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断裂的星象 ...
-
行北方,大凶。
我握不住手中的纸张,它随着风飞向空中,向着前方的辽域宫阙缓缓飘去。
无数张男子的面容在天空一一地出现,年轻的,悲伤的,沉沦的。伴着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呐喊声。
我还是离开了,离开了落蝶轩。我看着那个方向,那片丝竹萦绕的别院,那里的流水碧绿清澈,回旋缠绕我的梦境。
我说,娘,我去星冥台。
天空被风紧紧地卷裹着,像一个透明的茧一样。飞鸟低低地斜掠过宫殿,翅膀葬送着光线,掠过星冥台冰蓝色的上空。
那是我在辽域的最后一个冬天,大雪如杨花,眼前是坚固的城,身后是轻晃的影。繁华的人世,流转的经年。日升月沉,草长莺飞。在画面的最后,那个人总是转身离开,留下我在原地,消失在飞扬着雪花的最深处。
星冥台高逾万仞,它的轮廓是夜色下的潋滟池水,吹入寒冷融化后的暖意。
柳叶残酷地凋零,那些柳叶落在大地上面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全部盛开如跳动的火焰。然后一切渐渐熄灭。罹照的身影轻轻地晃动,在风起的波纹里,晃动成季节深深浅浅的暗影。
辽域的冬天会持续一年,然后才是短暂的春天,夏天和秋天。所以住在星冥台,仿佛永远是风雪里卷动的深夜,大厅像是寒冷弥漫的寂静旷野。
我想去摘桃花了。
紫妃,你不许去。罹照的面容笼罩在寒冷的戾气下,已经有一些细小的风雪围绕在他指尖,那是巫师召唤术前的手势。
几天后我还是去了星冥台的后面,那片长满了桃花的庭院。因为一个人住在星冥台里面,傍晚听着窗外淋漓的雨声的时候,肯定会空旷的寂寞。
当我缓缓地经过城墙,我觉得周围的空气被卷动成巨大的漩涡。一晃神大片大片的光彩出现在眼前。我看到星冥台直挺入苍穹,仿佛千万仞。整个大殿仿佛一把白色的长剑的形状,无尽地向上延伸。偶尔很亮的日光会如水般流泻开来,那些光芒所凝聚的光束突然破裂如水晶般散落在脚边。
雨已经停了。只是枝叶间依然有着无数的花瓣,在风吹扬间细小地洒落。
春天还是来临了。在寒冷的白色笼罩下到来。
当我站在庭院的中央,风从很远处吹落,像是从天空上破空而下,又像是从脚下四散开来。周围的桃花开始飘零,卷落到我面前,如星光般纷纷扬扬,在前方铺展成一道花瓣的轨迹。庭院中随处可见有宫女缓缓经过,花瓣一片一片地飞入她们的头发里。
我甩开衣袖扬起手中的花瓣,旁边的男子安静地站在远处。几缕长发垂落下来遮盖了他的面容。目光游离而飘散,轮廓沉稳而锐利。
“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小哥哥。”
我轻轻一抖,手心像是有光线般的针芒发出白色的光亮,一丝一丝地贴附在刚刚停在手掌中,轻轻地摇曳着花瓣的那朵桃花。
“夜来风雨声,梦里花落知多少。”
“那么好看……你多大了?”
“过了秋天就十四岁了。”
“我能不能问下你的名字。”
身后传来声音,很轻微,仅仅是有一些花瓣在脚下碎裂。
“你居然在这里。”罹照的声音里隐约地藏着一些怒意。
“她是什么人?”
“没有必要解释。”
然后罹照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带我经过。
右手处传来越发清晰的疼痛。贴近手心的地方,他巨大的手掌里涌出更多的温热,泉水般的气息散发着一种雄厚和刚烈。
雪昭山的夜晚很快降临,黑暗仿佛潮水般有着短暂而迅捷的美。天空是一种薄薄的轮廓,周围的星辰可以淡淡地洒下来。整片的大地蔓延在悬浮的银色光芒里。
那一晚,他的面容浮现在天空,又高又浅又透明,无法接近,无法触摸。
偶尔会有风从雪昭山吹来,我会安静地笑,脸上有着落寞的星光。
我知道那些星光又开始如杨花般翩跹舞蹈了。
仰望天空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年已然过去。
“花瓣流淌着水中破碎的经年,而你的笑容在我的眼前潺潺而过。我只希望你快乐,不要忧伤。”
当第二天早晨我走入大厅的时候,所有的人已经醒了。
那名男子和罹照坐在最远处,头发沿着他们的长袍散落下来,纷飞如同最唯美的画面。那天罹照的声音格外洪亮。我站在大厅的中央,风一直吹,有些长发披散在我眼前遮住了面容。我想看见那个人斜飞入鬓角的眉峰和脸颊深深的轮廓。他的笑容依旧明亮只是模糊,如悬浮的梦境。然后我突然就安静了。因为我听见花朵在周围不断地盛开的声音。
我朝大厅深处走去,那里,就是他和罹照。
我低下头,轻轻地说:“你需要休息,需要我为你倒水么。我感觉你有些口渴。”
“你的名字呢?”
“我宁愿你记得我。因为,我有名字的。”
“我也有名字的。”
“我是紫妃。”
“我是易暖。”
我翻转着手掌,为他斟上茶。大厅的光线像是明亮了许多。他没有说话,温润的双眼像是游走着无数的光芒。杯盏的水溢满了边缘。
我看见他的目光如氤氲的雾气般渐渐弥散开来,重新变成金墨一样清澈的光泽。
阳光倾斜地笼罩着星冥台,视线从那团柔光里模糊地分辨出越来越亮的两人的身影。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们的首领罹照和易暖。“尾蝶,”罹照的声音低沉而温热,“请为我们曼舞一曲吧。”大理石轮廓清晰地包裹着屹立的楼台,在白色的覆盖下透出寒冷的气息。从人群中走出来一名女子,长发及地,闪亮的黑色。易暖的眼神异常的温柔,他看着她,目光像是微微地荡出了涟漪。他说:“尾蝶,我等了你好久。”
尾蝶对他微笑,小声地叫他,暖。
那一刹那间,我和他的一切斗转星移。天边有雷声滚动着,如沉重的鼓点捶击心脏。
罹照把刚刚出现的尾蝶引到暖的面前,对他说;“这名女子就是尾蝶,你未来的王妃。”
我站在大厅的中央,听着人们的祝福。那些喧嚣从头顶汹涌而过。我仿佛待在冰海的最深处,那里的声音如潮水般漫过,无声无息地漫过。
罹照的笑容弥漫开来,夹杂着倾斜的雨点一同飘落在辽域的四周。
抬起的视线中,是一个铺满桃花花瓣的院落,有风吹过,地面的桃花就被卷起如飞雪般纷扬。一个人站在庭院的中央,他的身上有着被风雪勾勒出的深深的轮廓。花瓣在空中缓慢地飘落,最后在他的瞳仁中变成融化的幻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星冥台,我只知道,每个傍晚,我都会来到这里。
我看见尾蝶的时候她斜倚在一棵桃花树下,头发软软地披下来拖在地面,易暖站在她身旁。她的长发和泪水一同随风溃散在季节的变迁里。
“尾蝶,你为什么哭?”
“没有罹照的爱我不能活。”
“我会让你见他。”
“那么我就对你笑。”
然后我看见尾蝶泪光中的微笑。
淡蓝色的天光像是她身上的纤纤素衣,一晃一晃地散落。
“你为什么总穿带花的。”尾蝶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感情,降落而缓慢像是夜幕一般,遥远又模糊,如同湖面氤氲不散的大雾。
我对她说,你觉得好吗。
还可以。
然后我听见身后易暖浓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尾蝶侧过脸,沉默着,我看见她眼中四碎的光芒。
“紫妃她侮辱我。”
人影被目光慑住,绞杀的粉碎,血光模糊了眼眶。无数的画面,无数的声音,汹涌地席卷着一切,向我投射过来。空气中拉开一道透明的裂缝。
“我相信了那滴眼泪。”易暖说。
光线从他身后流淌下来,一丝一丝地扩散在空中,将他的目光带到整片辽域。我看着他,他的面容突然出现了一种笼罩一切包容一切的表情。像是带血的桃花,纷纷地凋零颓败,最后变成他眼中如金墨的黑色。
他说:“你觉得我可怕吗?”
“已经没事了。我只是怕你不高兴。”
“你知道星冥台最好的毛毛狗在哪里吗?”
“什么是毛毛狗。”
世界像是突然变得安静。话语摇晃起涟漪,声音化作流质。街上的喧嚣声缓缓地沉入空气里。视线中只有朝自己走来的,易暖的身影。
半晌,我说,我教你怎么拔毛毛狗。
这里没有好的毛毛狗。
我不会编。
庭院深处只有易暖一人说话,声音隔着厚厚的水汽传来,显得飘渺而无常。我面前出现了无穷的色彩,变幻不定。他向我慢慢地走过来,庭院里,还有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十名剑士。
“妃儿,你看这像什么?”
一只通体绿色的草环,细若游丝。
“像心。”
我看着暖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心中下沉的地方有着空荡荡的风声。可是我知道他就快要二十岁了,因为他的脸上已经有着成人坚毅的神色。他的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泛着微微的鲜红色。而十年转眼间如烟云般飘散去,那名少年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星目,剑眉。他说:“我会保护你。”
天地间疾走的狂风,拉动着一身猎猎作响的战袍。战袍上开满的鲜红色,象征着大将军易暖,也同时象征着黑暗而残酷的,死亡。
“长大我做你的妾。”
“那叫侧室。”
“我希望有一天可以成为你的侧室。”
我感觉眼前逐渐地模糊起来,只有暖的笑容,明亮而起伏地蔓延在四周。
你成为葬送迟暮的光线,你成为点缀海底的悲凉。他们凄美的命运和天空的云朵一同离散在风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然而看不见的悲伤还是出现在日落后的地平线,在微弱的亮光从天空缓慢透下来的地方。
暖斜倚在一潋池水旁,他的倒影清晰地出现在水面。桃花在周围不断地盛开,花瓣簌簌地掉落在池水中,将暖的倒影轻微地摇晃。他的头发和瞳仁依旧明亮却像隔着模糊的水汽。
我试着叫他,暖。然后他的视线缓慢而忧伤,如同遥远却感觉清晰的梦境。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可是他晶莹的瞳仁却像在对我说话。他说,妃儿,你来了。
水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看向他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变得透明。他继续对我说,你还要我么?
桃花不断地颓败飘零,落满我和暖的肩膀。我走过去,为他撑开怀抱。然后我感觉他的衣服上流淌的如杨花般轻缓的暖。眼前的男子已经不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皇子。他只是一名安静的男子,怀抱着我,流转着忧伤的目光。
然后我的眼睛就闭上了。我倚靠在暖的胸膛前,像是婴儿一般安睡。他呼吸的声音轻缓而漫长。
桃花已全部地盛开了。
花瓣被风吹得一层又一层,漫延在地上,铺展成一地的落英。
温柔缓慢地从白色的长袍上流淌过去。
妃儿,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走?
暖。我很想和你一起离开。
可是你担心辽域容不下我们。记住我爱你。
在目光坍塌的寂然中,他的笑容温柔而坚定,像是被风吹过一样散开。
“这一生我会永远保护你,记得我。”
“我会好好的。”
白色的光线一缕一缕地笼罩下,包裹着一片柔和的轮廓。那片轮廓,仿佛无数起伏的目光流淌着低沉的温热。光线之中,温柔的眉眼,悲伤的唇角,仿佛诉说最后一句未出口的告别——安静站立的,易暖的身影。
画面的最后,是暖的眼神忧伤地一晃一晃。好像短暂的一日。又好像漫长的千年。
一千只雀鸟遮天蔽日,掠过宫阙倾斜的水影。渐渐长大的女子。虚妄的岁月夹杂着疾风肆虐,从脚下呼啸着向天边汹涌而去。
烟花三月。
很多年后,他对我说:“你有想过到更远的地方去看一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