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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梦,如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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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纪念她的25岁。
可还爱?
每每想到爱,阿芷便去做一餐好饭,一个人认认真真吃完,就不再纠缠爱。
25岁她知道,吃可以抵挡爱。或许代替爱。甚至,超越爱。
20岁她怀疑自己不再爱乔其,被这念头惊扰得寝食不安,不信爱可以凭空消失,不信爱这么短。于是从早到晚刷情感博客,看明星八卦,分析其聚散因由,直到乔其下班带回宵夜,在他公司旁边买的酱鸭,她去找他顺便吃过一次,爱极,于是乔其隔日便带回一份。她心头暖暖膨胀,高兴自己仍然爱着乔其,扑进他怀里哭了。
20岁的时候总是哭哭笑笑神经兮兮,跟世界之间像有灵媒,可以吐诉,可以共振。于是很怕自己不再爱,甚过怕乔其不爱自己。
回头想想,大概彼时丰盛之中已暗藏枯竭的种子,总感到不爱的风险。
不爱,是任这世界风情万种,你亦昏昏沉沉,撑不开睡眼。
明臣打电话约她看戏,他有一群小朋友出自名牌大学,思想敏锐眼光犀利极富批判精神,组成一些地下剧社,演原创的先锋实验剧,也演国内不能公演的外国戏,常常涉及时政,也有裸体和即兴表演,极富刺激性。
剧社要避着风头打游击,场次不定,地方又小,票很紧俏。明臣能给他们联系场地,又能提供赞助,便总能拿到票,很得意地来找阿芷一起看。
“我爸知道这些事,不让我参与,说动不动搞裸体,还以为跳脱衣舞。其实脱衣舞又怎样?照样门庭若市。要查你就算卖早点也查你,我才不信我爸搞不定。”明臣二十七八,一开口都是富养的天真。
“你说,我这样能不能算patron?”阿芷无奈地笑。她总写些无聊文字,又不能发表换钱,时常自嘲不如用这时间炒股创收,明臣说不要啊我可以出钱供你,就像古代贵族门下的食客。阿芷就说他是她的patron,于是他仿佛对做patron热衷起来。然而阿芷对他“扶持”的那些戏剧并不感兴趣,要她一连两小时坐在硬地板上听演员念叨一些无情节无冲突的晦涩词句和冗长独白,看他们绕着椅子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她想想都累。
在她的生活里,已没有什么非呐喊不可,于是她只去过一次,此后都托病拒绝。她托病也托的理直气壮,甚至可以说“我明天生病”。老女人如她,还这样任性淘气,明臣只得失笑,反而顺从。
父母凑齐全部积蓄,又卖了老家一处闲置房产,才在这城市付下首付,为她按揭了一套房。阿芷在电视台广告部,工作两年,收入刚够月供,生活便捉襟见肘,要想法子赚外快。
就是这样认识明臣。他父亲公司到电视台做广告,阿芷负责文案,一晚上写出五条,条条让东家称心,便把她介绍给两家兄弟公司,写些推广促销的宣传语,算是私活儿,收入也抵工资。
明臣是家中独子,汲取时代美德,销金腻味,土豪可耻,要广交文艺知识界朋友,提升品味,做真贵族。于是,一因阿芷学业与文艺有涉,二因她尚有些姿色,往还之中,明臣注意到阿芷。他多付她薪酬,她也乐得接纳,两人关系便近了。
到了阿芷的年纪,知道钱是钱,又不止是钱。对某些男人来说,钱是猫的胡须,试探你洞口的大小他能否通过。在一个安全的数目之内,刚好可以让他在洞外逗留窥视,双方皆无损失,何乐不为。
明臣身边不乏二十出头的女子,是时代风潮的优秀见习生,遇到有钱人便死命抓住,连□□也要叫得有张有弛,合乎套路,仿佛对着攻略练习过。还有个女孩事后竟贴在明臣胸前掉了两滴珠泪,说人家已经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你,千万莫辜负我,明臣当场失笑,像拿错了剧本。
阿芷就不一样,明臣喜欢她少戏。
一次夜游,明臣喝多了,不知真醉假醉,非要跟阿芷回家。回去之后各自闷头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明臣钻进阿芷被窝,两人第一次交欢,恍若日常。事后阿芷还给明臣做早饭,吐司烤好了淋上蜂蜜,白水煮蛋,香煎培根,香蕉草莓酸奶沙拉,鲜榨的橙汁闪着温婉的光,明臣觉得那个早晨好明媚,时间过去好久他都记忆犹新。饭后他们又做了一次,明臣感到对她的欲望在生长。
明臣不来,阿芷也不找。吃完饭,独自坐在二十六楼的露台,喝甜甜的奶油酒。晚风吹过,脑子里空空荡荡,日子平静且长。对岸的高楼,一行行整齐的窗格子,人在屋里走,像窗台上的鸽子。真可怜,阿芷觉得好笑,自己也是一只鸽子,在二十多层的高度,和人共享楼下巴掌大的草坪。
离开乔其已经两年。相爱两年,无爱两年,如此抵消,两不相欠。
也曾想过未来。两人每月几千元的收入,画密密麻麻的收支表,存钱买房。临别的时候,有六千块存款。阿芷想到,心里难受。不是嫌少,也不寒酸,毕竟才入世的两个人,不至于。恰是那种兴兴头头,轻微的郑重,让人难受。和一个人计划未来,是什么意思?她现在想不清楚,越活越迷糊。迷糊一点,日子反而好过,就到了这个年岁。
六千块她带走了。乔其不肯拿,总觉亏欠她,荒废她两年。阿芷不觉荒废,乔其家境有限,初初工作所得都投在两人身上,她却中途退出。但她还是拿走,成全乔其的心意。搬出来另找房子,房租押一付三,六千块就没了。
明臣打电话来,三更半夜,大喇喇叫她,“阿芷阿芷,我给你唱歌 !”然后便唱,走调无词,想已烂醉。唱一唱大喊“阿芷我爱你”,她心里一动,听见那边女声齐喊阿芷我也爱你,一例醉调。她默默听,不说话,一会儿挂断,关机,并不愠怒,只想好好睡眠。
过几天明臣来,也不提,举止简直恭敬。坐一坐,要喝果汁,阿芷做给他喝,一边跟他说文案,他也仔细听,认真回答。喝完果汁,便无话说,他看电视,一个调解节目一直看,父亲拾荒儿子啃老,饭菜端到嘴边,还要给儿媳洗内裤,儿子却为拆迁款与父反目,找电视台倾诉委屈。阿芷费力看,看不懂,放水洗澡。夜间行事亦草草,做到一半,明臣说累,阿芷便笑,把他推下。
明臣说饿,要吃面,阿芷就去下面,老家带来的香肠,切了下进去,明臣吃了一大碗,满头汗。要睡觉,他又来精神,翻身欢爱,完事一身汗,靠在床头抽烟,阿芷看着他,像个孩子,伸手摸他的头。明臣抽完烟来抱阿芷,紧紧搂着睡去。
阿芷有时想,明臣待她或许不一样,但也就一想。不一样又怎样?做了他的妻,或是她的妾,亦无非等他给人唱歌,等他跟人吃饭睡觉,等他回来。其实都一样。当然,他有钱,她不傻,都会算。然后拿钱偷情,还是拿钱捉奸?都累。
阿芷25岁,并没怎样,只觉得累。清坚决绝够累,委曲求全也累。这样过一天是一天,很好。
台里有新节目立项,抽调笔杆子,导演点名要她去。请一当红女演员做嘉宾,第一件活儿是写邀请信。
导演说,不要夸她美,要夸她知性——缺什么夸什么。阿芷从不觉得知性是对女人的恭维,眼底浮出那女演员的面容,精致肉感的红唇。这样美,还要知性,贪心人自寻烦恼。
导演四十多岁,胖子,秃顶,无法不胖,无法不秃顶,到底是导演。有个女朋友二十六岁,主持人,一直不温不火,再不拼一把就没机会,想借这档节目出头。竞争到最后一轮,对手是制片人的老婆。不同的是,制片要靠老婆,而她要靠导演。中午和大家一起吃饭,攒点人缘,边吃边说制片人老婆太强势,强势的女人没好下场,大家不语。阿芷抬眼看她,瘦出了苦相,只捡几粒米吃,吃几口便照下镜子,做女人简直拼命。
节目开录就忙得很,都想不起明臣。偶尔早下班,晚上八点,她走在街上,风凉凉,高兴起来。冻成块的骨头汤,敲一块下面,加青菜青笋,浓浓的骨汤面,吃的好满足。一整天不吃也不觉饿,吃了便觉美味,做人多么好。
明臣很久没来。
喊她一次,那么忙,哪有时间出去荡,就再无音信。
中午在单位睡一下,裹着披肩,冷气轰隆隆吹过,头昏昏醒不过来,想乔其。
盛夏,老房子没装空调,开两只电扇,穿堂风。买了凉席,连枕头都套上,躺上去,冰硬硬好清净,就面对面躺着,笑嘻嘻——她和乔其都是北方人,从小没睡过凉席。
开会了,有人拍她肩膀。睁眼,导演的脑袋胖胖大大,望她笑,“没睡醒?坚持坚持!”一边往前走,一步一颤,“坚持就是胜利呀!”尾音拖长,四十岁男人的轻薄,对面编导望她笑。
斩断念头,就有好梦。阿芷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么句话,全忘了是在开会。
导演女朋友试镜落败,好歹让她做第二现场,算是给导演面子。多年养成的假笑,戒都戒不掉,说是不符合网娱时代的口味,剪来剪去,便不剩几个镜头。
阿芷看她,二十六岁,累成那样子,录完节目,坐在车里等导演,一脸戾气,墨镜都遮不住。不肯进办公室,见人不打招呼,也不怕人缘坏。
如果有长征精神,在这时代,就是这样子。阿芷觉得她可歌可泣,那挣扎的劲头,在盛世里,像在绝地。
节目录完,阿芷就回广告部。导演说留下做编导,她说太累,受不了。“年轻人要拼一下么!”导演说,粗声粗气,她便笑。
二十六岁,不就是明年么。能拼到哪去,二十七,二十八,三十,四十,都在前面等你,别着急。
早早枯竭的好。枯竭了就死心,反正早晚要死心。
回去之后,才听到广告部的流言,说阿芷靠明臣,进了这档节目大赚一笔。总监交代工作,要她照顾好明家生意,“下半年业绩就靠你了”,笑得阴阳怪气。
阿芷微笑,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明臣很久没找她,纵找她,又怎样。向上爬的故事比比皆是,演技仍停在上世纪。
明臣再来,已经是冬天。这么久,三个月,一季,都不来。要么就永远别来,阿芷有一点愠怒,也像是幽怨。
她该闹一闹,以前跟乔其,一天不打电话就可以闹翻天,但现在她不闹,费力,并且忌惮,明臣未必吃她这一套——想想也可笑,本来又不图他什么,无非有个男人闹一闹,也不敢,怕给人小瞧。
明臣瘦很多,不知经了什么,话更少,阿芷想,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也还是给他做果汁,做咖啡,做三明治。他要是没钱,她不见得这么殷勤,虽似漫不经心,毕竟要应对。
以前伺候乔其,也是尽心尽力,却要请赏,要他赞她贤惠、疼她辛苦。多少觉得他不配,爱也爱得像恩典,二十岁女孩子为你碟上碗下,能图到你什么,可不就是恩典。
跟明臣就不一样,觉得像应该,虽然他的钱她也没花到一分,人真傻,专爱自己压迫自己。
明臣住了七天不走,阿芷搞不清楚。没有钥匙,他也不出门,有时晚上去电视台等她一起吃饭,然后一起回家,路上阿芷买水果,他也下车跟着挑。还有一次他下午出去,回不得家,到电视台找阿芷拿钥匙,同事都看到,好惊诧。阿芷觉得他害她,让人以为她是什么,跟谁同居都好,跟他像卖身。但也隐隐得意,谨小慎微地,自己都不敢承认。
不是幸福,幸福是沉底的,还涉及不到。但有得意在上头漂着,像奶油沫子。
阿芷想,二十五岁,不至于就老了,还能得意几年。可是又害怕,总觉没好下场。
做对长久夫妻?不敢想。好端端太平盛世,哪能为钱断送性命。
乔其结婚了。二十七岁,男大当婚。阿芷听说,也不觉得什么。分手就无干,一切都料到。或许有点快,但不怪。
最后所托非人,也是咎由自取,阿芷想。是她不要乔其,是她倦。也不是不爱他,也不是爱别人,只是没想到浮生急景,这么急。
家里的电饭煲,同居时代硕果仅存的遗产,阿芷煲了锅粥,看着锅胆里斑驳的不沾漆,像老房子斑驳的墙壁。
这才惊悸乔其怎就结婚了,像一场戏,对手已演完大结局,自己换了套衣服,就找不回场地。
吃了粥,胃袋饱满,就不再唏嘘。有多少震动,打开电视就平息。明臣要来,她都无心接待,“改天好不好,今天好累。”
“总是这样拒绝我,不怕我走了不再来?”明臣今天却较真。
“你要走,也是迟早,我已有准备。”阿芷冷声冷气,眼角却下泪。
明臣不语,半晌又活泼起来,“好了啦,我马上要去阿拉伯玩,两个月才回来。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带给你?”
“没有。把你自己好好地带回来。”阿芷语罢又抽泣,像生死决别。然而明臣,我跟你今生到不了生死的田地。
我没有想同你如何,或与任何人如何,我不过哭一哭,人生如往者之不复,多少词语再咬不实,多少情绪已伤不到脏腑。
我也曾一是一二是二,鼓足了劲向上跑,从哪一天起混沌如盲瞽,情或欲,爱或倦,拼命或认命,世故或恋故,傻傻分不清楚。
至少今晚让我安心睡眠。阿芷拭了泪,拉过条毯子,很快就睡着。
累极。城市这么大,什么都没做,就已累极。
明臣回来,晒黑了不少,大包小包奉上一堆礼物,阿芷笑望着,竟无话。
“听说你喜事将近。”明臣去厨房找水喝,看不清神色。
阿芷尾随他笑道,“沙发还可以坐,床也可以躺。”
明臣喝了水,掏出一瓶沙,“我亲手装的。这个比较真。”
阿芷摩挲那小瓶子,又抬手,摸摸明臣的脸,“你也比较真。”
明臣脸上毛孔有点粗糙,乔其当年应该更其稚嫩,一次给他敷面膜,他大呼救命,被阿芷按住敷了半小时,还留下照片。
照片删了吧,已多少年。若是看到,还会失笑。
明臣没有坐,也没再多说,待一待就走了。阿芷翻检着他的礼物,粗粗估算了价值,配他们这一段缘分,也正合适。
老周的车停在楼下,左等右等,终于从后视镜里看到阿芷袅袅婷婷,妆容盛大。
“嚯,阵仗不小啊。”老周感叹。
阿芷笑,“怎样,是否给你做足场面。”
老周开了辆道奇,载阿芷去民政局登记。来来往往有几年,悠悠然无间断,也算修成正果,到底是经了世事的男人。
登了记,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婷婷给我装的,让咱俩完事吃块糖,甜甜美美。”
阿芷含了块糖在嘴里,说不出话,眼睛是笑的。
婷婷是老周的女儿,马上要去美国念大学,三人一道奔赴美利坚,把婷婷安顿好,两人同游美国度蜜月。
事先没同家里讲,阿芷想想,诧异自己太大胆。去年回家,景物依旧,却觉自己已不是家里人。总是要走的,去何处倒是次要。
偌大国土,异域风情,总不过吃饭逛街购物,婷婷间或来电,校园里趣事种种,老周嗯嗯啊啊,还要阿芷来应答,听来听去,年轻人的日子不外那些事,却总是快乐的。
怎么就选中他,鬓角已生华发,亲热时掐头去尾、去粗取精,倒也省事,阿芷偎在老周怀里,忘了年纪。
也好。由他把那些年月活过,也免得自己亲力亲为。
老周以前也在电视台做导演,这几年出来单干,一年两档节目,按时打点,做完收钱,不用点卯坐班,也不用日夜听差,阿芷想不清的事情,他能一眼看穿,实在省心。
无事时带阿芷到山里喝茶听曲,安养“禅心”。阿芷哪里懂禅,却还有人赞她仙风道骨,她笑笑,四望云山雾绕,竟有点想念几十公里外的灯红酒绿,好在傍晚便要回去的。
明臣说,几时大婚,他来道喜,阿芷回答不必,就这样吧。
说来说去,也就这样。
乔其要做父亲了吧。当日一别,再无音讯,说起来像年幼无知的笑话。你可记得我,后来又有谁,都说是宿命,话到嘴边又像是诿过,然而谁又有什么错,谁能说得清什么。
阿芷抚摩那罐沙,来自遥远的阿拉伯,知道有什么是真的,却不知是谁。
婷婷打电话来,说是去欧洲参加活动,需要旅费。老周不放心,絮絮盘问着活动细节,到底惹孩子心烦。翌日阿芷把钱打给婷婷,不声不响,婷婷高兴得在群里千恩万谢。
“有时想想,不知你看中我什么。”老周倚在床头,看阿芷敷着面膜,独自唏嘘。
阿芷一笑,脸色沉在面膜下,看不见纹路。
说她有什么心计,又无甚可图。老周这一堆一块,都在眼前。做什么贤妻良母,在这世道岂非太迂。想来想去想不清楚,无心插柳更让人猜疑。
阿芷哈哈大笑,“我图你这把年纪,行了吧!”说着钻进老周怀里,很快睡去。
要过年了。该想想怎样同父母交代,这一桩终身大事。
这一阵住在老周家,万事不愁,像缓过来了,没那么累,手脚都有力气,恍惚间想起,26岁将至。
像把一段生命无息承包出去,暂且有个答案,哪怕是虚假,也好。
阿芷回到自己家,坐在26楼的露台,喝一杯甜甜的奶油酒。
寒夜里不能久留,酒未干便回去,开春要记得安装暖气,这套房这地段,当能租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