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三十载》水平天远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饭罢，刘管家过来与王氏商量端午事宜，端午是峪朝的大节，往往提前一个月便要操办。

　　“澜儿回来婚事也要张罗起来，咱们也该找个儿媳打点府上事宜了。”王氏与尹闻商量着。

　　尹府大公子尹澜，还未及冠就跟着铁骑将军王栋外出征战，已经有十二三年了，在文官众多的朝廷中，也算是为数不多的铁铮铮的汉子。

　　“书信中说这两年倒也算得上清闲，年前便能和他舅舅一同回来了，早点把事情办了也好。”尹闻捋着胡须点头。

　　刘管家眉头微皱，在一旁翻看账本，又把端午准备各事项拿给王氏过目。

　　往年也都是这般过的，请了本家晌午一同过来用个饭，傍晚尹闻进宫同满朝文武一同祈愿。

　　尹治、尹沁这些平辈一同用个晚茶，便各自休息了，倒也不甚有趣。

　　尹沁把手帕卷了又展，展了又卷，繁复的刺绣自是经不起这般折腾，早早打了褶子。

　　“母亲，今年请个戏班子过来唱几个曲儿可好？”尹沁试探着开口。

　　尹宰相和朱平章事两人是朝堂上出了名的清正，戏班子这种一听就沾满了脂粉气的东西可是万万碰不得的。

　　尹沁羡慕元左仆射他家小子元保，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就有了自己的院子。别说是戏班子，听说里面还养了两个塞北绿眼珠子的女郎，那女郎光天化日的只穿了半块薄纱，白花花的晃眼睛呢！

　　不过小莲说是塞北热极了，倘若穿了长衣袍，疹子都能热出来，所以喜欢光个脊梁。但又听说大家都不长衣袍了，织娘没了吃饭的营生，饿死了一大片。

　　尹沁倒是不甚关心织娘的死活，只想着冬日里去塞北住上一住，光个脊梁，倒也不用先穿罗裳再套夹袄了。

　　请个戏班子用不了几个银钱，女儿家常年在深闺，是也无聊的很。王氏想着这茬，倒也不急着驳了尹沁，只是瞧着尹宰相。

　　尹沁也转过头，瞅着她父亲，黑眼珠提溜着，闪着期待。

　　尹宰相沉吟良久，终于松了口：“那就请台戏班子，打听好戏班子的来头，到时候多派些人手照看着，府上女眷众多，务必提起神。”

　　“我要听《踏摇娘》，刘伯切记找个唱得好的！”尹沁活泼起来，脸上酿了两坨桃花雪。

　　王氏朝尹沁剜一眼，尹沁立刻坐端正了。

　　《踏摇娘》这曲儿热热闹闹的，可惜实在是不吉利。

　　——

　　“是谁家的女儿

　　清亮亮的眼仁儿秀眉挑

　　姑娘你慢慢歇歇脚

　　长裙摆儿花冠儿翘”

　　猩红毡布氍毹上布了些靛色织锦的花团，和着昏暗的烛火，像是沾上了黏腻的污浊。

　　台上人似乎常年也见不着光，一双手不借着光也能绕过一线亮影。交领长衫围了脖颈，脸上并未施太厚的粉墨，只在眼窝处铺开一团绯色，细长的双目噙着些迷离的爱意，咽下最后一个字，嘴角也含着情。

　　“师兄唱得越发精进了。”暗处还站了一个挽着双螺的姑娘，身量尚小，不过八九岁的模样。

　　陈念撂了身上的广袖宽袍，女人家的衣服，上面总少不了几抹艳香。

　　“小巧，你去叫明姐也准备着，离大场会也没多少时日了。”陈念拎起桌上的铜缸，喝了两口叶子茶。

　　小巧弯眉脆生生应了句，撩了厚重的幕帘子跑开了。

　　幕帘子外头白光刺眼得很，陈念小心取下头上别的团花，放在匣中，眼中酝酿出复杂的情绪。

　　——

　　李锦记来送衣裳那日，李掌柜还带着小厮，后头提了两个带着皮扣的木匣子，扣环上鎏了金，小厮紧着心，缓缓抬着。

　　小杏招呼着，一行人到后院庭前放了，请李掌柜坐下。小桂把淌着汗的小厮叫到偏房，盛了大碗茶，小厮们推辞着应了。

　　尹沁这两日闷得无聊，派人不住地催着李锦记，这才总算过来了。

　　“李掌柜东西藏得倒紧。”尹沁抱了只雪白的团子猫，碧眼珠瞧得人瘆得慌，这段时间贵女们都开始抱这玩意儿，她也弄了一只。

　　天渐热了，那猫又是长毛，像暑天揣了汤婆子，见的人无一不觉得傻。

　　李掌柜瞧见尹沁像是瞧见亲爹一般，一张脸笑成了沙皮狗，忙不迭打开那皮扣环，小心翼翼打开了。

　　果真不是寻常东西。

　　打开白色熟宣，尹沁伸手划过那绣着暗纹的缎子，压下去的地方是暗的，上面迎着光，透着温温的亮。颜色不甚明艳，倒是那种不常见的青汁素色，花纹也不是繁复华丽的款，单单绣了几枚竹叶，却也让移不开眼。

　　尹沁往日选料子，不是过了几遍染缸的艳色，是绝对瞧不上眼的。这个料子尹沁单瞧着就知不是凡品，试探着问：“这东西得来不容易吧。”

　　李掌柜搓了手，眼里闪着光：“尹小姐果然慧眼，这东西搁别处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他带着金扳指的食指往上一指：“上头娘娘才用得！”

　　李掌柜见尹沁仍是狐疑，便凑了过去。小莲见了，忙把尹沁拉远了，旁边小杏也请李掌柜坐了，给他续了热茶。

　　“这东西是娘娘们做衣裳剩下来的，我表兄费了些气力弄过来。”李掌柜托着杯盖，压低了声音。

　　“娘娘的东西合该娘娘用着，我去逾那矩岂不自讨苦吃。”尹沁退回檀木椅上，眼皮耷拢着，失了兴致。

　　小莲到觉这东西没由来的眼熟，但这李掌柜说是宫里的东西，寻常人家怎能见得到，就未多想。

　　李掌柜到底是人堆里打了多年的滚，见尹沁没个表情，只去搓那长毛猫的后颈子，便换了语气：“尹小姐不如赏个脸，瞧瞧这箱子东西。”

　　尹沁抬眸，看李掌柜又是贼兮兮的模样，慢慢扣开另一个匣子的皮扣，瞧着李掌柜神神叨叨的样子，也不自觉抻长了脖子。

　　里头堆满了绒布，拥簇着一个木盒。

　　李掌柜双手拿起小木盒，小步过来，捧给小莲。

　　小莲小心叩开金鼻环，打开呈给尹沁。

　　尹沁把猫丢在一边，猫甩着尾巴，走开了。

　　里头是个圆扇，竟是青白的翡翠磨成蝉翼般透亮，那翡翠跟深泉中的水一般，叫人瞧着就生出丝丝凉意。上面镂成团团的牡丹，叶脉也敲得分明。扇柄细细一根，带了点凡间的沧意。

　　打眼得紧。

　　尹沁挪不开眼，不敢伸手去拿，怕气息扰了睡在锦盒中的玉扇，她呼吸也放轻了。

　　李掌柜瞧着已经看痴了的尹沁，眼尾的褶子又添了几道：“尹小姐瞧着可好？”

　　小莲收了锦盒，尹沁这才转过眼来，嘴角止不住上扬：“真是好。”

　　“这东西我一得便想着小姐您定会喜欢，叫小厮们守着嘴，不叫旁的府知道。”李掌柜笑得实在狡猾。

　　尹沁瞧了小莲一眼，小莲把锦盒放回木匣子里，又给李掌柜添了茶。

　　“玉扇倒是不常见，难为李掌柜处处想着尹府，东西便留下吧。”小莲从小杏手里接过账本，把两身衣裳一并记上，李掌柜补上价格，偌大的箱子便留下了。

　　“完了，这三个月的银钱就这么没了。”尹沁拿着扣着锦盒上的金鼻环，抱怨道：“我母亲说这段时日总叫省着银钱，说是要孝敬祖母。”

　　最近大长公主身子不大好，尹沁去看了两回，次次话也没讲两句，老太太便歇下了。倒是她那个将军舅舅的二儿子、她表哥王吉，嘴巴毒得厉害，见面总要吵上一架。

　　尹沁一想到王吉，便忍不住咬手：“那王吉怎么不省下银钱孝敬她奶奶呢。”

　　一个大匣子小莲愁着没地儿放，只得丢在了套间檀香门后头，听到尹沁这么说，叹了气：“旁人的事小姐还是少言语。”

　　尹沁气结，只得在厢房里拾掇上蹿下跳的猫儿，那猫倒是个能折腾的，一个鲤鱼打挺，闪到了箱柜里。

　　小莲正收拾那放了园扇的盒子，盒子里的东西尹沁也没拿出来摸过，只敢打开轻飘飘瞧上几眼，生怕眼睛盯得狠了，把东西给瞧烂了。

　　小莲把猫从箱柜里赶出去，小心把盒子放在夹柜中。

　　“这猫小莲你看好了，别在我箱柜里跑来跑去……”尹沁跟猫对视半响，伸手打了个响指。

　　话还没说完便被小莲打断：“小姐要端庄些，还是别搓指头了。”

　　“行了行了，在外头，我弄就是了。”尹沁摆好了箱柜里的衫裙，把翠色织羽罗裙上的羽毛顺好。

　　小莲扔抓着不放：“不管是在哪里，小姐都不当做这些。”

　　尹沁叹了气，直挺挺栽在锦被中：“晓得了。”

　　小莲把尹沁从团成团的被子里摘出来，拍掉她身上的猫毛。

　　“这东西爬上爬下的，不好管教。”小杏拎着长毛猫的前蹄，提溜进屋内。

　　小莲撇开珠帘，把外间的竹笼打开，小杏顺势把猫放了进去，猫在笼子里转悠来转悠去，发出刺耳的猫叫声。

　　小杏把竹笼上盖了大片的黑绒布，猫叫的更大声了。

　　“这两日小姐正在兴头上，等新鲜劲儿过了便送出去，且再忍它两日。”小莲拍了身上的猫毛说道。

　　两日后便是端午，戏班子天不亮便来搭了架子，梆子小鼓乒乒作响，远远还能听到丫头脆生生吊嗓子的声音，尹沁难得起了个大早，小莲伺候着穿了新裁的蜀锦窄袖长裙，绣了妃色团花，袖口用玄青丝线压了，终于显了半份端庄。

　　小莲小杏也套了胭脂纱裙，扶着带高冠的尹沁去正厅给尹宰相和王氏问好，穿过珠楼前的小厅，前面远远瞅见了尹泠和她娘。

　　尹泠穿了杏红的裙衫，她娘仅着了件枯黄的褂子，旁边的丫鬟小茶更是寒酸，竟还是那洗得发白的檀色短衫。

　　尹沁搁后头冷嘲：“好歹也是尹府的人，净上不得台面。”

　　话传到前面一行人耳中，只有小茶偏了头。她忙弯了身子过来行礼：“大小姐好。”

　　尹沁挥了手：“免了，既是碰上了，便一起去前厅吧。”

　　小莲小杏给尹泠的娘张氏行了礼，小茶扶着尹泠一同回了。

　　小姐的大丫鬟，倒是比不受宠的小姐身份还尊贵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