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花二毛

30、12月6日

　　就这样大概过去了二十年，我们把想去的地方几乎都玩了个遍，在他六十岁那年，我打算给他一个惊喜：帮他亲自操办一场生日宴。

　　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相处模式随意得很，从来不整那些形势上花里胡哨的东西，甚至有好几年的生日，我俩都直接给忘了。

　　其实我为他操办的生日宴就只是我亲自为他做了一顿饭，然后请来了他前乐队的三个哥们，因为我俩共同真正的好朋友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他那天实在是高兴坏了，一个人喝了一整瓶红酒，然后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我知道他一直高血压，所以他晕倒的时候，我只当他是乐极了才会这样。

　　可是当我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我才真正听到了那个我一生中最大的噩耗：

　　他得了白血病。

　　其实这真的不是什么什么狗血的桥段，人一上了年纪都会三天两头有个头疼脑热，而且他的人生观一直都是“及时行乐”，几十年都在糟践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注重过养生。所以我听到他患癌的噩耗时，并没有特别惊讶，但我还是马上陷入了巨大的悲恸。

　　我知道白血病一般都没法治愈，但我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哪怕我把咱家都搬空了，我也要请最好的大夫，给你用最贵的药，寿命多延长一天是一天。

　　然而他好像对自己的检查结果并不是很绝望，他听完之后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就再没有说什么。

　　他让我陪他去一个地方。

　　五台山。

　　我当时都疯了，我觉得他简直有毛病，怎么会有人那么不拿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他当下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医院里，跟我和医生一起，制定一个最好的治疗计划。

　　然而他还是坚定地拉着我去了。到了五台山以后，他先是一路求神拜佛，然后我们在半路上恰巧遇到了一位得道高僧。

　　他当时特别激动，因为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他向僧人询问了我俩下辈子的姻缘。

　　僧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又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们这一世的羁绊确实是深，恐怕到了下辈子还有机会再续前缘。

　　那天他又特别高兴，又打算喝一瓶红酒，最后他喝到半瓶，我实在是忍无可忍，然后，又是一地的玻璃碴子。

　　然而就在我俩去完五台山之后，可能多多少少还是受了一些玄学的影响，我忽然想回到我的家乡看看，我想看看我们村子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另外，我还有几个想见的人。

　　回去之后，我发现我们村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除了多了几个现代化一点的医疗站。它还是那么美，就像一个世外桃源。

　　那次回乡我并没有直接去找翠翠，因为我实在是有点不忍。我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佝偻着背，拄着个拐棍。唉，农村的女人老的真的快。

　　其实几十年来，我每每想到这位伴我一生的天使，都会感叹我们这样一个闭塞而又落后的小山村居然能孕育出她那样既大条又开放的人，不过后来我才渐渐意识到，她可能不是真的很大条，她只是比一般人都要宽容一些罢了。

　　之后我俩专门去县里的墓园买了一座墓地，很正式地把我娘送进了土，我在我娘的墓前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之前一直都很怨恨我娘，直到她走了以后我都没能彻底释怀，不过我也渐渐明白了，她只是个普通人。

　　最后，我去见了一个人，妙铃兰先生。先生早就入了土，只不过他这一生桃李满天下，墓前时时盛开着铃兰。

　　我猜他应该不会原谅我，不过我还是跪在他的墓前，给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在满目盛开的铃兰中又添上了一簇。

　　我想可能直到那时，我才正式和我过去的一切涣然冰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