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砂》慕卿为辞

2、章一 邗城秦氏封书留文（一）

　　君可知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四方势力：木川斋、青神谷、怜月山庄，剩下的一个便是茶馆酒肆的说书人。
　　江浙邗城秦氏之事，就是无数个说书人在各地的酒肆茶馆里传开的。
　　平头百姓哪里知道这邗城秦氏究竟何许人也？说书人也不知道，有人说邗城秦氏祖上是在朝为官的，有人说是江湖里的大宗门，甚至还有人说邗城秦氏是青神的信徒。
　　众口不一，大都道听途说，可又偏偏在事件上统一得很：邗城秦氏惨遭灭门，无人生还。
　　至于究竟是被曾经的政敌暗害，还是被魔教残害，甚至是被青神的反对者屠杀，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说书人说的情绪激昂，听书的人也激昂，有的是拍案叫绝，或同情、或怜悯、或沾沾自喜，还得看听书人的“悟性”如何了。
　　总而言之，灭门案的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相信这是谁犯下的杀孽。人们依靠着自己听到的别人所讲“他们听说”的事情真相，自己幻想着事情的发展，已然陶醉不已。
　　还有什么东西是比人们的好奇心更懂得创造的呢？
　　寻常人并不知晓究竟事情会如何发酵，有的人已经开始了调查。
　　一方人是官府，虽然邗城秦氏属于江湖，但对于这种丧心病狂的灭门惨案，朝廷中普遍认为是收服江湖的好时机，正该拿此事做文章。
　　更多的另一方人则来自江湖。
　　翠微山有千里之遥，消息却偏偏传进了柳梧声的耳朵里。
　　两个少年也再也没有了继续练剑的兴致，听着柳梧声的叹息巴巴地停了手，入席就坐。
　　他们还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会让柳梧声这位早已看淡风云的隐士都为之动容。
　　邗城秦氏，六十三口人被发现死在家中，除了大公子秦向岳外出办事，二公子秦问昇三年前便已移居盛京，剩下的六十三人悉数身亡。
　　最让柳梧声有所触动的并不是一个世家的颠覆，而是秦氏众人的死状。
　　像极了当年的蜀东易氏。
　　柳梧声大约是第一个见识到蜀东易氏当年惨状的人，几乎每一个人的死状都有所不同。与其说是凶手毫无人性，可他偏偏觉得凶手的暴戾之下还幸存一丝理智。
　　在那场灭门中，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极了被审判的囚徒。
　　这听起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柳梧声找遍了整个易家，最后终于在马厩的草堆里找到了一个孩子。
　　他什么也不肯说，没有哭泣，眼睛里甚至没有害怕，只是有些许的茫然。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白玉，上面是易氏的家徽，穿着九成新的华缕衣裳，只是弄脏了。
　　几乎是一瞬间，柳梧声就确定了，这就是易家的大公子，易红笙。
　　小红笙被他抱起来，一声也没吭。
　　这个孩子，有些寡言。
　　这是柳梧声对他的第一印象。
　　虽然传言中易红笙外向活泼，但柳梧声知道，亲眼看见自己的亲人遭人杀害究竟会是怎样的感受，对这个孩子的影响又会有多大。这也让他格外地怜惜这个孩子，柳梧声将他带回翠微山上，便已决定将他收为弟子。
　　小红笙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虽然人还是不怎么爱讲话，但是学起东西来却很有悟性。同样是他的徒弟，虽然只差三个月，他的二徒弟柳暮雪虽说天资也不差，可明显与红笙相形见绌。
　　红笙束发，柳梧声亲自为他起了新的名字。
　　轻红。
　　红，是蜀东易氏这一辈在无忧谷的卦辞，原本以为是喜事之红，却最终变成了血光之红。柳梧声只希望这个孩子可以轻视仇恨。
　　但是，只要是种下了一粒种子，即使再如何阻拦，种子还是想要萌发。
　　每至深夜，易轻红就会梦见他的父亲猛地推开他和母亲，大喊快跑。
　　凄厉的怒吼缠住他的梦境，无法消散。
　　可是梦境里，他看不到父亲母亲的脸，只知道有人在杀戮，强者在无情地屠戮弱者。
　　所以，在师父口中说出这件事时，易轻红的眼里浮现出一点情绪。
　　柳暮雪却茫然不知。
　　练剑的两名少年便是他们二人。
　　虽然两人已十六七，可对于这个江湖来说，他们是年少的，柳梧声驳回了易轻红想要下山一探秦氏灭门一事究竟的请求。
　　对于他来说，易轻红跟柳暮雪一样，都是他的孩子。
　　易轻红终于得到柳梧声同意已是两年之后，整整两年，无论是官府，还是众多江湖人士，都对此事毫无头绪，甚至众人在木川斋和怜月山庄的手中也买不到和这次有关的任何消息。
　　秦氏灭门，与当年的易氏一样，变成了真正的无头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