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心》晚安虫

129、第 129 章

　　果然不到一柱香，黄氏就生下了一名男婴.

　　孩子哭声很大，鸾心没想到，孩子的声音传出去的当下，方才还吵吵闹闹的前堂须臾就沉寂下来了，一位侍女回禀了一声：

　　“老夫人知道夫人生下了韦家长孙，让奴婢传话说夫人辛苦了，这会儿老夫人往佛堂去了，特意嘱咐奴婢等好生伺候呢。”

　　正在帮着清洗婴儿的鸾心，闻言，手中动作一滞，寻常人家的长辈哪个不是听见长孙出生就欣喜若狂的，韦老夫人的反应倒是不似寻老妇人。

　　鸾心停滞了片刻的样子一丝不落地被此刻宛若大病初愈一般还一脸虚弱的黄氏眼里。

　　“旁人都道黄家下嫁了嫡女给没落的韦家，韦家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可捡了便宜的韦家是如何对待这个白来的便宜的呢？旁人并不关心。”

　　黄氏生产之时，经受临盆之痛而发出的尖刻的叫喊仿佛还在鸾心耳畔。

　　不过一刻钟，如今的黄氏仿佛变了个人，声音沉下来，带着极度的倦意，显得又粗又闷。

　　韦敛对黄氏如何，鸾心不得而知，不过自己的婆婆连长孙也懒得瞧上一眼。

　　难产之时，竟也就只知念佛，玉萼之流入宫请太医是不太方便，可这韦家老太太不可能没办法。

　　看来玉萼来找她，可能确实带着几分帮助黄氏的意思。

　　“夫人如今元气大伤，万不可多思多虑。”

　　鸾心扫视了周围一眼，屋中再无旁人，黄氏这话应该是冲着她讲的，尽管她实在疲于应对幽怨的妇人，可也不不搭腔了。

　　过了好一会儿，鸾心将穿好衣裳的男婴儿抱到黄氏跟前，让她泪眼婆娑的看了看。

　　孩子哼哼唧唧之时，鸾心唤来正在外间等候的奶娘，然后收拾了收拾医箱，正准备离开。

　　黄氏又继续用那种又沉又倦又闷地声音开口道：

　　“许久不曾见六王妃了，王妃这一向可好？”

　　鸾心一愣，黄氏接着道：

　　“王妃方才进来的时候，妾身瞧着身影仪态就有些像，后来瞧您诊治接生，有章法讲胆识，我就想着肯定是您，韦敛讲过您通医理还会武术。前几日几位别府的姐姐还讲说王妃身子不爽利，不大出府进宫了，今儿幸得王妃医术仁心，妾身这厢感恩戴德。”

　　鸾心长舒一口气，顿了顿才道：

　　“韦夫人生产不易，好生歇着才好，能帮到韦家的小公子顺利降生，对本宫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不必言谢。”

　　鸾心抬脚就箱赶紧离开。

　　“韦敛数月前跟随六王爷往西面去了，一月前还有书信，如今离上一封书信过了快二十日了，再没音信。”

　　黄氏见鸾心闻言转过身看着她，接着道：

　　“王妃您不比我等寻常妇人，您总是有法子的，韦敛受过您的恩惠，一向对您赞不绝口，若是……若是此番韦敛有了变故……还忘王妃您能……”

　　黄氏刚生产完，本就气虚力竭，多说两句就愈发剧烈地咳嗽起来，鸾心叹了口气，上前捧着一碗参汤喂了黄氏饮了两口，黄氏接着道：

　　“韦敛最后一次来信，是在西祁的荣安海子……”

　　“王妃若是不觉得费神，就带上玉萼吧，她也是个通武艺的，心思也细，而且……她是真心爱着韦敛，有她去寻韦敛……就……就好。”

　　鸾心听闻此话，顿感自己被韦敛的两个女人给算计了，平白就让她领了去寻韦敛的差事。

　　玉萼不好开口，就让一个刚刚分娩完差点难产而死的妇人来求她？
　　“夫人实在太高看本宫了，六王府的事儿，背后还有不少幕僚和门客去琢磨打理，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又如何能去擅自干涉王府的政事。”

　　鸾心顿感不耐，又一次抬脚想要离开。

　　“其实……其实韦敛来的最后一封信里，写了……写了……若是他四月十五未归，就让妾身拿着他藏在书房锦盒里的钥匙去交给城中寻鲜海产铺的一位黑面虬髯，手背有刺青的伙计。妾身照做了，可回府就发现府中的大老爷将韦敛的书房弄得乱七八糟，见了妾身就质问妾身是不是保管了韦敛的钥匙，妾身没认，自从那日大老爷就日日不在府中……也不知道是不是……”

　　黄氏讲道此处再一次剧烈的咳嗽，唯恐鸾心又要再急着离开，冲鸾心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眼中满是恳求。

　　“夫人反复将家务事相告，又是何意？”

　　鸾心一面觉得黄氏言不由衷，一面又莫名地耐着性子打算听下去。

　　她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明明这些事情越少知道越好，她来映天城是为“延天”之毒的，别的事跟她无甚相关，尽管鸾心反复在心中疯狂的提醒着自己，可就是挪不动迅速离开韦府的步伐。

　　“那日妾身将钥匙交给那个虬髯男子之后，他差人在路边截住了妾身处往药铺拿药的贴身侍女，带了信给妾身，上面写着……写着，若是见着王妃，让王妃去那个狼窝寻他。”

　　“狼窝？”

　　“是，妾身也觉得离奇，之前就想入六王府去寻王妃，可府中管事儿何忠总说您不见客，妾身留了信请何管家递进去也没回音，不曾想难产之际，家中夫君不知身在何方，婆母无甚在意，倒是夫君的妾侍玉萼提说，或许能请的到您，妾身顾不得那么多，就随她去了，没想到因祸得福不仅得王妃相救，还能将这离奇的事知会您……”

　　黄氏见鸾心这才寻了座处，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接着道：

　　“妾身愚钝，想着韦敛让送钥匙，公公找那钥匙，得了钥匙的人最后却在寻王妃……实在是……”

　　“所以，夫人是觉得韦敛他们不知所踪也跟本宫有些关系？”

　　“王妃……妾身……”

　　黄氏又是一顿猛咳，鸾心叹了口气，心下一软。

　　“夫人歇着吧，你的意思本宫明白，无论韦敛如何，你如今可是做母亲的人了，为了孩子也要顾着自己些还好，如今话也传了，该讲的话本宫也都知道了，就再别多心了，好生将养着，有什么事若是需要本宫帮衬，再差玉萼传话来给本宫。”

　　鸾心讲完，留下了几幅补身的药方，疾步向外行去。

　　鸾心出府见来时的马车还在原处，出尘见鸾心出来，从里往外打了帘子。

　　出尘这日也是一身道姑打扮，比起寻常的装束多戴了一顶圆帽，鸾心瞧着眼生了些，暗想她也得再琢磨琢磨怎么能乔装得更像别人一些。

　　今日竟连一个没见过几次的正在生产的妇人都能瞧出她装束里的破绽，真是……

　　鸾心上了车，玉萼倒是颇识趣的侯在了车里。

　　“韦敛是在荣安海子失去音信的……”

　　玉萼顾不上鸾心一上马车就向投过去的凌厉眼神，脱口而出道。

　　“所以今儿往平阳公主府说服本宫来韦府，全都是你的设计？旁的大夫也能襄助你拿到韦敛的书信吧，非要本宫来……”

　　鸾心道。

　　“公主还在平阳公主府的时候就能想到这层，可还是跟着玉萼来了……公主也想知道更多的事情，不是吗？”

　　玉萼一脸坦然地应对鸾心不忿的眼神，接着道：

　　“黄氏数日前就反复去过六王府，妾身偷偷打听，黄氏几次三番是去拜会公主您，黄氏素日跟公主从未来往，妾身稍一推测就知道她是为了韦敛去寻公主的，她知道的事情可能远远多过书信里的只言片语。”

　　玉萼手中拿着一叠信笺伸手递给鸾心，鸾心喵了一眼那叠信笺，就听见玉萼接着道：

　　“这是方才妾身照着韦敛的书信拓写下的一些内容。”

　　玉萼将信笺递给了鸾心。

　　“拓写？”

　　鸾心接过信笺，深深地看了玉萼一眼，冲玉萼挥了挥手，玉萼不得不下了车。

　　她在府门口站定，回头看着出尘放下了车帘，马车渐行渐远，想起方才下车前鸾心看着她那抹眼神，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车中，鸾心还来不及看手中的信笺，一旁的出尘就火急火燎道：

　　“飞羽卫方才传来消息，今日八王爷大婚，宴中，六王手下的五千赤穹军竟一路侵袭至映天皇城。皇长子阮皓，映天兵马司主将王邵，副将乔策，将拱卫京畿皇城的兵马合在一处，不过两个时辰就绞杀了五千赤穹军，皇子阮皈当场拿问了京兆府尹韦政对部分反贼藏匿于映天的不查不拿之罪，竟将他当场斩杀。如今映天城封城戒严，我们的马车是去不了平阳公主府了，方才您再有一刻钟不出来，我都预备冲进去……如今……”

　　出尘觑着鸾心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这个消息在出尘听来不亚于泰山压顶了，不过鸾心看起来还算镇静。

　　鸾心脑子里飘过方才黄氏的话，韦府的老爷子韦政数月消失不见，今日一有消息，就是在宫中被问罪斩杀……

　　“或者你改变主意了，打算留下来陪我？”

　　临别前阮沛笑意颇深的脸再次晃荡到鸾心眼前……
　　留下来陪你，你岂不愈发束手束脚。

　　鸾心想到此处，叹了口气道：

　　“马上将这马车卖了，换两匹马，你我即刻去趟南地药材培植处。”

　　狼窝？她这就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