖刺却忽然猛地挑破了他的掌心,他疼得一激灵,匆匆松开了手。
他眯起眼端详着掌心那点比针眼还小的伤口。不深,不疼,却足以见血。
是他将她这只自由的云雀禁锢得太紧,又夺去了她的声音,她才终于被压得透不过气,展开那双藏蓝色的翅膀,从他的牢笼里飞走了。
“先生,恕我打扰,今天的晚餐安排是……?”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老管家莱恩沙哑而毕恭毕敬的嗓音。
“和昨天一样就好。”斯内普合上眼闷闷地说道,隆隆雷声几乎吞没了他本就暗哑的声音,“以后也不必再问。”
14
一连几天,威廉姆斯身处于无时无刻的颠簸,窗外的天空暗了又亮。她记不清换了多少个驿站,也数不清究竟在多少间拥挤肮脏的旅馆单人间提心吊胆地坐上一晚,最终抵挡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去。只记得马车在韦斯莱夫妇的家门口缓缓停下,她提起裙摆踏上泥泞的城市街道,一阵仿佛从阴沟里反上来的恶臭从鼻腔蔓延到胃里,勾起她几日累积的头晕与恶心,支着车厢敞开的门吐了出来。
“我的天哪,亲爱的!”韦斯莱夫人匆忙扶住她的肩头,宽厚温暖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脊背,“斯内普先生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呀,这一路上要是碰见强盗怎么办……”
“不怪他,是我要求的。”她苦笑一声,口中还泛着酸水的气味。
韦斯莱夫妇是唐克斯一家的至交,转眼间七个孩子纷纷成家,曾经拥挤热闹的三层宅邸如今也格外得冷清。听闻唐克斯的挚友威廉姆斯要来伦敦暂住,韦斯莱夫妇激动得宛如迎回了自家的小女儿。
“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家。”韦斯莱夫人将她领进一间打点整洁的卧室,床铺上铺着一尘不染的亚麻床单和被褥,飘窗前摆着一张小书桌。
看着威廉姆斯惊喜的眼神,她笑笑说,“金妮以前也爱写写画画。”
夜晚,威廉姆斯终于卸下了长途奔波后的一身疲惫。城市的夜晚不如乡村那样宁静,窗外时不时传来车轮碾压石子路的响声和夜归路人的说话声。
她坐在飘窗前,交叉的手背上一丝金属的微凉触感碰到了下巴。那是她的婚戒,银色的素戒,没有浪漫的刻字和繁复的点缀,正如他一样,平淡得甚至有些冷漠。
威廉姆斯本以为斯内普不会轻易同意她离开。一个已婚女人,抛下丈夫和家庭,只身一人来到另一座城市,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算什么?她难以想象,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目送她的马车远去。她不知道究竟自己想要逃离什么,不知道心中的乱麻从何而来,而他也从没有问过。
他从不主动过问她的事,她的想法。他爱她吗?也许他只是在履行世人眼中丈夫的职责,只是想拥有一位能在宴会上挽着臂弯的年轻妻子罢了。
而她对他又是什么情感呢?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竟有一丝怀念,那双略显粗糙的大手僵硬地搂住自己腰际时的触感。
月光静悄悄地洒在笔尖,在泛黄的纸张纹路上留下一抹阴影,她提笔写道:致那眸色如黑夜的男人。
第二天清早,威廉姆斯在窗外嘈杂的马蹄声和人由远及近的声中醒来。餐桌的银盘上躺着一封收件人为“泰勒·贝尔”的信,她感到心跳一阵加速,连拆信刀都忘了拿,直接颤抖着徒手拆开。
尊敬的贝尔先生:
得知您已抵达伦敦,祝一切顺利。烦请于明日下午三点前往格里莫广场12号3楼,商谈具体出版事宜。
顺颂时祺,
西里斯·布莱克
威廉姆斯的目光来回扫过这几行短短的文字,心中像是忽然飞进了一群蝴蝶,握紧信纸的双手也不住得颤抖。直到听见门廊处韦斯莱夫人呼唤她的名字时,她的思绪才从这几行字迹中抽离出来。
“看哪,这花应该是给你的吧?”只见韦斯莱夫人才在身后关上大门,她的怀里捧着一小束洁白的苦橙花,冲她意味深长地弯起眼眸笑着。
威廉姆斯接过花束时不禁愣住了。小小的花瓣丛中夹着一张靛蓝色的卡片,上面只写了她的名字:弗洛琳娜。
15
当威廉姆斯乘坐着马车来到格里莫广场12号时,并没有预料到那会是一所私人住宅。铁灰色的墙面,漆黑的铁栅栏,甚至比斯莱特林庄园更让人敬畏三分。
她在管家的指引下推开三楼会客厅的大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刺鼻的女士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轻咳几声。回过神来吃惊地发现那张贵妇沙发上躺着一个女人,一头及腰乌黑长发打着细密的小卷,暗红的嘴唇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泰勒·贝尔先生?果然——是个女人。”她夸张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轻蔑笑意,上扬的尾音重重地落在“先生”二字,拖着一袭酒红色层层叠叠的纱裙向她走来,布料摩挲着地毯,像是草丛里穿梭的一条毒蛇。
威廉姆斯心口一阵短促的刺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挂上了礼貌性的微笑,“请问女士是……?”
“贝拉特里克斯,恰好是布莱克先生的堂姐。”她抬起一条描得浓黑的眉毛,缓缓绕着威廉姆斯转了一圈,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别害怕,小甜心。我和你一样,想要在这个由愚蠢男人掌控的世界里,获得自己的声音。”
威廉姆斯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贝拉特里克斯忽然凑近了她的耳畔,烟草味混杂着浓郁花香调的香水味堵住了她的咽喉。
“小甜心,你得学会利用身体的优势。因为男人们从不用大脑思考,而是用——”她忽然拉长了停顿,压低了的嗓音宛如毒蛇吐息时发出的嘶嘶声,“下半身。”
威廉姆斯怔怔地看着对方凑近的脸庞,脊背的凉意此刻已蔓延到指尖。她和斯内普一样,有着一双乌黑的眼眸,可他的黑眸是静谧的黑夜,而她的,则是波涛汹涌的巨浪。
“谢谢夫人的指点,但我已经结婚了。”她竭力使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如往常般冷静。
“哈——结婚!真有意思,你爱他吗?”贝拉特里克斯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威廉姆斯的肩头不由得跟着微微颤抖。
“看吧,你甚至都不否认!为了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而放弃名利,真是全世界最划得来的买卖!难怪你和我那没出息的堂弟能走到一起——”她的音调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尖叫着挤出几个音节,却被忽然撞开的门打断了。
“莱斯特兰奇夫人!我警告过你,不准进我的会客厅!”西里斯·布莱克紧握拳头冲她大声喝道。
“很快就不是你的了!布莱克家的背叛者!”
“你的马车已经在楼下恭候多时了,不送。”
贝拉特里克斯冷笑一声,目光在二人之间意味深长地来回游动。威廉姆斯看着她扭动腰肢转身离去的背影,淡淡地开口。
“也许我们追求的并不是一种‘声音’。”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微微愣住的西里斯,对方的灰眸有一瞬间的躲闪。
“我不会做对不起丈夫的事,不论我爱不爱他。”
送走这位不速之客后,西里斯向她连连道着歉,说是这位堂姐时而精神不稳定,让她别放在心上。
“我想接下来的会面还是安排在办公室更妥当。”他微微上扬了嘴角,不知为何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威廉姆斯想起他即将被布莱克家族除名之事,也许那便是他苦笑的原因?也许又不仅如此。
他们在书桌的两侧面对面坐下,西里斯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从外套里掏出一封信。
“你绝对不敢相信,夫人。”他的气息激动地有些急促,扬了扬手里的信,“刚才我竟然收到了英国最有名的书评家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的来信,他竟然主动说要读一读你的手稿,还愿意在报纸上写一小段书评!”
听见这个名字时,威廉姆斯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激动得心跳一阵加速,她感到甚至有些喘不上气,“这怎么可能呢,据我所知他只给畅销作家写书评。”
“没错,没错!”西里斯用力地点着头,一边将信纸摊开推向她,“他说,是一位威廉姆斯先生向他推荐了你。”
威廉姆斯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看着那封信上打着圈的花体字,仿佛置身于一个虚幻的世界。
“我父亲?”她喃喃说道,刚才因为激动而飞速运转的大脑此刻重拾起了理性的思维。她随即无奈地摇摇头,“不会的,我父亲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也不会认识斯拉格霍恩先生这样的名流。”
她的目光怔怔地落在信中“威廉姆斯先生”几个字上,其余的字迹逐渐模糊起来。
并不是只有她会使用别人的名字。
16
雨季的雪丘,天空总是一片暗沉阴冷的铁灰色,乌云无时无刻不遮蔽着阳光,唯有午间才能有一小束光芒从乌云间探出脑袋。
斯内普站在二楼的书房落地窗边,身后的书房内是一如既往的幽暗。他放下手中折叠起来的报纸,封面的一角登着著名书评家斯拉格霍恩对文坛新秀贝尔先生新作的短评。
委托这位评论家美言几句对斯内普来说并不是难事,只需要摸清他喜欢的名贵酒水和稀有的手抄本,剩下的就只需要耐心等待这位老者履行诺言。
他出神地透过布满雨渍的玻璃望着空荡荡的大门,眼前浮现出威廉姆斯那一身藏蓝色的斗篷在风中飘扬的样子。距离她的马车在他眼前远去的那一刻过去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她慵懒地斜靠在花园的躺椅上,笔尖轻轻抵着下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自由书写的模样。
威廉姆斯离开的一周后,斯内普才第一次走出庄园的大门。他鬼使神差地晃进镇中心的一家小酒馆,午后的吧台只有一个背影,那是莱姆斯·卢平。
斯内普嫌弃地皱起眉头,转身便想离开,卢平却出声喊住了他。
“你真的放心她一个人去伦敦?还瞒着她的父母?”
“是她执意要走。”斯内普冷冷地答道,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没有问过理由?”他仿佛觉得卢平的视线穿透他的身体,心口紧紧地收缩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账目上的数字。”卢平自言自语般地继续道,随后淡淡地笑道,“抱歉,我多嘴了。你就当是一个老教师的职业病吧。”
斯内普无声地离开了酒馆。回庄园的路上他用力地夹着马腹,黑马跑得飞快,扬起一阵阵灰蒙蒙的尘土。
他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正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才第一次为心中燃起的冲动与情愫感到不知所措。他恨这样的自己。
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进。”他微微动了动唇,几乎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先生,请用下午茶。”莱恩将一只茶壶和一只瓷杯轻放在书桌上,斯内普快速地瞥了一眼,他不记得究竟是连着几天吃着一模一样的食物了。
银发的老管家穿着那套黑色工作服,虽然已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被打理得整洁干净,如他本人一样忠诚可靠,十年如一。
“先生,恕我冒犯。您真的要参与马尔福先生的投资计划?”老者的隐隐不安被完美地掩饰在恭敬的语气之下,他从不过问先生的生意,这是第一次。
“我足以为自己的理性行为负责。”斯内普眯起眼,将目光放远。
莱恩知趣地点点头,“有一封夫人的家书,刚才快马送来的。”
听见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后,斯内普才转过身。一小束微光落在被反复折叠的信纸,极度潦草的笔迹让他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安。
他犹豫片刻,深吸了口气拆开信,而信中的内容却让他睁大了眼睛。
亲爱的弗洛拉:
我真不知道如何提笔写这封信。欧内斯特在巴黎去世了,讽刺的是因为刚才追债人找上家门,我们才知道这件事。总之,请你尽快回家一趟。
爱你的,
妈妈
雨水汇聚成一道道小溪沿着玻璃窗户倾泻而下。哭红了眼眶的威廉姆斯夫人匆匆忙忙地跑下楼,见到客厅里站着的人时惊讶地张大了嘴。
“天哪……斯内普先生!”
他的半张脸深深地埋在兜帽里,黑色的斗篷早已被雨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瘦削的身体上。
17
威廉姆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在书店的橱窗里见到自己的作品,也从未想过作为女性的她能凭借一支笔和一方书桌获得金钱的报酬。更是没有想到会在周日的集市上能听见有人谈论她的文字——虽然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位神秘的文坛新秀贝尔先生正悄悄从他们身边路过。
小说的出版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她不得不隔三岔五地前往布莱克和朋友们临时租住的办公室,商讨许多细枝末节的事务。剩下的时间她便一边帮着韦斯莱夫人打理三餐和家务,一边处理日益增多的信件。
欧内斯特在巴黎去世的消息,她是时隔一个月以后才得知的。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她披着薄薄的晨衣坐在飘窗上,在沙沙的雨点声中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展开来自父亲的信。
亲爱的弗洛拉: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不要过于担心,我们都很好,一切事情都已顺利地处理完毕。一个月前,你的哥哥染上了急病在巴黎去世,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债务。我们立刻写信去斯莱特林庄园想请你尽快回家一趟,这才发现你已独自离家前往伦敦。请代表我们向慷慨善良的韦斯莱夫妇表示衷心的感谢。
你从小便是个理性,聪敏,有主见的孩子,和欧内斯特截然不同,从不让我们操心。作为你的父亲,我不想过多干涉你的决定——这点和你母亲不同,当然,她也是出于对你的爱。我为你现有的成就感到自豪,即使在这个时代,你还不能以真实的身份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现在想岔开话题,聊一聊你的婚姻。你与斯内普先生的婚姻,理智上,我和你母亲一样,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然而感性上,我起初并不认同。我猜你一定有能力将他的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生意伙伴也一定会羡慕他有这样一位模范妻子,但同时我也猜到了,你不喜欢他。所以你离家前往伦敦这件事,说实话我并不意外。
但欧内斯特的事让我对他的印象产生了改观。斯内普先生冒着大雨赶到我们家,提出能全额偿还欧内斯特欠下的债务,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又联系了巴黎的朋友,目前已将他的后事安排妥当。虽然你那不争气的哥哥顽劣成性,一事无成,但能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也算是我和你母亲问心无愧了。
斯内普先生不想让我们告诉你这些事,但我认为你需要知道。我只说事实,我相信自己的女儿能做出明智的判断。
希望你在伦敦一切顺利,平安健康。
爱你的,爸爸
附言:你妈妈已经成了你的忠实读者,记得给她留个签名。
威廉姆斯握着信纸的双手不住地颤抖,震惊、感动、悔恨、无助,不知有多少种情感在她的心头纠缠在一起。她紧紧咬着下唇,却无法克制泪水滑落在纸上,化开一片墨迹。
他的爱藏得太深,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失败的惊喜,拙劣的礼物,隐忍的表达,暗中伸出的援手……她是何来的自信,断言他不爱她呢?又是何来的任性和绝情,从他身边头也不回地逃离?
她仰起头竭力让滚烫的泪水倒流回心里,泪眼婆娑间,余光瞥见了床头的那一束不知枯萎了几天的苦橙花。
每周按时送上的花束,这周却没有见到。
楼下传来韦斯莱夫人急切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威廉姆斯慌忙地抹去眼角的泪水。一楼的会客厅里,韦斯莱夫人正在给一个瘦小的金发姑娘递干毛巾,威廉姆斯一眼便认出她的背影。
“哈莉特?”她看着女孩被雨水打湿的金发和颤抖的瘦弱肩膀,心口一阵抽痛,突如其来的不安与紧张堵住了她的喉咙。
哈莉特一见到她便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泪水扑簌簌地顺着白皙的脸蛋滑落。威廉姆斯伸开双臂轻轻环住她湿漉漉的身体,女孩在她怀里急促地啜泣着,断断续续拼凑出的句子令她的胸口猛地发疼。
“是先生……先生出事了。”
18
韦斯莱夫人收留了因舟车劳顿而身体虚弱的哈莉特。威廉姆斯顾不上她好意的劝阻,连夜赶上最后一趟前往驿站的马车。
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车厢顶部,和她急促的心跳意外地合拍。威廉姆斯就着窗外昏暗的光线艰难地读着哈莉特捎来的信,那是莱恩的笔迹。
忠诚的老管家用颤抖的笔迹写到了斯内普最近一次失败的投资。他的庄园和固定资产悉数被抵押,已经付不起仆人们的薪水,只能靠着仅有的现金借住在一家偏远的小旅馆。而他也在数日的操劳后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
向来高傲的斯内普先生不愿低头求助于人,莱恩写道,我别无他法,只能恳请夫人回来。
暴雨中颠簸的车厢里,威廉姆斯无力地将信纸紧紧压在胸口。即便如此,也无法缓解心口一阵阵越来越刻骨铭心的刺痛。
数日后的夜晚,当威廉姆斯带着雪丘当地最优秀的医师庞弗雷赶到那家藏匿在昏暗巷口的旅馆时,莱恩正撑着伞在门口迎接她。
威廉姆斯被面前的破败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住进这家旅馆。吱呀作响的楼梯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雨水从屋顶的漏缝处滴滴答答地渗下。
而她的丈夫正躺在其中一间屋子里的狭小床铺上,双目紧闭,干裂的薄唇微微翕动,虚弱地呼吸着。多日的高烧与操劳使他的面色变得惨白无光,眼眶也深深凹陷了进去。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似乎是半梦半醒,又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屋里走进了人。
威廉姆斯感到指尖忽然变得冰凉。她已经数月没有见过他了,诡异的熟悉与陌生感交织着堵住她本已发涩的咽喉。
“只是太过操劳,压力过大,又淋了雨,需要好好静养。”庞弗雷叹了口气,将一张写满了药剂名称的纸条递给她,“幸亏没染上流感,你可得感谢上帝了。”
威廉姆斯长长地舒了口气,胸口的压迫感终于在缓缓消散。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示意莱恩送庞弗雷下楼。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她疲惫地在斯内普的床边坐下,怔怔地低头注视着他紧皱的眉头。指尖的温度稍稍回升了一些,她便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发丝,抚上他的眉心,轻柔地试着抚平那道深深的沟壑。
“……弗洛琳娜……?”他的嘴唇忽然蠕动了一下,沙哑的嗓音轻得快要融入空气中,他含糊地发出几个音节,却足以让她听清了。
威廉姆斯愣住了,只听见自己哽咽地说道,“我在。”
她颤抖着握起他滚烫的手,无声地亲吻着他的手背,双手交错间却忽然在他手心里摸到了一枚光滑的硬物。
那是她的珍珠耳环,被他滚烫的掌心包裹着,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泪水顺着手背的纹路缓缓流下。她是有多么迟钝啊,直到这一刻才能坦然地面对内心深处的情感。
她爱他。
19
斯内普醒来时,仿佛感到自己沉睡了一个世纪之久。他摸了摸额头,仍有些发烫,身体却不像几日前那样冷到发颤。
他眯起眼,脑海中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梦中的碎片。他好像坠入了一片深海,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隔绝在了一片低沉的轰鸣声之外,而只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地穿越重重阻碍飘进他的耳畔。
“西弗勒斯……西弗勒斯……我在。”威廉姆斯正在轻唤他的名字,一遍遍,由远及近。
他苦笑一声赶走了这个念头。不会的,她怎么可能回来呢?她是众人皆知的文坛新秀,如朝阳般冉冉升起,而他却因为一次失败的决策变得一无所有,宛如失去太阳的月亮,黯然化作黑夜的一部分,被群星所抛弃。
斯内普忿忿地掀开被子,心灰意冷地猛地起身,却因为长时间的躺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慌忙摸索着能支撑身体的物品,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有人走进了他的房间,一双纤细的手扶住了他重心不稳的身躯,柔软的掌心轻抚他的背脊。
斯内普就这样被搀扶着缓缓扶回床边坐下,喘匀了气后,才发现威廉姆斯正眨着那双小鹿般的栗色双眸,静静地注视着他,眼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混杂着各种不知名的情感,一瞬间翻江倒海。
“文坛新秀荣归故里,不该是这副情景。”他思来想去,出口却是一句暗讽,便深深地吸了口气,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不该回来。”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是你的妻子。”威廉姆斯轻声说着,她的语气仍是他熟悉的温和,嗓音微微颤抖。
斯内普苦涩地轻哼了一声,缓缓起身走向窗边,不无自嘲地看着阳光一点点爬上窗栏,“那你就更不该回来了。你嫁给我是为了金钱,现在呢?”
身后是一阵意料之中的沉默。他微微偏过头,余光瞥见她藏在发丝间低垂的眼眸,辨不清此刻的情绪。他的心口像是被揭开了一道新愈合的伤疤,狠狠地疼了起来。
“现在是为了爱。”
她对上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弯起了唇角,暗棕色的眼眸像是一汪温柔的泉水。淡淡的字句宛如一片轻柔的羽毛,抚慰他心头的伤口。
“我爱你,西弗勒斯。如果你愿意原谅我的任性,我还能不能……”她忽然停顿了片刻,清晨的阳光洒进屋里,正好将她笼罩起来。
“……继续做你的妻子?”
她的话轻轻拨动着他紧绷的心弦。斯内普感到心中的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被无声地击垮,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她的发丝间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淡淡清香。
原谅?他从未责怪她,又何谈原谅?
“可你……”他犹豫地开口,却欲言又止。
“我相信我的丈夫有着优秀的商业头脑。”她抬起头,阳光映着她的眼眸,闪着漂亮的微光,“泰勒·贝尔先生是时候改名为斯内普夫人了,她的新诗集名为《致那眸色如黑夜的男人》。”
他看着她面颊上泛起微微的红晕,轻笑一声,“可真是个表里不一的新锐作家。”
朝阳升起,无声地赶走了连绵不绝的雨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