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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至今为止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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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样悚异的梦的。
他将之形容为“悚异”其实并不妥当,事实上梦里并没有什么惊悚怪异的元素在当中
起初只是一些很模糊的背影,依稀夹杂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最多最多是被灼目阳光闪到看不清面目的一瞥,除此之外什么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那时只有十二岁的他根本意识不到这些梦境的片段到底有什么含义。
他将其形容为悚异的原因仅是由于自己每每梦醒总是满头大汗,脊背洇出的汗液沾湿了棉质里衬,风一吹,那阵荡涤全身的凉意让他毫无缘由地发颤,甚至凭空落泪。
这个现象出现了不是一次两次,是从他进入鬼杀队开始就有了,因为不想让别人操心加上并没有对自己产生实质伤害,霞也就小心地不让别人发现。
现在想来,总觉得当自己意识到梦里的一切究竟代表着什么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开始发生了。
所以他才会开始学习阴阳术,才会“突发奇想”地制作护身符。
蝴蝶忍的姐姐,前任花柱能捡回一条命也是因为——他看到了。
准确来说,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看到那么大一片的红色,耳畔是声嘶力竭的哭嚎,重复着“姐姐”这个简单的词。
那几乎字字泣血的哭喊,即便是身为旁观者的霞听到了,也忍不住心口一疼。
所以他送给蝴蝶香奈惠的那枚御守是当时做得最好的一枚——之后送给无一郎的那枚更好,可那时候还没作完,也就送不出去。
虽然心存侥幸,但当时他的想法也仅是以防万一。
万一呢,香奈惠姐姐要是出事了,忍姐姐该多伤心?对鬼杀队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而且那个指向性非常明显的梦……
姐姐什么的,果然让人不得不多想啊……
霞当时的想法其实很矛盾。
一方面他并不想香奈惠出事,一方面要是真出事了,也就间接印证了梦的真实性。
首先必须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和鬼抗争是很危险的,剑士们背负着随时随地会付出生命的觉悟。
作为后勤人员的霞都看在眼里。
虽然他做不到和父亲大人一样记住所有剑士的姓名,但他把那些豁出命的付出都看在眼里。
位于鬼杀队总部东面有一块被特意空出来的平地,里产屋敷宅邸意外得近,被修缮得很干净平整。
那是每一代鬼杀队成员——无论是剑士还是后勤人员,死亡后身躯安睡的净土。
墓地特意建在朝东的方向,也许只是私心作祟,希望这些友善美好的灵魂能更早的迎来每一日的朝阳。
鬼杀队始终都在对鬼有利的黑夜之中与他们战斗。
他们总是迎着朝阳出发,却死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他们大多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匆匆奔赴死亡。
他们的遗体许多并不完整,残肢血泥难以辨认,只能成为冰冷石板上永远的“佚名”随着时间风化凋零。
千年的执著,代代的更迭,最终成就这片悲壮的孤坟冷冢。
他们或许是谁的朋友、谁的爱人、谁的兄弟、谁的孩子。但是现在都沉默地躺到这里,被黑暗吞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无法眷顾到些残破的灵魂,未来和光明与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开着白色小雏菊的泥土。
也许永远也无法有人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这里从早到晚陆陆续续都有人来扫墓,一直到了晚上,终于只留下他一个生命。
霞踩在那些触感奇异的土壤上将自己置身于苍白碑林之中,周围尽是沉睡的灵魂。
生命的鲜红爬出棺木,浸透脚下的土壤延伸出这一带的脉搏。
而他恰好站在这个心尖的搏动点上。
周围寂寂无声,亡者的声音就明显起来,残留的情绪尽数融入空气引得青年下意识张口呼吸,吸入的是遗憾,最后又呼出孤寂。
孤寂的空气是冷的,是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湿咸海风的腥气。
好吧,他承认这些都是他的臆想。
在这里呆的太久,霞也渐渐不再分得清楚那些驳杂的情绪了。
恐惧、担忧、遗憾……什么都好。
他仰起头,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天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霞只是站着。
他站在一寸见方的土壤上,视线看向前方,黑夜中看不到墓碑,只有依稀的起伏。
一个起伏就代表了一次永远的深埋地底。
当他举目望去才陡然意识到这里到底有多少墓碑。
脊背洇出一层湿汗,后背被大风一吹,浑身就一哆嗦,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是种错觉——这里太挤了,墓碑挨着墓碑,层层叠叠,从脚边一直蔓延到森林深处。
他无法抬脚。
感受着这片地域的血色搏动,某个意识后知后觉地姗姗来迟。
太多了,死了太多了。
千年的义无反顾累压到此刻该是多么沉重?
生命没有重要之分,可一旦涉及到个人情感,便绝对有重要之分。
霞承认自己有私心,所以他终究是会怕的。
如果,只要一个如果,便足以将他推入痛苦罅隙。
如果父亲,如果无一,如果大哥,如果……
霞发现自己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所以,既然他的梦有预知的能力,那有没有可能……
他可不可以试着救一下他们呢?
这样的念头绒絮般飘摇在霞的脑海里。
但很快就被他掐灭。
霞不是拎不清情况,相反他聪明的过分,也看得很透彻。
所以【拯救所有在乎的人】这样的念头太危险。
也太过于狂妄而不可一世。
越是学习阴阳术,他越是懂得何谓阴阳,平衡,换言之就是“等价代换”。
虽然预知到自己的家人伙伴会死亡,但他并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觉悟去拯救。
直到——
他遇到了名为时透无一郎的少年。
竟然也是失忆的,这也太巧了吧?
——从父亲大人嘴里听说这个孩子的时候,霞莫名有一种奇异的既视感。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无一郎本质上和他是不一样的。
硬是要解释的话,无一郎的失忆是被动的。
而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而已,不想面对过去的记忆。
如果要问为什么,那么他会给出的答案大概就是——
太恶心吧。
本能的,没来由地厌恶自身。
不能说没来由,后来他还是找到了原因的。
他只是讨厌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他最为厌恶的生物——鬼。
话说回来,这样就又是一个悖论了。
既然他失去了记忆,那就不会记得鬼舞辻无惨对他做的那些事情了。
那他到底——到底是为什么,这么讨厌【鬼】呢?
这个问题霞思考了很久,也疑惑了许久。
直到他因为担心无一郎的状态偷偷去看他的那夜问了产屋敷耀哉一个问题。
“父亲,我哥哥他……”听着庭院里的虫鸣声,点点萤火撞入眼帘,鬼化的银发青年的双眸明灭难辨,像是在纠结一样,蹙起的眉又很快平复下来。
他想问一个曾经的他不敢问的问题,明明已经做好准备,可突然又开始害怕起来,最后只从唇缝里溢出一声叹息。
霞深吸几口气,语气是被刻意捋过的板直,好似不这样做,他的情绪便会绷不住:“我哥哥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主公大人安静摇头:“没有,安倍先生并没有给你留下什么话。”
“是吗……”
“但是,在我和他仅有的一面之缘中他曾提起过你。”
“之后不能在身边守护你长大,我感到很遗憾。”鬼杀队当主黝黑沉静的眸子直直地往着对方,“你的亲哥哥,安倍流川,曾经这么说过。”
“霞,安倍先生对于没有保护好你这件事感到很愧疚。”
产屋敷耀哉其实想说更多,但这确实是兄弟俩自己的事情。
他个人并没有立场让霞原谅安倍流川这些年的“不闻不问”,即便他心知肚明对方有不得已的苦衷。
“没了吗?他只说了这些吗?”
“啊,应该还有,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吧。”产屋敷笑了笑,黑眸在这一刻温柔极了
“轻快,自在,温柔而明媚。如朝霞一般绚烂,没有忧愁云雨,从不彷徨迷离,永远温暖如春。”
随着主公大人温和如溪流涓涓的嗓音,朴素的字句组成了一段非常温柔的话语。
这是名为安倍流川的年轻男子对他至亲弟弟的美好祝福。
然而这样温柔至极,甚至带着无尽祝福的话语,却化作入骨绵针,扎得白发青年遍体鳞伤。
在他卧底身份暴露,鬼舞辻无惨的血液吞噬着他的理智时,他在被迫撕开的记忆一角里再次听到这样一段话。
意识黑海中,这个十七岁的青年抖得不成样子,挺直的脊背如老者一样缓缓佝偻下去,像是一架被风雪摧残后的纸鸢,坠落在地。
越是熟悉,越是痛彻。
言语如刀,似那切入骨髓的月光,冷而无情地剖开曾经所有的自欺欺人。
耳畔是魔鬼的蛊惑,眼前是青年隽永的身影,他终于记起一切却再也后继无力。
恍惚间,霞好像看到一位随意靠在门框上的青年。
这位名叫安倍流川的阴阳师,是他的哥哥。
他应该比炼狱大哥还要再高点。
他应该有一头如墨的长发。
他应该眉目俊朗且爱笑。
他应该身着雪白狩衣,蓝色小袖,手腕上经常套一串碧玉佛珠。
他的嗓音应该像冬日浮在湖面上的薄冰,缓而轻盈。
他应该……
是他的哥哥,是霞即便失去了记忆也一直存在于他精神深处的血脉至亲。
然而霞的哥哥却早早得死于五年前。
安倍流川为救他的幼弟而死于鬼舞辻无惨手上。
他的骸骨无人收敛,曝于无限城霉朽的地板之上五年之久,最后留给他幼弟的,仅是一串他自小常戴在身上的青玉佛珠。
啊啊——
霞恍然间就明白了。
为何他害怕恢复记忆,是因为有这样的痛不欲生。为何他没来由得厌恶,憎恶着鬼舞辻无惨,甚至只要一想到他的体内流着这个渣滓的脓血便几欲作呕。
因为他的至亲的哥哥死在这个恶鬼的手上。
而现在他终于剖开所有的鲜血淋漓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霞笑了笑。
在意识彻底被鬼舞辻无惨的血液占据之前,他为自己施下“束缚”,只需要一个契机,他的记忆便会再度复苏。
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至今为止还在计划之中,而他已经把计划和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尽数告诉他父亲大人。
待他苏醒,便是决战之日,也是鬼舞辻无惨灰飞烟灭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