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令》漆姑

1、英魂冤灭 荆玉山一战

　　明明是九月流火的时节，却是冷意四散，使人心颤。暮色渐沉，这一日，远处山峦间弥散的霞光多了几分暗沉的红。红得令人压抑，令人心惊。
　　荆玉山关口，到处是飞箭流石。在今日的一盘厮杀之下，仅剩的晋军又折了大半人马。 此时在晋军的营帐之中到处弥散着低迷之色，众将看着沙盘所现局势，纷纷叹气，一筹莫展，次战前途渺茫啊。
　　“将军，这一战，卫国遣了百万大军，而我们只有三十万，现在仅剩五万。前有狼兵，后又无粮草兵力补给，这如何能胜呐！”校尉程煜失了往日英气，眉宇间多了几分颓丧。
　　主位上闻言容洌面色低沉，满是肃穆。
　　一月前敌军大举进犯边关时，夫人已怀胎九月，就将临产，他特意请旨长居家中陪伴夫人养胎。纵然敌军强势，但朝中也不乏骁勇战将，可一众大臣偏偏决意请他出征。朝议之时，陛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第二日早早便派人送来一纸诏令。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容洌心中冷笑，现在细细想来，所谓一众大臣偏都是那人一派的，而陛下的枕边人又正是那人的嫡亲妹妹。嗬，可真是好一出大戏。让那么多人合力谋划，还真是折煞他了。为了我一人竟要容氏整族，要三十万条人命来陪。容洌这样想着，心中不禁大寒“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座的都是容氏之人以及一路跟随容洌血战至今的将士。虽素来被旁人称为莽夫，但也绝不是痴傻之辈。容洌一句话落，众人便顿时明了。帐中的气氛更是低了几分。
　　容洌座下左侧一浓髯大汉突得站起，弄得众人一下心抖。定下心来，便听到他豪言，
　　“将军，俺范鞑虽是粗人，但我有心，您这十多年的征战，俺一直都跟随着。您是啥样的人，俺范鞑是看得清清楚楚。
　　俺走到今天，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护那黄金座上的贵人。只认准了大家伙儿心里的信仰，是您，是俺们的男儿热血，更是丈夫精忠报国担当。
　　俺相信您，所以就是今天把命丢在了这荆玉山上，俺也绝不会后悔。将军，三十万将士都不是孬种，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听了这动人的豪言，满座都是高声喝彩，众人一下纷纷争着立志。守在帐外的小兵认真听了范鞑的话，心下也是一阵热血沸腾。
　　“石二，你害怕了不。我是不怕，参军的时候我娘说了，一定要跟着将军。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嗯，俺爹也是这么讲给我听的，反正家里还有兄弟姐妹，爹娘有人养，嘿嘿！”
　　两人小声嘟囔着，默默抹了抹眼角，又开始认真站哨。
　　此时帐内，“将军，跟着你是我们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不后悔！”
　　“将军，咱不是孬种！”
　　…………
　　默默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容洌的嘴角不由扬起，眼眶微润泛红，这都是好男儿啊……
　　当夜，众人挑灯却不是商议翌日战术，而是饮酒尽欢。
　　“明日决一死战，一人一步也不能后退。我们要以死向天下明志！”
　　“是！”
　　翌日，晋卫两军在关口对阵，卫国大将军楚陌在城下静静地看着对面晋军，没有劝降。因为这一战的目的他很清楚，而容洌手下的将士也是天下皆知的倔强。无畏战死是留给他们最后的尊严。战死沙场的军人值得敬畏。城墙上站立的那人，是晋军的信仰，也是他的……容将军，这是楚陌能送给你的最后荣光。
　　终于在长久寂静的胶着后，楚陌冲天举起手中长枪 ，“三军听令，攻城！”
　　城上，容洌握紧手中的九爪龙戟，低声喝道，
　　“开城门，杀！”
　　阴云之下，一片刀光血影，流矢暗箭。白马上的人也冲入乱阵中，一路杀到容洌面前。
　　楚陌眼中满是敬意，
　　“容将军，请允小将一战！”
　　“楚陌，希望今后你能以苍生为重，辅你卫国明君，不步我后尘。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人，但愿不再错。”
　　容洌目光复杂，看着眼前还未满二十的年轻人，面色郑重。
　　楚陌心口一紧“楚陌定谨遵。”
　　话落，容洌的九龙戟已顶至楚陌胸前。楚陌仰身一闪，微定身形，连忙挑枪应战。招招过手，不分上下。数百招之后楚陌微落下风。再是一柱香的时间，容洌已将他压制。就在这决胜的关键时刻，面前的容洌突然一顿，手上动作慢了。而楚陌的枪正上前，这本是虚晃一招，却没成想竟直直刺入容洌胸膛，血染银甲。
　　楚陌一下惊住，“容将军！”
　　容洌仰头倒下，楚陌这才回神，连忙收枪扶住他。这时楚陌才发现容洌后背深深地插着一箭，血呈紫黑，“有毒”，他又顿了一下“是…”
　　“是何？”
　　“是贵军的箭矢”
　　“呵，他们是真的容不下我，这动作毫不掩饰。可惜我却未曾料到这军中竟有奸细……咳咳……楚陌，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权势之下，利欲熏心……咳咳咳。”
　　“将军莫要讲话”，楚陌捂着伤口的手又紧了几分。
　　“无碍，我认得这毒是，我亲手配出来的，只给了一人，还未研制解药…今日我竟栽到自己身上，哈哈。世间笑话莫过如此。哈哈，噗—”
　　一口污血从容洌口中喷出，昔日战将如此凄凉。
　　慢慢的，容洌目色有几分涣散，眼前仿佛闪过一个身影，阿泱，我终究还是负了偕老的誓言，若下了地狱，我定不饮那孟婆汤，来生一定会找到你，记得你……
　　“楚陌，虽然有些可笑咳咳，但我还是想请求你，帮我再看看夫人，咳咳……还…还有我的孩儿。想来也出生了，若为男便唤苍安，为女便唤清晏，咳咳……告诉夫人孩子我永远…永远…爱他们，愿…天下河清海晏，苍生…安泰…”
　　直到确定怀中人彻底没了气息，楚陌发红的眼角终于掉下了一滴热泪。

　　“将军……”，声音嘶哑着。楚陌一口饮下杯中酒，满目悲凉。八年了，荆玉山一战始终是他的梦魇，三十万晋军丧命那地，却被晋国冠上护国不力的罪名，那是一条条的冤魂，整整三十万。不知那些一手策划的人夜里能否入眠。不过还好，至少自己还有一丝念头可盼。
　　“哈哈哈哈…”，庭中无尽凄凉，如同这将入冬的寒意，入夜的黑沉。
　　突然，庭院角落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楚陌余光一见连忙收好面前七零八落的酒壶，整理好衣襟后，才轻声问道，“夜深了，怎么还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