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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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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尹府柴房。
“关了这么些日子,还是不说实话,这人骨头也忒硬。”两个小厮瞅着倒在秸秆堆中枯着脸的陈念。
陈念刚关进来就挨了狠打,那小厮也是个手狠的,木棒子照着腰上招呼,衣裳也碎在皮肉里头。
陈念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没有便是没有,我们什么东西也不曾碰过。”
那小厮扯了木棍往他肩上砍:“没碰大小姐的猫怎会死了?我们大小姐说了,要是不把实话说了,你们仨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陈念撇过脸,不去看满脸横肉的小厮,仍是说:“你去与你们大小姐说,我们无缘无故杀她猫做什么。”
小厮像是气急了:“你杀她猫你自己心里明白着,现下倒是要来问我了。我们大小姐早就说,猫的命没了,便拿你们命抵吧。”
陈念听罢,眼中也有了血痕,说:“猫命竟需人命来抵,这大小姐当真这般说?”
小厮冷笑不语。
这小厮常在外院做事,只远远见过尹沁几面,瞧着她穿金戴银,回回都是一群丫鬟拥簇着,这主子一瞧也知道不是个好惹的。
况且,她才把小桂赶了出去,他与小桂早两情相悦,现下小桂连个着落也无,自是恨极了这大小姐,便把这狠毒的名头净套她身上了。
门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章子下手没个轻重,那小的死了!”只听外头人喘着粗气,急匆匆说道。
陈念只觉的浑身的血凉了又热,一股脑儿全泵到头上,眼前只余下两抹血红,狠狠地扯着扣在脚腕上的铁链子,脖颈间迸出青筋,“啪”,链子断了。
薅过靠在墙角的木棒子,那小厮木住不动,陈念举高了胳膊,当头一棒,只听一道闷响,是头骨碎裂的声音。
那小厮立时直挺着倒下,不剩半分气息,血溅了陈念满身。
陈念推了门,外头两个小厮见着地下修罗一般的陈念,也楞了神。陈念棒子换到右手,对准了满脸横肉的小厮用出十二分力气,往脖颈处抡去,“咔”一声脆响,那小厮的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挂在胸前,嘴角淌着血倒在地上。
他双目赤红,瞪着另一个小厮问:“那大小姐在何处?”声音像是磨过了砾石,沙哑得可怕。
那小厮颤着手,伸手指了珠楼的方向。
——
端午那事已经过去五日了,尹沁晚上还是被梦魇住,小莲只觉这大小姐无用的很,死猫也没见过,还唬她说是猫跑了,又立刻弄了一只过来;玉扇打碎了,又叫李锦记送了两柄精巧的骨扇。
扇子有了,猫也有了,王氏的正屋里也下了塌,仍是哭哭啼啼的模样。
她端着药碗路过偏厅,却听到了尹宰相的声音,他素来是不在偏厅议事的,小莲看周围并无丫鬟小厮打点着,也忙快步准备过去。
“珠楼的事不必再查了,他姓元的既然要来狠的,那咱也不必缩着……”沉稳的男声落到小莲耳边,她一身寒毛也倒竖。
小莲不敢再听,准备离开,却见前面一个浑身是血、眼喷怒意的罗刹晃荡着身形过来了。
她扑通一声,坐到地上。
“大小姐在哪里?”陈念嗓音沙哑的可怕,他手中的棒子直直对准了小莲的下颌,仿佛下一秒就要招呼上去。
小莲浑身抖得像筛子,嗫嚅良久,发不出半点声音。
里面尹闻听到了动静,他支开了偏厅的小厮,现下只有他和对面交谈那人。于是便使了眼色,伸手扭了下椅子旁的花纹,身后书卷抖动,出现了一个暗门。
两人齐齐闪进去了。
——
“小姐,二少爷说了,等你病愈了,还带你去跑马呢。”素手执着玉碗,小杏用羹匙在碗中轻轻晃荡。
尹沁抬眉打量小杏:“别诓我了,他们都说最近府上不太平呢。”
小杏顿了手,给尹沁喂栗子羹:“那是嚼舌根呢,小姐别听旁人胡说。”
“父亲母亲这两日也不见人影,可是忙些什么?”尹沁问。
小杏年纪也不大,只说:“老爷夫人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等小莲姐回来问她吧。”
她说着用丝帕给尹沁擦了擦了嘴,把小檀桌放在一边。
“不过我听小莲说,大长公主这几日身子不好,夫人去侍奉着呢。”小杏垂眉。
尹沁也叹了气,她外婆大长公主年前身子就一直不好,要是真的不好了,那尹府怕是也要跟着落下。
尹府表面上瞧着是家大业大的,亭台院落、小厮丫鬟,不曾缺过什么,实则是虚有其表罢了。
她母亲王氏向来喜欢外头鲜亮,吃得用的无一不精妙,而她父亲看着已经做了宰相,却没有半点家底,有的只是一群张着嘴等饭吃的本家。
这些年圣上明里暗里缩着宰相的职权,现下早已是空壳一个。尹闻的每年俸禄虽不少,但养活一大家子主子、奴仆也实属勉强,丰年的时候还好说,歉年的时候还需大长公主常常接济着。而尹沁和王氏平日里吃穿用的皆是大长公主所出,自是比旁人要华贵许多,如今大长公主……
想到这茬,尹沁觉得自己也不好了,撩起锦被抹眼泪。
“小姐,可是又难受了?”小杏忙轻拍着尹沁的背,急忙看向门外:“小莲怎还没过来。”
以后的日子没了李锦记每旬来量衣裳,果珍斋日日送来花样吃食,尹沁越想越难受,“呜嗷”一声,哭了起来。
小杏以为尹沁是想外婆了,连忙说:“大小姐若是担忧大长公主,明天跟夫人一同去探望吧。”
尹沁也不知听到没有,断断续续说着:“我母亲的嫁妆可还在库房?”
小杏并不知道这些,胡乱应付着:“都在呢,夫人的东西谁敢乱碰。”
尹沁平复了心情,才发觉这话问得忒不妥当,小杏再怎么亲近,毕竟也是丫鬟,自己做主子的怎能与一个她说这些。
便慢慢坐直了,接了小杏的巾帕自己擦了脸,问道:“今日怎么换香料了,龙脑呢?”
小杏忙答:“小莲姐同我说,小姐还病着,不适宜烧龙脑,这才换了檀香。”
尹沁点点头:“不过是惊厥罢了,一会还是把龙脑换上,檀香到底次些,我闻不惯。”
小杏正要应答,却听外头一阵吵闹,她探着身子过去了。
之见外头四五个小厮,齐齐围住一个浑身淌血的男人,小杏吓得一个激灵,又看到小莲面色惨白,偷偷往后面退去。
小莲的纱裙上也沾了血,她右手微动,拿住了一旁小厮的木棍。
挟持她的男人仿佛是受了很重的伤,并未觉察到,小莲一个闷棍撂到他肩上,瞧着腿一软,歪倒在地。
“小杏看着小姐,莫让她出来。”小莲吩咐道,又跟一群小厮说:“你们把他弄到柴房里。”
一群人这才如梦初醒,忙活着照做了。
小莲先回到偏室换了身衣裳,收拾了鬓发,这才进了里间。
尹沁打着哈欠,小杏正在绣花,那针脚歪三扭四,她戳了半响,也没刺进去一针。
“小杏你去厨房看着药,先前我过去,一群婆子还没开始熬,叫我好等。”小莲解释道。
尹沁嘟囔着嘴:“这群婆子讨厌得很,拿着月钱不办事,早晚把她们撵了。”
小莲正要开口,就看外面丫鬟急急忙忙过来:“大长公主薨了!”
尹沁一个骨碌从床上爬下来:“我祖母?”
那丫鬟颤着身体点了头,尹沁只觉天旋地转,与小莲道:“快过来给我收拾一下。”
不过多时,尹闻便携了尹沁一同去给大长公主吊唁。
——
大长公主膝下仅有一子一女,铁骑将军王栋还在赶回来的路上,王栋的夫人孙娴和王氏这几日便一直守着。
皇帝皇后拜过之后,大长公主的孙儿王启、王吉同尹治、尹沁、尹泠一行人跪在内棚,外棚则是同族的人。
七七四十九日还未过半,尹沁便撑不出了,每日去都哭丧着脸。这倒是应景,谁见了都说一句祖孙情深。
旁的倒还好,只是回回穿着一样的麻服和尹泠跪在一起,尹沁心中厌得厉害。尤其是这尹泠还颇得人缘,孙娴那小儿子喜欢凑她那边,若不是现下正守着灵,他俩怕是就要一起唱曲儿了。
王启到还好,比他们都大几岁,不常搭理他们,尹沁还记得前几日他父亲王栋骑着快马跑了十几个日夜赶回来,他弟王吉只知道见着父亲瞎流泪,王启已经先跪下磕头请罪了。
两厢对比,尹沁觉得王吉和她一样,是个傻的。
可惜王吉还是比她聪明了不止百倍,五经四书倒着也能背个滚瓜烂熟,这是王吉同尹泠说话时,尹沁问的。
当时王吉凑到尹泠跟前说:“往日倒是不常见着妹妹。”
尹沁撇着嘴,斜着眼瞅他俩。
尹泠细着喉咙说:“平日都待在房里。”
“可是读书?”
“仅是女儿家绣花罢了,不曾读。”
“可识字?”
“单识过几个字。”
“泠儿比你姐姐强多了,往日我跟尹沁在学堂里读书的时候,尹沁一年多竟半个字也不认识,把夫子都气晕了。”
尹沁这才瞧着这王吉的话竟是冲她说的,气得头上麻布帽子也立了起来:“王吉读书倒是厉害,读了这么些年,终于能捋直舌头说话了。”
王吉幼时说话重言,尹沁总问他:“王吉,你且说说那小黄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黄是王吉府上养的狗,王吉不明所以,就说是自家养的狗。
尹沁当时正换着乳牙,嘴里没个牙,肚里也没个心。她说道:“不对,它也‘汪汪汪’,你也‘汪汪汪’,你莫不是小黄变的?”
王吉说话重言,介绍自己的时候说“我是王、王、王吉。”
其他人都端坐着,只是心里有点好奇,只有尹沁当即乐开了花,像是发现是什么宝贝,下了学便找着王吉,给他难堪。
尹沁自小便是这般,无聊且愚钝。
如今大了些,不会去直白的羞辱别人,但她骨子里就是这般蠢且坏,王吉是知道的。
王吉见尹沁又拿他重言来说事,也不忍她:“我是能捋直了舌头说话了,尹沁你呢,你可识字了?”
尹沁闷闷地问:“别只问我,你且说说你识了多少字?”
“四书五经,倒着也能背完。”王吉抬了脸。
尹沁没读过四书五经,但光听名字也觉着字数一定少不了,便冷哼一声,不再去理会王吉。
王吉仍与尹泠说着“泠儿不绣花的时候做些什么?”
尹泠答:“也会荡秋千。”
“秋千也是个有趣儿的。”王吉小时候就不玩秋千了,也搭不上什么话。只得在一旁抠着衣摆的麻线,小辈都是披麻戴孝,那麻衣穿上扎得厉害,下面也不锁边,尹沁只得在里头套了两层蚕丝里衣。
王吉把麻线线头都齐齐绑成三股小辫,衣裳下面整齐了许多。
尹沁也在玩麻线,可惜不会绑辫子,只是不断把多出来的线头薅掉,但是纬线扯掉了,经线又长了,只得一直扯,直到衣裳下摆没个囫囵的地方。
尹沁觉着王吉又要笑她了。
但王吉没笑,王吉起身找了把剪刀,递给尹沁,让她把下面剪齐了。
尹沁接了剪刀,道了声谢。
两人这才意识到现下正是为祖母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