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主上（五） 待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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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三人行至史部分院门口时，祁笙指着那分毫未动的车马问道：“这是什么。”
“回主上，这是您的马车。”解筹恭恭敬敬道。
“为何还在此处？”
“我搬不动。”
“那你就慢慢搬。”祁笙转身下马道，“搬完再来找我。”
一听这话解筹便来劲了。
搬完就可以去粘着主上了？不需要再批阅这些杂事琐碎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主上他——
“别想偷懒，”祁笙仿佛能看穿解筹所思所想一般冷冷道，“处理不完那些公文，枕醉阁也不用去了。”
“！！”解筹呆若木鸡，当场石化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祁笙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史部楼阁之间。
一直在背后默不作声的柳夏恭恭敬敬地向解筹一礼，转身便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解筹从他的小眼神里看出来了“请多保重，爱莫能助”的辛酸。
哀叹自己可歌可泣的命运同时，一丝疑云也悄悄爬上解筹的心头。
祁笙开始了他日常的巡逻环节。
先去离门口最近的科考楼看一看，只见刚刚还搂着解筹胳膊大吵大闹的士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茶案之上，右手执笔左手抚袖，神情自然地批改着一卷刚写成的试题；坐在他右侧的那人正一笔一划誊抄着昨夜新赶出来的文献，细致入微，好不专注；而阁楼之上的焚香之处，正簇拥着一群青衣白衫的人，他们文文雅雅、一句一礼地讨论着明年科举考题的方向，若是每人手中再执扇一把，都会让外人误解这不是在讨论考题，而是在飞花对令了。
绕过科考楼便是国子监，举国无双的文化圣地，最重要的是，这座学府对所有才学之士开放，不计出身，不计贫富。这项特权是祁笙向圣上申请多年才批准下来的，其中心血可见一斑。他除了担任太史一职外，还负责掌控国子监入学的“生杀大权”，哪个学生留，哪个学生走，都不过是他弹指一挥。
祁笙走入国子监时，正值课间休息，学生们大多靠在走廊扶手上说说笑笑，贪玩一点的甚至已经开始划拳猜脚，笑闹起来了。
就在祁笙的身影出现在过道的那一刹那。
万籁俱寂。
谈笑风生的学子敛起了笑容，摆出一副端正姿态；划拳游戏的学子放直了身骨，装出一副啥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已经有眼尖的老生迎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把椅子，只见他把椅子摆到祁笙面前，而后端端正正朝一礼道：“学生愿为首。”
祁笙不疾不徐地坐下，而后淡淡颔首道：“悲余性之不改兮，至——缀鬼谷于北辰。”
这考的是《九叹》中远游的节选。
那学生一个磕绊不打地背完了节选。
正当其他学生暗自叹服时，只听祁笙皱眉道：“巍字发音不准，回去抄读百遍，下一个。”
这学生暗自松了口气，心说只是抄字还好还好。
马上便有第二个学子站了出来，这回祁笙不考背诵了，倒考默写了。他要求这个学生将不少生僻字的笔画口述出来，连顺序都不能错，最后这学生得了个抄写四百遍魑魅魍魉的作业。
学生们眼见着逃不过这劫，只得苦着张脸，规规矩矩地排好队，等着被祁笙提问。
正当祁笙问到第二十七人时，一杯清茶被递到了手边。
“太史大人辛苦，喝点茶润润嗓子。”
祁笙不用抬头都知道是哪个大尾巴狐狸过来了。
“你那一车文书处理完了？”祁笙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甘甜，回味青涩，是福鼎白茶。
“没呢，但是我带过来了。”解筹悄悄眨巴眨巴眼，露出怀中鼓鼓囊囊的文书信笺，“我就在这看，不碍事。”
祁笙不打算理这个粘人精，他转头看向面前的学生：“继续背。”
解筹笑吟吟地退到了祁笙身后一步开外的地方，拿出腰间文书，装模作样地审阅了起来。
那学生年纪尚小，瞧着不过八九岁，或许是因为刚刚解筹一打岔，犯了紧张，此刻竟是一句也背不出，只是涨红了脸地小声重复着之前背过的文段：“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树什么来着......”
“哎呀这国子监里树木丛生，长势真好啊！”
学生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哦！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祁笙不可置否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解筹这种舞弊的行为。
正在屋内罚抄的学生们纷纷懊恼起来，心说自己干嘛不晚一点再去抽测，有了解筹探花这尊大佛在，何愁过不了祁笙这关？
接下来的抽测，就是一场“太史难倒众学子，难敌花魁背后刀”的智商大比拼了。
“子夏曰：贤贤易色......易色......”
“哎呀我有点想我的父母了，哎呦我又有点想去面圣......”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飞......”
“太史大人，我们渡江去捞鱼好不好？”
“人生得意须尽欢......”
“诶你们看这大白天的咋有月亮出来了？？”
就这样，解筹帮着众多学子渡过了这一轮堪比科考的难关。
不过祁笙的脸色明显很差。
两人离开时，还有胆大的学生朝着解筹这尊大佛深深一礼，继而泪目道：“解兄，您的大恩大德学生无力偿还，唯有这幅皮囊还有点价值，您要的话就拿去吧。”
解筹望着那学生茫然道，“你是觉得自己比我还好看吗？”
登时一片哄笑。
国子监的巡查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除了祁笙黑着一张脸。
一出门解筹便讨好道：“主上，您别生气，他们已经很优秀了。”
“若是人人都与你一样处处帮扶着他们，我自然不生气。”祁笙冷眼道：“朝堂上没有人会这样给他们答案。”
“孩子们还小，以后还有大把时间——”
“没有时间了！”
解筹微微一愣，像是被祁笙忽然提高的音量吓到一般。
祁笙自知失态，继而别过脸去，沉声道：“你忙你的去。”
解筹不但没走，还委委屈屈地跟在祁笙身后，亦步亦趋。
祁笙不再理他，只是径自走向自己的书室。
解筹默默跟在祁笙身后，耷拉着不存在的耳朵，像一条可怜兮兮的落水狐。
终是两人都进了书室。
祁笙走至存放卷轴的琳琅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杂文，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解筹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好像生怕动作幅度大些，就会把祁笙气坏一样。
“何事。”祁笙忽然问道。
解筹赶忙问道：“主上你不生我气啦？”
“何，事。”
看来还在发火呢。
解筹暗暗在心里扇了自己俩嘴巴子，都怪我，为啥好死不死非要去帮那群小兔崽子，放任他们自生自灭不好吗？
“主上，你为何不问我是怎么知道柳夏姓名的？”
祁笙略略抬眼，沉默半晌后才说：“你不愿说，我便不愿问。”
“我愿说的！”解筹紧忙道，“我今天不是故意放着那车文书不写就跑进宫里，是因为侧楼里有人要我把刚走不久的柳夏叫回来，楼里还有几份文书需要一起送进宫，所以我才跑去找人。”
“与我说这些有何用处，我不在乎。”
不在乎吗......
是气话吧。
解筹微微攥起拳头。
“我还有一事想问主上。”
“说。”
解筹抬起眼睛，他的眸子里有光。
照的祁笙心中发烫。
“主上，为何知道我晚上要回枕醉阁？”
祁笙翻书的动作明显一顿，可继而他又淡然道：“你出塞这般时日，我不信乐掌柜不担忧你，回阁探访，人之常情。”祁笙忽然抬起头，眸子里露出几分罕见的讥诮，“或者说你认为，我对你了解的还不够深吗？解，玉，微？”
若不是解筹确认自己没有在祁府穿过女装，他真要怀疑祁笙是不是发现自己的花魁身份了。
“主上自然是最了解我的。”
“今日是我的错，还请主上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我保证我下次——”
“下次不再犯了，是吗？”祁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解筹看见他的眼里含着愤恨，更多的居然是连他都从未见过的苦涩，“你知道你还有多少个下次吗？”
“主上.......”解筹的喉头微微耸动，一时之间也是语塞，“我错了。”
祁笙竟是嗤笑出声，眸中晦暗更深，好似惊龙入潭掀开那黑水万丈。
“你错，总是你错。”他哑着嗓子道，手中死握着那本杂文，连页角破损都未曾察觉，“说的跟我没错过一样。”
解筹有些慌神，他想上前又不敢。这样的祁笙太少见了，少见到他都应对不及，手足无措至乱了阵脚。
自誉三千兵甲破黄沙的解玉微，遇上他，也只有溃不成军、俯首称臣的份。
“去忙吧。”祁笙闭上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像能把肺中郁结尽数呼出一般。
“是。”
自己都兵荒马乱的时候，就不要管对方的烽火狼烟了，毕竟败军遇上乱世，除了挨打，也没啥别的用处。
解筹退出书室，轻轻合上了门。
直到解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窗纸之外，祁笙才似脱力般长舒一口气，大半身子倚靠着书架，好似没有支撑就会滑倒一般。
时间不多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主上（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