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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花旅馆 ...

  •   可以说这就是北京最便宜的旅馆了,坐落在六里桥长途汽车站的附近。周围到处是低矮破旧的民房,陈旧的砖墙以及黑乎乎的油毡,再加上弯弯曲曲的木料,象搭积木似的构成了一处处容身的地方。相比之下长途客运站就有些炫目豪华,广阔的停车场整齐地排列着一辆辆崭新气派的长途客车,候车大厅宽敞明亮,一色的玻璃与轻钢的结构。到了夜晚,客运站灯光璀璨,与远处城市的灯火交相辉映,让人很难再想象到一街之隔近在咫尺的城市村落。
      从经济的角度来看,从客运站出口涌出的人流有两种。第一种西装革履,大腹便便,满脸油腻腻地泛着红光,头发梳地发亮,经过几天旅途的风尘,有几处顽强而傲慢地翘着。他们大多是外地的生意人,因为赶不上火车或是买不到舒适的卧铺,屈尊在这满是民工的长途客车上。第二种通常也穿西装,但是脚上却总是沾满灰尘的布履,泥巴干掉留下的痕迹隐约可见,而且里面的衬衣往往分不出是什么颜色,大致可以归到深色和浅色两种,两腮凹陷,目光混浊,背部和膝盖总是莫名其妙地弯曲,一说话就看到满口参差不齐黑黄黑黄的牙齿。走起路来既没有节奏,也没有平衡感,活象是稻田里被胡乱披了一件衣服的稻草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憧憬与美梦,尊严与野心,就象是我们每个人一样地在执着地追求着。
      旅途上是没有贵贱之分的,无论有钱没钱都只能占有车票所赋予的那一小方空间。也许在旅途上大家还可以称兄道弟,可一旦到了终点,人生的际遇可就迥然不同了。前一种客人通常都有车前来迎接,或朋友,或亲人,或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舒适的轿车和洗尘的酒宴应该可以补偿旅途的艰辛。而后一种客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从出站的那一时刻起,他们就迷失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之中,迷茫或是等待,在他们理出前途的头绪之前,得先找到一个安身之处,莲花旅馆往往就是这种暂时的选择。
      其实无论从哪里去想象,都无法把这家小旅馆和莲花联系起来,旅馆和长途客运站有一街之隔,虽只是一条马路,却可以分明地定义出贫瘠与富足,发展与滞后。从马路向胡同内延伸十来米,就是莲花旅馆的入口,也许仅仅是入口而已,不多也不少,门口竖着一个硕大的灯箱,白底红字,莲花旅馆四个字在晚上也一样一目了然。旅馆里面显得很宽敞,整个院落有一个篮球场大,左边是一排二层小楼,有二三十间房间,右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象是房东自用的居所,匀出几间作为厨房和餐厅。院子四周种着一些植物,除了几棵紫叶李还有点体面地掩映在房子前面,其它花草半黄半绿,萎琐地几乎不值得一提。
      早春三月,夜依旧来得很早,六七点钟光景似乎就已经是完全的黑暗了。夜风在旅馆上空吹过,阵阵寒意中已经可以体会出一丝春天的意味。稀稀拉拉的灯火在这一带明灭,仿佛是被城市喧嚣遗忘的角落。胡同里一阵阵的狗叫声,表明寂静里还有这样那样的骚动在发生着。
      李海欧在莲花旅馆已经住了三天了,他是三天前的早上住进来的。他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旅行包。原想在莲花旅馆下榻只是暂时的打算,不过看样子恐怕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了。几天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几百里外的家乡,过着舒服悠闲而又胸无大志的生活,为了这种生活所付出的仅有的代价,不过是忍受一下家里的几句闲话与唠叨。其实他的家里虽然不是很富裕,但是多几口人吃饭还是不会对家庭收支构成什么威胁的。
      在海欧父母的心里有一个无奈的打算,尽可能的给这个儿子结一门好亲,女方家里殷实的生活,也许是儿子后半生的保障。不过在这种婚姻下的男人通常是乾纲不振,也许要低声下气的生活,但是至少可以衣食无忧。总比起穷困潦倒捉襟见肘的境况要好许多吧。
      对于一个高傲的人来说,包办婚姻无疑是在扼杀他的灵魂,禁锢他的自由。海欧虽然不是一个高傲的人,但也渴望在自由的灵魂里邂逅他真正的爱情。快三十岁的人了,在过去的时光里也支离破碎地经历着他的情感,对爱情的期望太高,得到的失望也不少。最后得到一个结论,以他三十年的生命历程保证,人世间没有真正的爱情。也许是有了这个爱情哲学的主心骨,他对待女人的态度也开始从以前的小心翼翼,奴颜曲膝,到现在的冷漠傲慢。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奇怪,当他不珍惜女人的时候,却总有那么几个痴心女子对他如此迷恋。也许爱情真的就象有人形容的那样象一团火,一但燃烧起来就无法禁止,可一旦燃烬,就是再好的木材也无法点燃了。
      就在海欧的命运即将被包办婚姻锁定的时候,有一个北京的朋友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有一个机会在等着他。在北京的一家高尔夫球场,那里有一位副总经理需要一个助理,要求不是很严格,但是薪水不菲,三千元的月薪,只要机灵一点懂点英文就行,海欧虽然不是很机灵,但是英文是不错的。中国的人材市场,其实有点象是经介绍人撮合谈恋爱一样,第一印象总觉得对方很完美,怕自己配不上对方,可是相处得久了,才开始觉得对方不过如此,并不象介绍人所描述的那样无懈可击。找工作也是这样,乍一被接纳进入公司,感觉处处正规,无处不好,庆幸自己总算得偿所愿,好象下半辈子的希望都在这里了,可是没几天,公司的内幕清楚了,人缘混熟了,才发觉不是领导无能,就是制度不好,再不就是同事们都是些平庸之辈,虽然没有堕入地狱,但也就是火坑的感觉。公司也是一样,经过千挑万选,淘汰了无数的竞争者之后,才发觉幸存者的完美素质仅仅体现在履历上而已,他所具备的唯一的才能不过就是能够杜撰一份完美的工作简历。
      为了争取这个机会,海欧当天带着自己不到一千元的全部积蓄,乘着当晚的长途客车来到北京。当他第二天到达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钟了。他把行李留在莲花旅馆,匆匆地洗漱了一下,就如约去见那位朋友。她名字叫王明嫣,其实是海欧的一个同事,他们曾经在北京的一家公司一起工作过,因为海欧曾经帮助过她,她一心想还海欧这个人情,当她听说海欧失业之后就一直留意为海欧物色一个他满意的工作,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她以女性特有的社交能力,为海欧谋求这个差事。在南三环的祥瑞酒店,明嫣为海欧引见了那位副总,这位副总姓冯,身材魁梧,方面大耳,举止颇有军人风范,走路沉稳安祥,仿佛是一艘军舰缓缓向你驶来。因为冯总时间紧迫,会见显得非常简短,他们在酒店的咖啡厅里稍坐了片刻,简单地谈了一下海欧的工作经历,冯总就匆匆告辞了。
      咖啡厅里响着优美的轻音乐,象是一首经常听到可又叫不上名字的华尔兹舞曲。海欧这才开始注意到酒店四周的环境。酒店大堂非常宽敞,旋转玻璃门好象变魔术似的不停地把客人从门里面送出来,前台在大堂的西侧,咖啡厅在东侧,从酒店豪华的穹顶到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以及进进出出的客人的气质装束,就能知道这绝不是一家低于五星级的酒店。明嫣坐在海欧的对面,一边抿着咖啡一边注视着海欧的举动,海欧在她悠远的注视下有一些拘束,将近三年不见了,海欧自以为还是从前的自己,虽然多多少少有一些经济上的困窘,这从他穿的那套廉价西装就可以看出来。明嫣是最讲究品牌的,这点寒酸相肯定逃不过她的眼睛。曾几何时,他们在同一公司任职,地位相当,但是现在,海欧有了一点在这个女人庇护下的无可奈何。
      “你变化不大”,明嫣若有所思地打破了他们之间片刻的寂寞,潜台词是我并没有注意到你现在的窘境。她一边优雅地喝着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大堂的另一侧,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人的出现。也不知道这句话里到底是嗔怪还是怜悯。三年时间还并不足以威胁到一个成熟女人的美丽,反而给美丽打磨出更加光艳照人的诱惑,算起来应该也快三十岁了,虽然比海欧小一点,可是举止的端庄与成熟仿佛是海欧的姐姐似的。她乌黑的头发精致而不做作地在头后面梳了一个优雅的发髻,把她那魅惑的容貌一览无余地呈现在观者的面前,好象自信地表示自己的美丽,而无需用时下各式的发型来掩饰什么遗憾。
      “你也一样,从我们上次分手,该有快三年了吧”。海欧恭敬地附合着她。“不知道冯总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给你一个建议”,明嫣瞟了一下海欧,“以后和冯总打交道,说话要尽量简单一点,一句话说明白就够了,不要太累赘”。看着海欧张着嘴的欲言又止的样子,明嫣笑了,“其实不要把这件事看的太严重,成与不成都没有什么,大不了一份工作,北京这么大,在哪里还找不到一份工作,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住在莲――,嗯――西三环的一家酒店,当然没有这里这么好了,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还讲究什么呢”。海欧急中生智,片刻就把一晚上三十块钱的莲花旅馆变成了仅次于祥瑞的酒店,别说他没有工作,就是有工作也不舍得住那么奢侈的地方。
      “那你先将就着住着,等工作有着落了,我替你找房子吧,环境也好,租金也公道,估计一月也就千把块钱,中午一起吃饭吧,算是我为你洗尘接风的”。明嫣说道。
      “还是不要了,你先忙你的吧,我知道你现在不比从前,身份不同,事情也多了,等工作的事有眉目,我挑一家好一点的饭店请你吧”。海欧毕竟也是在北京工作过的,见过世面,也知道一些人情事故,两个人关系再好,现在明嫣是在为自己办事,那有再让她破费的道理,何况自己现在已经是捉襟见肘,请明嫣吃饭又不能去那种街边的小店,再怎么省也得花个几百块钱,自己从家里出来带了一千元,买车票花了二百元,住店交了一百元押金,如果请客再花二百元,还剩不到五百元,五百元在北京这种高消费的地方生活,如果工作的事再不成的话,那他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了。
      “那好吧,我就不和你客套的了,等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这几天在北京好好玩玩,等有了工作就没有时间玩了”。
      海欧回到莲花旅馆,住在四个人一间的房间里,屋子在二层,有近二十多平米,呈长方形,二层有十来间这样的房间,每间房间的门外就是一条笔直的半封闭的走廊,走廊外侧是齐腰高的简易铁栏杆,客人从房间里出来就可以直接地凭栏眺望远处的风景,如果有值得一看的景色的话。因为除了浩瀚起伏的油毡的屋顶以外,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刺激眼球的东西了。海欧的房间里有四张简易的铁床占据着房间的四个角落,每两张床的对脚之间有两个木制的矮柜,客人可以用来摆放一些旅行的东西。房门两边各有一扇窗户,窗户上的玻璃因为疏于打扫而显得模糊朦胧,有些玻璃上闪电般地有几条裂纹,仿佛随时都有粉碎的危险。整个房间基本上没有什么装修,屋顶和墙面除了粉刷过一层涂料外,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修饰,由于这里住的大都是过客,当天晚上住进来,第二天一早就匆匆地投入城市的人流中,或者是带着对这个城市的失望乘上回乡的长途客车。所以白天的时候一般房间里都很安静,与夜晚的喧闹形成很分明的对比。海欧在这个房间已经住了三天了,三天来看着一批批外地的打工者充满期望地来,又一批批打工者满怀失望地走,仿佛莲花旅馆就是各种人生际遇的驿站,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是怎样一种安排。
      海欧是一个习惯早起的人,无论春夏秋冬总是在早上七点钟就起床了,从莲花旅馆里出来,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一个很热闹的胡同,胡同很宽呈东西走向,可以允许两辆车相向驰过而不必担心刮蹭,胡同约有一千多米长,两端是南北走向的通衢大道,东面的大道上车水马龙,算是北京市繁忙交通的一个缩影,而西面的大道就是让莲花旅馆和长途客运站隔海相望的界线,莲花西路就是这条马路的名字,马路与胡同的交接处形成一个自然的丁字路口,面积很大,俨然是一个小型的市场,周围居然也是商铺林立,时间还早,这些低矮的铺子还没有开门,可是卖早点的小摊子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一屉屉的包子伴随着弥漫的蒸气出现在路人的面前,粉白的色相和扑鼻的肉香味对于一个没有用过早点的人极具杀伤力,海欧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要了一屉包子,一碗豆花吃了起来。这个早点铺子只是一个临时的位置而已,在一家饭庄的大门口,因为这家饭庄嫌早点利润少,不值得经营,再加上大门口是公共的地方,没有理由收取租金,同时也是为了多聚点人气,对自己饭庄的生意也有好处,所以饭庄的老板就做个顺水的人情,把这个生意让给了早点铺子经营,因为四海饭庄一般要到早上十点钟以后才开门做生意,而早点铺子九点就开始收工了,所以两家倒还相安无事。
      早点铺子是一对夫妇俩经营的,四十来岁,浙江人,不知道为什么北京人喜欢称浙江人为浙皮子,也不知道是贬义还是褒义,总之时间长了大家都叫他浙老板。浙江人做生意是出了名的,全国各地都有浙江人身影,从海南岛到乌鲁木齐,从拉萨到中俄边境,听说最贫穷的非州以及战火纷飞的中东,都开始经营温州的皮鞋和杭州的小笼包,其中亦不乏做大生意的身家上亿的富豪。浙江人是致富的楷模,勤奋的化身,相信在国际上代替犹太人成为财富的象征只是时间的问题。眼下这位浙老板是一个地道的南方人,精巧的南方口音象是快节奏的音乐,虽然长的粗糙,但是满脸的忠厚,做包子时手指灵巧的象是木偶演员在玩木偶。他的妻子要比他白净些,个头也比他高一点,身材匀称,穿着朴实,但脸上总是很严肃的样子,对丈夫不时与客人之间插科打诨好象置若罔闻。
      “唉,你把那个桌的钱收了,三块五啊,快点,你个死婆娘,麻利一点,这边再给来两屉包子,两碗粥,三个茶叶蛋,找钱呀,给人找一块五,唉,马上来,马上来,两屉包子,这个死婆娘,吃什么您,唉,好咧,一屉包子,一碗馄饨,死婆娘,下了吗”,在浙老板这种毫无逻辑的语言里,服务居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看得出老板娘已经习惯了丈夫的这种粗俗的支配,最多也就是朝着丈夫瞥过一丝无法解释的眼神。
      海欧付了早点钱,准备离开。不远处就是长途客运站的出口,伴随着繁忙的停车场的喧嚣,一股股人潮不停地汇入北京市的车流人海之中,试图在这个神秘的城市成就各种各样的梦想。海欧看了看手机,没有任何来电现示,几天过去了,明嫣那里没有什么消息,海欧虽然心里开始有一些忐忑,可是还没有绝望到完全放弃这个机会,他又不敢把电话打过会问一问事情怎么样了,怕这么一问就彻底地证实了他不想听到的坏消息。天无绝人之路,难道就这么无休止地等待吗,海欧暗暗思忖着,在莲花旅馆已经住了三天了,早上出来的时候又要交一百元的押金,钱已经所剩不多了,除了事先拿出来的放在自己贴身口袋里的二百元作为回家的车票钱以外,只有不到一百元了,唉,海欧叹了口气,如果明天还没有消息的话,那就只有回家了。想到回家,海欧居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回家虽然是一种最坏的打算,可是家里安逸的生活又开始悄悄地刺激海欧疲惫的神经。回家也好,停止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难道要在这里讨饭不成吗,一想到回家,海欧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明朗,心里也好象立刻轻松起来,讨饭怎么了,讨饭不也是一种职业吗,海欧开始漫无目的地遐想着,感觉讨饭这种职业一下子距离自己遥远了,不象几天前黑暗里的野兽似的潜伏在自己意识的深处,随时都可以一下子窜出来攻击自己脆弱的自尊心。
      海欧下意识地端详着不远处蹲坐在墙角的一个乞丐,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自己虽然和他不一样,可是不知为什么会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如果每个乞丐都是一个故事的话,天知道他是否也有过显赫的过去和值得津津乐道的经历。海欧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除了一张赫然的伍拾元大钞之外,其它都是几毛几块的小票,海欧拣出那张伍拾元的钞票,放在乞丐面前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喝剩的可乐纸杯里,纸杯里除了几个一角的硬币外,就是几团搓揉地看不出面值的角票,反正明天晚上就要乘长途客车回家了,剩下的零钱吃饭足够,海欧把伍十元钱放在乞丐面前的纸杯里,转身朝莲花旅馆走去。
      “等一等”。一个声音在海欧背后响起。海欧回过头来,只有几个路人行色匆匆地走过,当海欧的视线与乞丐交替的时候,海欧才发现乞丐的眼神是那么的狡黠,为什么每个乞丐都喜欢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海欧不得而知,但是这个乞丐脏得实在是有些恶意,脸上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蓬乱的头发里面象下雪似的挂着无数的发屑,象是面包店里面包上粘着的椰蓉,蛋清一样的鼻涕刚流出来便被一只同样肮脏的手背结束了短暂的历程,只在那张黑脸上留下一道闪亮的痕迹,牙齿分不清是黑还是黄,有一颗还可怕地永远驻留在嘴唇的外面,长年和下唇咬合在一起。他想干什么,难道想讹诈吗,海欧有点害怕,因为他忽然想起现在的乞丐大都是有□□背景的,说不定在哪个阴暗的角落正躲藏着他的同伙。无所谓,海欧安慰自己,反正他已经是诈不出一滴油水的人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似乎比这个乞丐更穷。
      “是你叫我吗”。海欧走上前对乞丐说。
      “你要是真有钱,就再给我一张吧”,由于嘴部的缺陷,乞丐的声音有些怪异,那颗特立独行的牙齿使一些清晰的发音白白地从嘴边溜走,不过还是可以听出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外地口音很明显,带着山西人特有的质感。
      “我就这么多了,不信你看”。海欧把自己的口袋翻过来,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没钱还这么大方,还给你”?乞丐把纸杯里的伍拾元拣出来,递给海欧。
      海欧觉得有些尴尬,同时也有一些惊异,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去接乞丐手里的钱,不明底细的路人都在朝着这边好奇地观看,就好象自己是个专向乞丐收取保护费的流氓,那个乞丐也觉得很有趣,禁不住扑哧地笑了一声,海欧疑惑地朝着乞丐瞪了一眼,转身逃离了人群。
      海欧向长途客运站打听了一下,长途汽车票和火车票不同,只卖当天的车票,并且从北京回家的车票并不紧张,随时都可以买到。所以海欧不用担心回家的行程,明天早起把车票一买 ,晚上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长途客车上,伴随着旅途的颠簸回家了。下午在客运站附近闲逛一下,品尝一些北京民间的小吃,一晃就是晚上六点钟了,夜幕临近,灯火明灭,一些小胡同的夜市反而比白天更加喧嚣,各种各样的小吃琳琅满目,价钱虽然不贵,可是外观都很精致诱人,海欧买了半斤咸辣鸡胗,半斤酱牛肉,一瓶啤酒,权当晚上奢侈的晚餐。回到旅馆,四人间的屋子不知什么时候又住满了,一屋子乌烟瘴气,几个穿着蹩脚西装的朋友正围着床头柜吃喝着,抄着不同地方的口音天南海北地聊天,从他们的举止言谈,海欧觉得和自己不象是一路人,顿时失去了沟通的勇气。自己坐下来,把酒菜放在床头柜上,准备自斟自饮,独自消磨远在他乡的夜晚。
      “朋友,过来一起坐嘛”,其中一位热情地邀请海欧,“是呀,一起坐吧”,另外两个人也附合着说,顿时都停止了聊天的话题,把兴趣都集中到海欧这边来。
      “不了,你们喝你们的吧,我这儿有”,海欧连忙象征性地摆放了一下酒菜,表示自己的宴席已然开始,不好意思再打扰别人的盛宴,同时警惕自己,萍水相逢一定要留个心眼。
      “来吧,能住在一块就是缘分,我们几个也是刚刚认识,谁知道明天谁是谁呢,也许以后你在市里遇到我们都不一定打招乎了呢”。头一个邀请海欧的人说,标准的河南口音令人想起烤地瓜的味道。这人五十上下,中等身材,稍有一点驼背,也许是背过于宽大的缘故,当他站起身的时候,总觉得象是要冲你俯冲过来似的,脸圆圆的象是一个丸子,眯缝着眼睛,看不出眼中的黑白的界限,但是有一点闪亮的星光令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下巴上浓密的胡茬,就和用画笔画上的一样,看不出些微的皮肤的色调。深蓝色的西装半新不旧,象是从哪里临时借来的,他好象看穿了海欧的戒心似的,说话很有分寸,“曲子,你再去买点酒菜”,胖圆脸朝叫曲子的小伙子使了个眼色,“好咧”,小伙子痛快地答应着,海欧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叫曲子的小伙子就已经消失在门外。另一位小伙子也没有征求海欧的同意,就手脚麻利地把海欧放着酒菜的床头柜搬了过来,和另外三张床头柜并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四方的不小的酒桌。海欧虽不情愿,但是盛情难却,不得不和他们坐了过去。聊了一会才知道,三个人中那个胖圆脸年纪最大,因为姓新,别人都叫他新叔,另外两个刚刚二十出头,出去买酒菜的姓曲,都叫他曲子,另一个姓姜,别人叫他小姜。一会儿功夫,叫曲子的小伙子回来了,酱鸭,肥肠,牛肉等熟食又摆了一桌子,另外还多了两瓶二锅头,只听啪啪两声,曲子麻利地把酒打开,放在桌上。“来来来,不要客气,四海之内皆兄弟嘛”,新叔一边招呼,一边把酒倒上,四个三两的酒杯立刻酒香四溢,酒桌上弥漫着烟草和酒肉特有的香味。
      “干了吧,老弟,噢,对了,还没有请教老弟怎么称呼呢”,新叔举起酒杯,对海欧说,海欧连忙表示不敢当,说自己姓李,同时很惶恐地承认不胜酒力,实在无法一饮而尽,“噢,原来是李老弟,喝着,喝着,随意,随意,你们两个叫他李哥”。新叔对曲子和小姜命令道,说着四人举起酒杯,豪爽地一碰,海欧把酒杯端到口边,不露痕迹地迟疑了一下,用眼神一瞟他们三人,发现果真是一仰脖子杯见了底,这才把杯口放在嘴边一抿,和他们一起放下酒杯。
      “来来来,再满上”,新叔边说边把几个酒杯倒上,轮到海欧这里一看还是满的,哈哈一笑,“嗬,还满着呢,不着急,不着急,李老弟慢慢喝着,我们再干一杯”,说完三个人又是象征性地一碰,一饮而尽。
      海欧虽然酒量一般,可酒场上多少也厮杀过几回,知道酒场如战场,久经杀场的人第一次相逢,几个回合下来,对方酒量如何已经心知肚明,你到底是有酒量没酒量,是留着量还是在死撑,通过你的言谈举止早已不露声色地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虽然嘴上赞美海量海量,其实是在给你留着面子,如果你不知进退,自以为所向无敌,一定要和别人较劲,那最后难受的可是你自己。如果你见好就收,大家都保存实力,和和气气,谁也不伤谁的面子,那下次再见面就是朋友,有事只要你张口没有不给面子的,可是不管你能喝不能喝,酸文假醋,故作深沉,那就是不给别人面子了,同样也会让别人看不起,这其中的尺度,没有几年的酒龄的确是不好把握。真是杯中乾坤大,酒中日月长。酒桌上的学问可不是一天两天就学得会的,海欧也是交足了几年的学费才稍微知道一点规矩。今天这酒其实是萍水酒,明早一起床天各一方,天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再相逢,更说不上以后谁找谁帮忙了,就算不给面子,大不了也就是不欢而散罢了。可是海欧是个厚道的人,这个叫新叔看起来相貌平平,可是说话得体,不象一般来北京打工的朋友,那两个年轻人对他必恭必敬,也不象是刚刚认识,从他们说话的口气来看,毫无疑问是一块来的,也许是为了消除海欧对他们的戒心,善意地掩饰一下,可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如此盛情相邀,说是骗吃骗喝吧,可是酒菜基本上都是他们破费的,海欧自己无法解释,从他们三个的口风中也听不出什么来,看看自己的杯中的酒也不多了,便一口喝干,朝新叔微微一照,放下酒杯。
      “好好,李老弟也是个痛快人,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嗯,可惜没有酒了”,还没等新叔吩咐,曲子麻利地站了起来,“我再去掂两瓶”,话没落地人就窜了出去。曲子一会回来,新叔照样给大家满上,海欧知道自己的酒量,一般的白酒喝个半斤七量的还勉强撑得住,可是二锅头就不行了,二两酒下去就开始身不由己了,刚才因为看新叔象个人物,不忍伤了他的面子,同时也是为了逞强,把酒喝得没有给自己留个余地,现在眼看第三瓶酒又均匀地倒在了四个杯子里,感觉从一开始的酒香变成了纯粹酒精的刺鼻的气体,可是不喝也实在说不过去,这三个人的酒量可也非同一般了,其实自己也不过喝了二两多一点,他们三个平均一人至少已经半斤酒下肚了,从经验来看,能喝半斤二锅头的人不少,可是喝完以后面不改色,说话思路清晰的就不多了,海欧知道今天的确是遇到了能人,现在酒已经倒上,就是别人同意不喝也不行了。
      “怎么样,李老弟,喝不了就别喝了”,新叔把头凑过来对海欧说,“你能和我们喝一杯就很给面子了,看得出老弟也是实在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话”。
      海欧知道新叔说这话也是好意,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酒喝不喝都行,不过你要是喝了,那这酒桌的气氛就会更真诚一些。不知为什么,虽然今晚是萍水相逢,这几个人看起来又是那么不起眼,海欧一下子意气风发起来,慢慢放松了戒备,也许是酒精在起作用,也许是这几个人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气质,海欧决定交个朋友,说道,“新叔,我其实酒量一般,可是看大家这么高兴,这杯酒干了”,说着和其它三个举在半空的杯子一碰,咕咚一口喝了下去。这口酒一下去,虽然没有天悬地转,可是感觉眼前这几个人一下子变得遥远了,听觉忽然出奇的灵敏,好象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肌肉仿佛也不是自己的了,附合着大家一笑,可是这笑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海欧虽然心里明镜一样,舌头却不象是自己的,看着新叔朝曲子作了一个手势,曲子悄悄地把最后一瓶酒从酒桌上拿走,藏在他自己的床下,海欧顿时感觉象是受到了侮辱,“新叔,大家是不是朋友”,海欧克制着自己的激动。
      “兄弟,有话直说”,新叔拍着海欧的肩膀说道。
      “兄弟我今天酒没喝痛快”,海欧不知道触动了那根神经,把自己无奈与苦恼一一倾诉出来:眼看已经是而立之年,一事无成,还要靠家里养活自己,三十几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世界这么大,为什么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我作人为什么会这么失败,我的运气为什么会这么差”,海欧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新叔,还有一瓶酒,搁到桌上”。
      “兄弟,差不多了,不喝了,你只当是替我想想,我这么大岁数,能和你比吗”,新叔握着海欧的一只手,语重心长地说。
      海欧明白新叔这是给自己台阶下,可是剩下的那瓶酒总是在自己的眼前晃着挥之不去,不把它喝掉实在是不甘心。新叔好象也看穿了海欧的想法似的,觉得剩下的那瓶酒也的确是共同的敌人,“好吧,今天喝得这么高兴,酒就不要剩了,兄弟,你今天喝的不少了,这瓶你就少喝点吧”,新叔从曲子手中接过酒瓶,把自己和自己两个同伴的酒杯满满地斟上,酒高高地快要溢出了酒杯,把基本上没剩多少的酒倒在了海欧的杯子里,“来吧,酒逢知己千杯少”,说完,一饮而尽。
      海欧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了,太阳透过窗户玻璃照在海欧睡眼惺忪的脸上,暖洋洋地很是舒服,外面没有风,只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真是一个可爱的早春天气,在这么好的天气选择离别,着实令人暗然神伤,离开了北京就好象是离开了这个时代,回到家里就好象是与世隔绝一样,所有梦想的荫芽都将会一点点死掉,伴随着岁月一点点老去,海欧想着想着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起床,洗漱,无论如何得赶紧把回家的车票买了,如果今天不走,明天吃饭都会成问题了。一想到吃饭,海欧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想把剩余的零钱整理出来,看还够不够中午吃一顿丰富的午餐。打开钱包,海欧吃了一惊,钱包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叠钱,都是百元一张的,匆匆一数,总共一千元,并且里面还多出了一张纸条:
      李老弟,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咬咬牙,一切都会过去,暂借你一千元,方便时再还也可,如有不遇,到康城找我。
      底下落款是康城新叔。海欧这才抬眼仔细一看,房间里另外三张床上已经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新叔三个不辞而别。海欧到现在也不知道新叔几个是什么来头,既不象生意人,也不象是公门中人,更不象普通来京务工者,那为什么还会给自己钱呢,里面会不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预谋,海欧想到这里,连忙把自己的旅行包翻看了一遍,其实里面也没有什么值钱东西,衣服手机都在,海欧暗自惭愧,自己身无分文,别人能图自己什么呢。现在钱有了,那到底是回不回去了,新叔留的那张纸条上写着去康城找他,那么康城在哪里呢,也没有留下个联系电话,叫自己去哪儿找呢?海欧下楼去旅馆的前台上打听了一下,居然也没有人知道康城在哪里,“北京的郊区有那么多小镇,谁知道康城在哪里呀”,前台里的服务员一边看电视,一边爱理不理地回答着,这个服务员不到二十岁,看来不象是北京人,口音有点象河北那边的,海欧看看打听不出什么,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再慢慢打听,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海欧一看是明嫣的,一下子海欧象是在黑暗里看到了曙光,连忙接听电话,“你好”,海欧问候着,嗓子里多少有一些激动地变了声音。
      在祥瑞酒店的西餐厅里,海欧又一次见到了明嫣,明嫣坚持要请海欧吃牛排,海欧这几天因为忧心忡忡有一些不修边幅,接到明嫣的电话兴奋地忘记了刮一刮胡子,胡乱梳了梳头就匆匆忙忙地赶来。那套廉价的西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几处油污,只不过在莲花旅馆那种地方,连整个人都融化在周围的零乱与尘埃中,哪里还有机会挑剔衣服上的污渍,现在猛然置身于豪华的酒店里,周围到处是锃亮的石柱,大理石,以及镀金的金属器皿,使海欧简陋的情境更加窘迫。
      “男人就是喜欢爱面子,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住在莲花旅馆,也许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稍好一点的地方,虽然比不上祥瑞酒店,但总比莲花旅馆那种地方好的多呀”,明嫣嗔怪地问海欧。
      “明嫣,你能帮我找工作我就很感激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呢”,海欧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明嫣望着这个羞涩的男人,心里不知道是有些感激还是疼爱,三年前不是因为自己,海欧也许不会象现在这么窘迫。在中环广场,海欧曾是公认很有前途的物业经理候选人,要不是那场大火,现在中环物业经理的位置应该是海欧的,私车,高级公寓,漂亮情人,人生的起伏往往就是这么难料,特别是在北京这种地方,可以让一个平凡的人变得的不平凡,也可以让一个坚强的人变成懦夫。
      “那场大火……”,明嫣看到海欧有些乞求的眼神,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提到这个话题,赶紧收住了口风,“对不起,过去的事不提了,海欧,你这次来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过去的事当然可以不再提了,可是过去事可以忘记吗?海欧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回到那个曾经是他的希望和梦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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