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误会
...
-
猛然回眸。
却见太子站在廊下。
听到了一切。
那抹白色望着他，眸子依旧如无波古井，目光沉沉，面上一如既往的清冷。
萧连夜兀自站在那里，犹如跳梁小丑，供人观赏。
一句“嚣张霸道，媚上欺下”就给他三百年的征伐下了定义，彻底抹杀了他解释的机会。
他忽然觉得云宫的风又冷又重，刮在他脸上，压在他心口，让他疼得喘不过气来。
于是，缓缓收回灵力，罢手离去。
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
就连回了不吝宫给自己上药，他的神思都还是恍惚的，仙侍被自己喝退后，他也怔住了，良久，才慢吞吞地披上衣服。
“将军，太子殿下来了。”仙侍扣响了门。
以往若是听到太子来了，他早就飞奔上前，挂上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儿地问他：“太子哥哥想我啦？”
可今日……今日想起之前自己的种种作态，不忍有些寒颤——实在是狗腿！
阿谀奉承，巴结讨好……不就是这般作态吗？往日他只想着当上战神之后便可以离太子近一些，可日推月移，人心贪婪，靠近了一步，就总忍不住再近一点，又近一点……
于是，他几乎无时无刻都缠着太子，呆在云宫，甚至几乎将云宫管家一职都接了过去。就连太子的衣食住行，也全都经他之手。
今夜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不忍想，这三百多年来……太子又是用什么眼光来看他的？冷眼相对，看着自己殷勤热情，像看着一条极力讨主人欢心，借机讨恩的狗吗？
他不止一次的同太子讲过，自己留在仙界是为了报答太子的救命之恩。
所以他只听太子的命令，只跟在太子的身后。
如此紧紧跟随他三百多年，换来的，却是不久前太子冷眼问了句：“孤什么时候救过你？”
当时他还觉得太子纯粹是忘了。
现在想来……太子是嫌他殷勤得太过了。
仙界太子造福苍生，威名远扬，这些年斩杀的妖魔，救过的难民如恒河细沙，多不胜数。
他也没理由要求太子在这千千万万之中独独记得他一个。
所以，他只想默默无闻的活在太子需要的地方，报答他。
可这份心意落到最后，沾了血泥之灰，浸了口舌之欲，染了俗世之心，竟溃散扭曲，变得如此不堪。
萧连夜脸色愈发苍白，将额头抵在木门上，吐了口浊气。
“将军？”仙侍试探性的声音再度传来。
“请太子去前殿，备盏好茶，我随后就到。”
萧连夜扬声吩咐后，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番，确定自己衣着整洁，看不出任何异样便抬脚去了前殿。
前后殿本是相连，前殿待客，后殿居所，两殿之间以十二扇花鸟玉屏风与几道琉璃珠垂帘隔开。
萧连夜撩帘而入，隔着影影绰绰的屏风虚影，望见一道水蓝色的人影端坐在太师椅上。
脚步渐进，那人回过眸来。
萧连夜与之四目相对，登时愣住。
入目是一张绝世俊美的脸，墨眉如隔雾远黛，一双凤眸微挑，眼中含着细碎的粼粼波光，鼻如山挺，弧度温柔，薄唇紧抿，额间一枚若隐若现的金羽印记更为这张脸平添了几许风情。
一袭水蓝色的烟波长袍，外拢了淡淡一层云雾似的薄纱，腰封紧束，肩系银扣，衬得身姿颀长，气质清贵。
这样一张温柔的脸足以令日月为之无光，诸神为之呼吸一滞。
也不知为何，明明日日相见，但每次见了他，萧连夜就总忍不住在心中惊艳一番：太子真好看，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美人太子。
这旖旎心思实在古怪，是以，他也曾写信问过他二师兄：“若与一人经常见面，却次次都要暗自赞一番他的好皮相，何解？”
他风流成性的二师兄半个月之后只回了他五个字——小五长大了。
萧连夜：“……”
他在师门之中排行老五，是最小的一个，故而师尊和同门师兄们都唤他为“小五”。
“怎么了？”
待萧连夜回过神来之时，太子已站了起来，极好看的眉头微簇，清澈的目光中夹杂了几缕疑惑，让人心头一揪。
萧连夜尴尬一笑，走上前去，“没事，只是很少看太子哥哥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云沉低头看了看，垂眸理衣，姿态端然，无言以对。
若换作往常，这玩笑开了也就开了，萧连夜没准还会继续打趣到太子脸红为止，可今日他实在提不起这个兴致，也怕太子误会些什么，于是随口哈啦道：“我是说……这颜色很衬你。”
云沉抬眸，如玉般的俊颜上隐隐浮现红晕。
萧连夜：“……”
好像更糟了。
许是夸太子夸惯了，狗腿的话张口就来。
萧连夜不忍“啧”了一声，低下头暗自懊恼 。
云沉看不出神色，也不知他这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拿出自己新炼的一瓶药丹，递上前去。
萧连夜一愣，没接。
“拿着。”云沉又往前递了一递，神色没有半分起伏。
萧连夜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过来，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原来他是特意赶来送药的，还以为他真的信了南府神尊的……
“仙宴之上，你坐我身边，可离帝君近些。”
“屁话”二字还没得来及冒出，云沉当头之言，又将萧连夜一颗感动之心丢进了冰天雪地之中。
萧连夜脸色瞬间僵住，手指微微一蜷，“太子哥哥什么意思？”
云沉望向他，如玉般的手指摩挲着精致的衣袍，似在思忖。
仙界是七界之中最祥和太平的地方，也是七界之中最波云诡谲的地方。这三百年来，连夜冒得太快了，得罪的人实在太多。
萧连夜的确是仙界千万年来难得一遇的可造之材，他身为太子，自然惜才。可有些手腕用在他身上，他可以视而不见，可若用在旁人身上，恐怕适得其反。
帝君乃创界之神，仙界之祖，洪荒岁月漫漫，看尽过多少人事手腕，以帝君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刻意卖弄讨好实在不是上上之计。
不过萧连夜为人单纯，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云沉也就没必要与他说得那么清楚，想了半天只化作一句：“你想要的，孤都会成全你，替你安排。”
“所以呢？”夜里的风有些大，吹得萧连夜的声音都在发抖。
“所以今日你没必要与南府神尊争，平白失了你身为战神的体面。”
风吹在萧连夜脸上，有些凉。
正如他的一颗心，从灿灿银河之巅，跌入深海空无之境。
所以太子是信了那些谗言，怀疑了他。
“孤知你这三百年费劲心力，屡建奇功，有着熊熊上进之心，但孤身为太子，不能偏执一隅，更不能不顾及各方的平衡。”
萧连夜眼角抽了抽，脚步踉跄着退后两步，咬牙抬眸，眼底瞬间爬满了一层猩红。
云沉见他一改之前嬉皮笑脸的作态，心头浮现几丝异样，又见他身形摇晃，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把：“伤得很重？”
“太子哥哥，你好薄情啊。”
从来没有伤得这么重过。
萧连夜勉力笑了一声，答非所问。忽地想起今日太子一句“你与南府神尊素有旧怨……”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是这个心思了啊。
“我与南府神尊素有旧恨，辩无可辩。”
七界都知，仙界太子，从来守礼稳重，冷静自持，心怀苍生，以天下为己念，是最无私无求之人。
他原本想着，太子能心怀天下，应当是一个温暖的人。
后来才知道，太子是一个如竹如兰，冷冷清清之人。他留在太子身边三百余年，除了降妖除魔，公事公办，回想起来，竟无一份独自相处时的温情。
三百余年，他将太子的习气秉性都摸了个透彻，而太子却对他脾气品行如何一问三不知。
原来，他在太子眼中与七界众生没有任何区别，他不是太子的谁，而只是太子的众生之一。
今日前来，也不过是因为一句“不能不顾平衡。”
南府苏家，乃四大家族之一，从帝君执掌仙界的时代便是仙界大族，传承至今，牵涉颇广，太子不能不顾及。
所以，太子今夜来哄他，是帝王操控人心的权衡之术、驯服之道，是为了平衡他心中的怨气，让他之后更好的为仙界奔劳。
太子不信他。
或许对太子来说，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关心，他只需要拿到长明灯芯，并且将一切拨回到原来的齿轮便是。
可是，可是……
萧连夜暗自握紧了双拳。
太子，你可知我的贪功冒进，我的费尽心力，都是因为身处险境之时，你每次都要挡在众人之前，而我要挡在你的身前——
太子，你可知我的屡建奇功，我的杀伐之心，都是因为你将仙界视作一切，你下定决心要守护仙界，而我要守护你——
太子，你可知……魔焰鹰的利爪入骨三分，很疼，疼得撕心裂肺，刻如灵魂！
却没有比今夜亲耳听到你说这番话更疼。
当初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他只在人前展露出了上神的仙力，外人看来，他的确不敌南府神尊。
所以太子若怀疑这个，他是可以理解的，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解释。
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太子居然问都没有问一句，直接定了罪。
他最讨厌这种心高气傲、自负无比的做法！
哪怕这个人是他敬爱的太子哥哥，他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怒意！
云沉闻言，眯了眯眼，转身便走。
“口无遮拦。”
云沉丢下的这句话远远消散在风中。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不吝宫，萧连夜整个人都虚透了，失魂落魄地跌倒在背后的太师椅上，牵扯着肩背上的伤口，牙关里漏出了一声喘：“嘶……”
痛感总是能让人分外清醒。
报个恩怎么会变得这么狼狈不堪，这三百年，他都浑浑噩噩地干了些什么……
名声性命落在那个人眼里，那么卑贱如泥。
“将军……”那仙侍急忙过来扶住他，心疼得双目盈盈，“您方才为什么不……太子也真是，苏家那老滑头简直……”
一时之间，仙侍竟不知该怪谁。
萧连夜薄唇紧抿，墨瞳泛起一层异光，只手用力地攥紧了心口。
半晌，折手将那药瓶往桌上一扣，转身没入不吝宫茫茫黑色之中。
武神常年征战，不免负伤，故而武神神宫之中都有一汪魂池，以仙界灵气滋养，用以修复疗伤，寻常外伤只需结阵泡几个时辰便也无碍。
萧连夜神思混沌，泡在魂池之中竟一时忘了时辰，衣袍潋潋，垂睫上沾着润盈水露。
“将军！属下找到了！属下终于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