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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柳与山精 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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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里的人热情万分,将他们带回去后立刻备上了蔬果酒菜,新鲜的猎物烤熟后端上来,十分诱人。
轻殊被当作长者,部落中的女人为她换上了干燥的织物,虽远非云织霞染的衣裙那样华美,但也温暖舒适,在几位年轻少女的照顾下坐在了大巫的左下首。
大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刻有刺青,神态却很是慈祥:“三位客人请随意享用猎物,我们部族初来此地,招呼不周,请多见谅。”
俗世佳肴荤腥太重,吃得惯的只有轻殊一个,她在灵域时便因根基不稳常用饮食补足,安邪和封遗都是不用的,最多陪她吃过些灵草仙露,如今也就吃几个果子,反倒忙于将滚烫的羊肉从骨架上剔下,放在轻殊盘中,以免她被烫得手忙脚乱。
轻殊也没光顾着吃,将指尖的油脂吮吸干净,按封遗所嘱咐的装作三人中的长者模样,微笑道:“多谢大巫款待,贵部的食物很是美味,但此地山高林深,并非居住的绝佳之地,贵部为何不远千里迁徙至此?”
他们来时看见了部落中正在修建房屋,故而知晓他们是新迁徙至此的部落,虽然没出过灵域,但有个日日混迹于人类中间的二哥,轻殊也知道何种地方才是人类最宜居之处。
要地势开阔方可建造房屋,土地肥沃方可种植五谷,河流平缓方可泊舟饮水,而此处显然都不是。
这三个异乡人来得蹊跷,据说乃从天而降,大巫便知其是传说中的天人而非等闲之辈,故而将前因后果讲得详实。
“我们部族原在数百里之外的屋阳山麓安居,山麓平缓,猎物充足,族人依靠捕猎与采集为生,种植五谷也能果腹。”
大巫回忆着,悠悠叹出一声气来,继续道:“然而忽有一日,屋阳山中突然出现了一条脸红而尾青的大蛇,自名相柳,其盘踞之地草木枯败,飞禽走兽截四散奔逃。我族勇士为保卫家园,一同携斧钺欲前往山中斩杀相柳,然而无一生还。”
妖兽横行,顷刻间便能夺去数人性命,毫不亚于天灾降世,仅是听大巫寥寥几语的叙述,安邪与轻殊皆暗自心惊,话中所言之惨状似以在心头有了图景。
以前听闻一族灭,一族兴,天灾临世,人祸纷争,他们也只知血流成河四个单薄的大字,如今见了真在此危难中经历过的人,观其哀戚情状,才有了扣动心弦的实感。
“难怪部落中所见多为女子……”安邪也听得沉重,心头似被巨石缓缓倾轧,语调再无平日里玩笑时的跳脱:“故而你们部落便举族搬离了屋阳,迁徙到了此处?”
轻殊想也是如此,大巫却摇头,说出了更为沉重的故事。
“不仅如此……”
忆及往事,不仅是大巫,帐内的部落女子皆面露悲戚之色,悲伤地垂下了头。
“在勇士上山的第二日,那妖物竟带着他们的尸首到了我们部落里,将遗骸扔进水中,尸骸上的蛇毒污染了水源,触之则全身溃烂,令我们再也不能前去汲水。”
大巫正说着,轻殊身后一位少女再也掩饰不住哭声,抽泣着掩面而泣,帐内有她的伙伴向大巫请示后匆匆追上去。
突然离开两人让轻殊不知缘由,疑惑地看向帐外少女们离开的地方。
这样的反常皆是因触景生情,大巫自己的孩子也葬在妖蛇嘴下,很能体会少女的心绪,解释道:“那女孩儿的父兄原是部落中出色的勇士,都在讨伐相柳时死在了那妖物嘴下,母亲年事已高,悲恸万分下没过些时日也去了,就留她孤身一人。”
大巫言毕,帐中俱静。
如此不幸,安邪与轻殊已不知能再说些什么,若以天命视之,一个小姑娘为何偏生此坎坷命途,天命似乎从来不公,他们默然无声,眼中藏了些悲凉。
封遗在一旁坐着,看似面色冷漠淡然,大部分精力其实都在安邪与轻殊身上,观察着两个小孩儿的反应。
不难发现他们已经能感人所感,自如流露出悲喜之色。
在灵域时,轻殊还好,天生便有些怪脾气,很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安邪却情思浅薄,除去同轻殊在一起打架拌嘴时,少有其他情绪。
一位灵王要能与天下万灵有所沟通,感其所想,知其所愿,方能将力量用在正途之上,维持三界秩序,做一位合格的神。
这也正是灵域中的神祇落成神体之前都要离开灵域历练一番的缘由。
封遗曾担忧过安邪,知晓他为神祇时心气高,怕他难以体会到俗世情感,不知在天命之上如何驾驭情理。
但此番看来,他不必忧心,封遗对此很是满意。
“后来呢?”轻殊问道。
“后来那孽畜变本加厉,常明目张胆游走于部落之中,勇士季庚以石斧将其砍伤……却万万没想到,相柳之血味极腥,滴落在土地上,土地便如烈日炙烤皲裂出深纹,再也种不出庄稼!“大巫越说越是激动,因年迈而浑浊的双目里竟燃起仇恨的光,“我们不敢轻易外出捕猎,也不能种植庄稼,甚至不能取水,走投无路之下只好举族溯游至此安家。”
一族之兴亡奔波竟都因一蛇妖而起,轻殊听着相柳在大巫口中被称作妖物,被称作孽畜,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兄长告诉她,她生来便是司掌妖灵的神祇,可她赋予的妖灵却在肆意屠戮他人性命,糟践土地,迫害生灵,如种在凡世的芒刺,不期然便要刺破凡世的平稳安顺。
既是这般,她做这司掌妖灵的神有何意义?
轻殊感到些许茫然,悄悄抬头看向兄长,兄长却向她微笑,坚定得好像永远不会停下对她的鼓励与疼爱,永远不会用旁人那般厌恶的神情待她。
心中虽有忧结,但轻殊还是因此感觉到了些许快慰。
正此时,帐外有一段嘈杂人声,接着大巫的帐门被掀开,两个高大的年轻人走进帐内,将手掌贴于胸前向大巫恭敬行礼。
“大巫。”
“仲辛,季庚,这几位是远来的客人。”
大巫便又向他们介绍:“尊贵的客人们,仲辛与季庚是我们部族优秀的勇士。”
仲辛与季庚便又转身向封遗等人行礼问候了一遍。
“目光如隼,身坚若石,奔如疾风,羿若流星。”封遗看着季庚点点头,赞许道:“确是极优秀的勇士。”
听闻天人如此说,大巫心中更觉季庚与旁人都不同,对他又多出几分期许,脸上换上笑容。
季庚在族人面前却向来性子腼腆,被夸得颇不好意思,对着封遗笑笑,挠着头向大巫说了此行收获:“我与仲辛在山中捕获了一头狼与三只野兔,足够族人吃上两日,两日后山中的陷阱也可收了。”
“若不是上次让陷阱中的白鹿逃了,便能有更多的皮毛给族人御冬!”仲辛还是心疼上次跑掉的那只白鹿。
说起白鹿季庚便想起了方才在山林中所见,问大巫:“对了大巫,下山时我在林中瞧见一银发女子,浑身赤裸,肤色雪白,尖耳绿眼,手脚似人却有兽毛,见我便仓皇奔逃,比鹿还快!您可知道那是谁么?”
大巫闻言大惊,犹豫道:“难道是……”
“山精。”
封遗淡然开口,帐内除去安邪与轻殊还好生茫然外,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