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新娘》一言为定

7、第7章 四月二十一

　　四月二十一日，今天我的生日。可惜我没有早一天出生，否则我就是热情乐观的白羊座。
　　我讨厌金牛座，但我是典型的金牛座，性格内向，温和坚忍，谨慎顺从，我是人人眼中的乖巧女孩。
　　只有我自己知道，活了二十一年，我从来也逆来顺受，循规蹈矩地过，我厌倦了这样的自己。
　　跟往年一样，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今天如常一样上课、下课，走出讲室，大家也很轻松愉快，尤其是赵承东和方子琪，他们嚷着要去庆祝。赵承东生日过后，他们似乎越来越亲昵，没有人看不出他们的暧昧。
　　至于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就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赵承东对赵明远还有所顾虑。刚才方子琪提议去唱KTV，赵承东力邀我一起去，只是为了有借口向太上皇交代，不用早早回家报到罢了。
　　我以赶论文为由推辞方子琪，虽然我的论文早已写完了。
　　如果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也许我会忍耐著去应酬一下。但生日总得对自己好一点，今天我不能太为难自己，不是吗？
　　我一个人跑到食堂，点了最爱吃的叉烧饭和柠檬茶，找了一个少人的角落，对着落地玻璃，一个人静静地吃着。
　　许多许多年来的生日也没有庆祝，没有人记起，但我过得很好，不是忙着做功课，就是忙着打工，很充实，从来没有胡思乱想。
　　现在这么悠闲，口袋里不缺钱的我居然有点触景伤情。
　　我对着玻璃发呆，不知何时外面站着一个高佻的男生，隔着玻璃向我轻轻的挥了一下手，他看着我微笑，我也轻轻地笑了笑，然后他绕了一个圈走进食堂，坐在我的对面。
　　“李千一。”
　　“方仁同。”
　　一个多月前某一天，我在图书馆专心地找著一本历史参考书，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斯文的男生站在书柜与书柜之间窄窄的通道上，温柔地喊我：“李千一。”
　　他果然认出了我，即使我没有华丽的衣服，没有漂亮的化妆，他仍能认出我是李千一。
　　那一天开始，我就经常在校园遇到他，我对他总是冷冷淡淡的，没有怎样理睬他。因为我怕，我怕赵承东，更怕赵明远，我不敢招惹这个人。
　　不过，他总是想尽办法跟我闲聊，偶然跟在我身边走一会，但他懂得适可而止，绝不让人讨厌。
　　“叉烧饭？”他笑着问我。“女生的浪漫？”
　　“贫家女生的浪漫。”我挟起一块肉就咬。
　　“我记得你家可是高档小区。”上次他曾经送我回“娘家”。
　　“我以前住的破房子，你看了会吓一跳”我一边说，一边吃。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看着我津津有味地吃光了整整一份叉烧饭。
　　在方仁同面前，我不用顾虑仪态，不用顾虑他对我的感觉，最好他就鄙视我，离我越远越好。
　　“很能吃，对吗？”我自嘲的说。“贫家女生就是这样的。”
　　“对，真棒！”他给我递上一张纸巾：“还要吃吗？我可以再买一份给你。”
　　“原来有钱少爷喜欢看人表演吃饭？”
　　“我只喜欢看李千一表演。” 他总在有意无意间表达对我的好感。
　　我装着没听懂，抺了抺嘴。
　　“干嘛你总喜欢强调有钱没钱？”他忽然问：“有钱人得罪过你？”
　　“憎人富贵嫌人穷，金牛座的自卑心理。”
　　“你又得罪了许多金牛座。”他失笑。
　　我说话真的这么好笑吗？
　　这是我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他总是笑，只有他觉得我说话有趣。
　　“你是金牛座的？应该快要生日了吧？”他忽灵机一触，盯着我问。
　　我回避他的眼神和问题。
　　“该不会就是今天吧？四月二十一日？”
　　“你来食堂不是吃饭的吗？还是只是来看别人表演吃饭？”我左右而言。
　　“果然是今天。”这个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他太擅于察言观色，掌握心理：“生日快乐，李千一。”
　　这声“生日快乐”让我有想哭的感觉，我忍着了，只是笑笑。
　　“生日一个人在食堂吃叉烧饭？”
　　“这是我的最爱。”
　　“干嘛这么不快乐？”他问。
　　“我很快乐。”
　　他不语，看了我好一会，让我不禁有点心虚。
　　“有什么生日愿望？李千一，我会帮你实现的。”
　　我想了想，忍不住说：“陪我看一出电影，好吗？”
　　“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他说。
　　我不明所以。
　　“你在实现我的愿望。” 我打断他：“走吧！看三点那场。”
　　我很久也没有看过电影，今天有一出经典科幻小说改编的电影上映，本来我打算一个人去看。可是因为那声“生日快乐”，我就让自己任性一次。
　　大概他跟水赵承东也是同一类人，喜欢约会不同女生的有钱少爷。不过跟方仁同相处是很舒服的，他对我殷勤备至，对我有明显的意图，可是他似乎有点懂我，总是点到即止，收放自如，没有给我半点压力，使我无法落荒而逃。就像今天看电影他没有说过半句话，只是偶然递上爆米花和纸巾，我可以专心地看了三小时电影。
　　走出电影院，我不禁吐了一口气，心情好像轻松了许多。他主动跟我讨论剧情，轻松地闲聊著，在不知不觉间我又跟他在商场走了好一回。
　　“去吃饭？”我们经过一间西餐应的门口，他自然地问我：“这间餐厅好像不错。”
　　我看了看电话，原来已经差不多七时了。
　　“我要回家了。”
　　“来吧！我肚子饿了，我中午只顾看着你，忘了吃。”
　　应该没有女孩子可以拒绝这样的男生。如果是一年前，我还没有跟赵承东结婚，我一定毫不犹豫接受他。不过，如果我喜欢他，轻易就接受他，大概他不会对我有兴趣吧！像我这样一个平凡女生，凭什么吸引他的青睐？也许就是因为我的冷淡和若即若离，我开始明白这种游戏的玩法。
　　正打算任性一下，跟方仁同吃一顿生日晚餐。可是，手机忽然响起来。是赵承东，我走开了接电话。
　　“你到了哪里去？”
　　“和朋友吃饭。”
　　“哪个朋友？”
　　“你找我干嘛？”
　　“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找你。”
　　“什么事？我一会儿就回家了。”
　　“我问你在哪里？”
　　我只好告诉他，在我多番拒绝下，他依然坚持过来接我，我扭不过他，只能让步。
　　我歉意的跟方仁同说不能跟他吃饭。
　　“不是约了男朋友吧！”他开玩笑似的问。
　　我否认了，赵承东的确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丈夫。
　　“不要哄我啊！”他依然笑着说。
　　我竟然有点心虚，不敢看他。
　　“回到家后打电话给我，好吗？”他乘机拿出自己的手机，问我要电话号码。
　　我犹豫了，我一直不肯给他电话号码，就是怕惹上麻烦。
　　“总不能让我天天在校园碰你吧？你要我每天在图书馆和历史系徘徊多少次？这是不人道的。”他笑着把自己的意图说得不能再坦白。
　　我该狠狠地拒绝他，可是我做不到，我把自己的电话号码键入他的手机中。
　　我匆匆道别，一个人走到商场地库的停车场，赵承东叫我在那里等他。等了十分钟，就看到他开来一台白色的名贵房车，这是赵明远送他的生日礼物。
　　我钻进车厢，系上安全带。
　　“找我这么急干吗？”
　　“刚才和谁吃饭？”
　　“男生，大帅哥。”我故意说。
　　“不是方仁同吧！”他的脸色一沉：“我说了多少遍，他不是好人，你不要再见他！”
　　“我没有和谁吃饭，”我只能这样说，不想跟他吵架：“因为还没有吃饭就被你带走了。”
　　他忍着没有发作：“那想到哪儿吃饭？”
　　我望了望他，他专程来跟我吃饭？
　　他立即解释：“正确来说，我是奉命来接你去吃饭。”
　　我不明所以。
　　“徐小姐刚刚告诉我们，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恍然大悟，是赵明远临时吩附他来跟我庆祝的。
　　“你想吃什么做什么？今晚都依你。”他补充说。
　　我觉得有点讽刺，冷笑了一声：“真难得，大少爷今晚肯屈尊为我庆祝生日。”
　　“不要讽刺我。”他沉着气问：“去哪里？西餐还是日式料理？”
　　连为我庆祝生日也只是公事公办，不过他待我大概从来也不是真心！
　　皇恩浩荡，即使我不希罕，也得应酬一下。
　　“去吃饸咯面好吗？我以前住的附近有家饸咯面店，我吃了十几年，很久没有吃过了！”
　　“什么面？吃了不会拉肚子吧！”
　　“那......算了吧！”我悲从中来，却装着无所谓的耸耸肩。
　　这是一顿赵家付钱的晚餐，自然不由得我去拿主意。
　　“无论是西餐还是中餐，什么都好，都依你，你选吧！”
　　他看了看我，今晚竟然这么容易就妥协了：“饸咯面就饸咯面......在哪里？”
　　那是一间坐落于小街的面店，由铁皮搭建而成的小屋，没有空调，没有装潢，只摆放了几张桌子和凳子，顾客也是住在附近的街坊。
　　这家面档自从我有记忆以来，就由俩口子经营，老板的脚有点跛，他整天就为客人煮面，老板娘负责招呼客人，收拾碗筷。两夫妻二十年来风雨不改天天开门，虽然是老板，却没有大富大贵，生意只够糊口。
　　刚下车，大少爷就给这样的环境吓呆了，似乎在犹豫是否逃之夭夭，我趁他改变主意之前，赶快走过去要了一份。
　　我坐下来等吃，赵承东不情不愿走过来，看了凳子，又看筷子，一脸厌恶。
　　“生日何必为难自己？”他说。
　　“这里很好。”我皱眉。
　　“这里这么好，你何必骗我爷爷不择手段向上爬？”
　　我淡淡地回应：“因为你永远不会懂什么是真正的为难。”
　　他竟然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说下去。
　　“如果你不习惯，可以在车上等我，给我十五分钟时间，一碗面我十五分钟就能解决，然后可以去吃你喜欢吃的。”我温和地对他说。
　　他还在犹豫。
　　“还是你根本不想跟我这个诈骗犯庆祝生日吧？”我脸带微笑：“你可以先走，我们约个时间在你家附近等，你爷爷不会怀疑的......总之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会配合你的。”
　　他盯着我好一会。
　　我神态自若地坐着看老板煮面，他要走就走，我不会在意。
　　“萝卜好吃吧？还有什么一定要吃的？你帮我点吧！” 我没有想过赵承东会留下来，只好帮他点了一碗
　　当老板娘把热腾腾的车仔面放在我们面前，我看到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没有理他，大口大口地把车仔面送进口里去。
　　小时候跟妈妈到菜市场买菜，她常常会带我来这里吃面。因为便宜，我可以自己吃一碗，选许多喜欢吃的配菜。平民百姓也是这样长大的，这是熟悉的味道，也是我记忆中最好吃的味道，什么牛排日料也无法取代。
　　我知道赵承东浑身不自在，他一辈子也没有来过这种平民饭店。可是他竟然拿起筷子开动了，我今天真够面子！
　　赵承东又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我没有搭腔，安静的吃面，其实我是有点恼他的，他应该察觉到。
　　“好吃！真的不错。”他故意逗我：“你要试一下吗？我摇摇头，也故意不理他。
　　“你的好像也不错，我试一下。”他竟然把筷子伸到我的碗子里来。
　　“我吃过的——”我一急，冲口而出：“有我的口水。”
　　“我们连舌吻也试过了，不是吗？”他可恶的笑了笑。
　　我想起那个吻，脸颊一热，低头专心吃面。
　　这个人对我忽冷忽热，有时对我关怀备至，有时却冷嘲热讽，他这种态度总让我不知所措，患得患失的。
　　我只能忽视他，忽略他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忽略自己的感受。
　　我很快就把整碗面吃光光，赵承东虽然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却只吃了一半，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我们结账离开，才八时，不是回家的时候。赵承东提议去看电影或唱KTV，我拒绝了。
　　“我想过去我以前住的房子走走，你先走吧，十点半我们在你家附近的公交车站等，好吗？”
　　“我陪你吧。”
　　我笑了笑：“这里是我的地头，你走吧！我不会有危险的。”
　　“怎么你今晚总想打发我走？”
　　我温和的：“我只是不好意思麻烦大少爷。”
　　他没有回应。
　　我不理他，径自往熟悉的街道走去。
　　他没有离去，跟我并肩而行。
　　我们默默地走过一条人来人往的行人天桥，来到破旧的小胡同里。
　　这条小胡同有差不多五十年历史，越来越残旧，这里五十年几乎没有任何大变化。
　　这里住了几百户居民，我甚至可以看到低层住户在吃饭看电视。走着走着，突然看到自己的以前的房子也亮起灯了，不知现在住着什么人？
　　忽然很羡慕新主人，旧房子虽然小，但总算是自己的家，我现在连家也没有。
　　赵承东站在我的身边，竟然没有说话，没有打扰我，就跟我一起望着那一盏盏灯光。
　　不知站了多久，我又走到胡同后面的的空地，这里是周围街坊小孩的游乐场。这是我小时候最大的娱乐，有空就一个人跑下来玩，我最喜欢跟人玩捉迷藏，这里无时无刻也有玩伴等着我。这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无忧无虑，简单快乐的。
　　十多年过去了，游乐场再不是从前的游乐场，混凝土地铺上了软垫，滑梯秋千早已换过新的了，人面固然全非，景物也不一样，留下的就只有回忆。
　　我坐在秋千上，轻轻地荡著，赵承东坐在我旁边。
　　“我小时候很少去公园。”他忽然说。
　　“你大概只会去主题公园吧！我在这里长大的，一个对你来说太脏的地方。”
　　“我以为你只会躲在图书馆看书，不会玩的。”他开玩笑似的说。
　　我没有回应。
　　“你今天干吗？这么不高兴？不满我打扰了你跟朋友庆祝生日吗？”
　　“我没有不高兴，大少爷肯陪我过生日，怎会不高兴？我只是不好意思委屈了你。”
　　“不要讽刺我的一番好意，李千一。”
　　我冷笑，冲口而出：“你待我什么时候有过好意？有过真心？感谢赵少爷今晚为我浪费了这么多宝贵时间，我们走吧！你的任务完成，该下班了。”
　　我站了起来，径自往前走。赵承东却一手把我拉过去，低头吻住了我的嘴。
　　这是他第三次吻我？我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气弄我、惩罚我还是真的在吻我。
　　我只知道每一次也很混乱，每一次也是我把他惹怒了，而我好像每一次也拒绝不了。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我们的关系，搞不清我们的感情，搞不清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们吻了好一会，在这无人的屋邨游乐场中，一个苦涩却难舍难分的吻。
　　然后他的唇离开了我的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拥着我，我的头轻轻地贴在他的肩膀，微微的喘着气。
　　我忽然间不知怎么办，之前几次他态度恶劣、恶言相向，我也拂袖而去。但这次他就这样拥着我，我竟然心慌了，不知如果是好。
　　我不想推开他，也不敢作任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他放开我，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可是他没有。
　　“为什么要吻我？”我实在按捺不住，开口问他。
　　“你不是很享受吗？”他可恶的反问我，想转移视线。“要不要再来一次？”
　　我没有退缩，鼓起勇气追问：“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敢回答？”
　　他笑了笑：“练习一下。”
　　我不明所以。
　　“首先是接吻，然后上床，总得一步一步......还是你想直接来？”他轻描淡写的。
　　“你在说什么？”我老羞成怒。
　　“我们结婚了，我是你丈夫，不是吗？”
　　“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有名无实——”我提醒他。
　　他打断我：“你觉得我爷爷这么好骗？你不为赵家生下几个继承人，你一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的心寒了，我这一生一早给赵家收买了。
　　“这么讨厌我吗？跟我上床而已，不是上断头台。”
　　他向我靠过来，把嘴贴过来。这次我避开了。
　　他似乎有点生气：“李千一，你早晚也要接受，不管你的心是否愿意。”
　　“那么你......是心甘情愿吗？”我看着他。
　　其实我想问他：你有一点喜欢我吗？可是我开不了口。
　　如果他是喜欢我的，那么整件事会“干净”一点吧！
　　“为什么不？我一开始已说过我会娶一个对我有帮助的女人，只是没有想过会娶一个其貌不扬的穷女孩。”
　　“谢谢你告诉我。”我也生气了，我不该在乎，可是我又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
　　我一声不吭往停车场走回去，赵承东跟在后面。他把车子开回赵宅，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我也不发一言，我还可以说什么？我由始至终也在被动的位置，无力去争取什么，改变什么。不是吗？
　　我只好再次强逼自己忽略刚才的吻，忽略自己的感受，忽略他。就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不用胡思乱想，不用烦恼。我对他不该有任何期待，可是他在下车之际叫住了我。
　　“等一下。”他打开后车箱，竟然拿出了一束红玫瑰。
　　“我不要——”
　　“拿着。”他把花塞进我的怀中，就径自走进屋内。
　　赵明远看到我手上的鲜花，露出满意的笑容，高兴的跟我说“生日快乐”。
　　这束花也是向赵明远的交代吧！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