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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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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沁仍着那件麻布衫,母亲还给了她一些银钱,不是尹大小姐之后,外头天竟阔了许多,不过几里地便有村舍。
她也不进去,汴京城外三十里地,除却外头山丛,都是富庶的,这村庄看起来破旧不堪,里头定是有猫腻。
她又往前走,到另一处地界,外头有间茶铺子。
“店家,一碗茶。”尹沁喊。
正是晌午,初春也不热,外头三三两两坐了不少人。
店家给尹沁递了一碗凉茶,味道麻溜溜的,舌头也没滋味了。
尹沁大着舌头问:“这里头煮了些什么,味道倒是怪。”
“蛇蜕茶。”店家瞧着她一张脸黑黄,问道:“外头来的吧,这茶春上喝了祛火气。”
尹沁瞧着他一脸真诚,也不觉有诈,就又喝了几口。
那人倒自来熟,问他:“去汴京的吧,再走一日便到了。”又打量一番:“汴京是个销金窟,你这进去可是有相熟的人照应?”
“我哥在酒坊子里头干营生,也叫我过去学着呢。”尹沁一脸真诚。
“倒是个好差事。”
正说着,又来了客人,店家又给人盛茶去了。
乌压压一大片,光人都有七个,又拉了马。他们穿的倒是好,店家忙点头哈腰,给他们倒茶。
“今晚上就到汴京了。”一个人说。
“嗯,姓尹的还要继续盯着,他这几日启程。”为首的那个人说道。
“副将变成百夫长,能耐再大,还能翻了天去?”一个人眼里尽是轻蔑。
“啪”一声,尹沁一个不留神,手上的碗一滑,碎了。
一行人齐齐朝尹沁看去。
“哎呦,你这小子。”店家心疼道。
尹沁这才回过神,扯了笑:“对不住啊,店家,我这手没扣住碗底儿。”忙着进去给店家算钱,店家也没为难他,要了四个铜板。
她出去的时候,手仍是抖,肝胆也在颤。
姓尹的、副将变成百夫长,这不正是她大哥吗?
她大哥早就发配到了外头,这一启程,又是要到哪里?
尹澜正直大好年华,,而坐在龙座上的皇帝,一道命令,就把他从副将变成了百夫长,真教人心寒。
尹沁不敢多想,她现在也是寥落至此,她二哥又是怎样的光景呢?而她又能顾及到谁,帮到谁呢?
她继续往北走,还是准备先跟大哥见了面在做打算。
不知觉已经走到了湘江,姑娘们都在江边浣洗衣服,唱着歌儿。
“郎君北湾游
妾宿东渡头
念郎不敢语
望郎眉也羞”
她们穿了青绿色的纱袍,鬓边簪着花,软软的长发披在肩上,白玉腕子泡在水里,水也流的很温柔。
尹沁忽然羡慕极了,她也有一头柔柔的长发,一身青绿色的纱袍,上面还有羽毛,她还有珠钏宝扇、温香阁楼。
她抿了抿嘴,也唱:
“是谁家的女儿
清亮亮的眼仁儿秀眉挑
姑娘你慢慢歇歇脚
长裙摆儿花冠儿翘”
仍是那首《踏摇娘》,尹沁旁的句子也记不住,单这首,听了一遍又一遍,不用想便能唱出来。
之前在尹府里头,也听过,她还记得那人,窄脸,细细的鼻梁,绯色面颊,嘴角可亲。
一想到这些,她就不唱了。最近总喜欢去想之前的事情,没有性命之忧了,人总会去想些不相干的。
唱完这曲儿,就瞧着前头有间客栈。
黑亮亮的窗牖,下面挂了旗子。
尹沁倒也能认写字了,比之前好了太多。
外头小二打点着,招呼她里面请。
随便吃了些碟子菜,要了间下房,便去睡了。
尹沁的钱不算少,也需精打细算花着,女儿家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她布衫里头衬了布,身量也小,倒不明显。
前头路途甚远,尹沁渐渐睡了过去。
——
陈念到底没去陀国。
春末的时候,陀国的骑兵来到这里哄闹一场,掳走了妇人。这对于长居在这里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大事,骑兵凶恶,报官也没半分用处,早就习惯了。
陈念几乎不能言语,峪民如此胆怯,竟由着陀兵任来。官府常年收着奇高的税,竟连保护一方子民安定也不能。
他把弯刀往马槽沿上一灌,插进去了三指宽。
马嚼着料草,没个反应。
陈念脑子里还印了那妇人被劫走,孩童在门口扯了嗓子哭泣,妇人的丈夫也抹眼泪,手攥成拳头,锤在门板上。
这太像了,像极了陈念自己。
小巧死的时候,他和明姐没有办法,明姐死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束手无策。他瞧着那男人,手一遍一遍锤在门板上,门板哐哐地响,但也没有勇气进灶房里拿了刀,与那骑兵厮杀一番。
是了,那人还有孩子。
可陈念呢,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条命,被他自己珍贵得很。
窝囊至极。
弯刀扎得伸,陈念两手握着才将其拔起,刀拔起来了,陈念一屁股倒坐在了料堆里头,蹭得满头都是。
他坐在料堆里头也大笑起来。
弯刀插回刀鞘中,陈念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料草,他要走了。
回去,峪朝破落一片,他也要趟一边浑水,至少把仇给报了。
缰绳离了柱子,马不安分地扭了扭脖子,踢了两下腿。
陈念足尖一点,登上马,外头静得很,星星都低低地挂在天上,不用抬头也能瞧见。
“驾”他压低声音,小声抽了马鞭。
出了这三国交界的混乱地儿。
跑了五十多里,四下再瞧不见半点人烟,陈念停了。
把马栓到树干上,倚着树睡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就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三十里,终于到一个哄哄热闹的街巷。
陈念带着马看到了去了征兵处。
他现在连文牒也没有,而兵马本就难招,文牒也无需多问,登记了一下,便当了个二等小兵。最末等的兵连一件囫囵衣衫也没有,陈念这已经是里头不错的了。
到里面才发现,峪国积弱被欺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鸡崽子似的人也能来参军,个字还没到他肩膀,怕是提枪都费劲。
那人缩个脖子,脸上也是黑黄黑黄的,不知道是流浪多久的游民,恰好分在一个队里头。
一个队有十个人,安营扎寨都要一起行动,一天徒步三十里,往北边去。陈念带了马,二等兵管着一个队的人。
还有个叫秦毅的人回回走在最后头,也不吭气,刚成了队,也不了解,倒也相安无事。
才走了两日,几百号人已经累得哭爹喊娘,还有人嚷嚷着直接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陈念也不说话,一拳头直接撂上去,那人便安生许多,他们队里头也不敢有什么言语,私下里都觉得陈念这人忒狠,但也不敢在明面上叫嚣。
初夏的时候蚊虫并不多,尹沁化名秦毅,她倒捂得严实,瞧着弱得很,吃得却不少。
晚上扎了营子,三三两两的人凑到一起生火烧饭,尹沁也过去,她砍柴的功夫不差,砍刀用得也趁手,这累人的差事就落到他头上,他也不抱怨,只把砍刀一抡,“咔吧”一声,木柴劈成两半。
这叫陈念一奇,本来觉着这人弱得很,没想到倒是个能吃苦的,手不大,茧子倒很厚。
“你歇着,我来。”陈念跟她说。
尹沁也不跟他客气,把砍刀地给他,自己坐在一边,把腿伸直了,双手肘在地上,瞧着天上的云。
蜀地夜间雾气大,瞧不见星星。
他整个人都小小的,被天地笼罩着,像一颗草籽。
趁着换柴的空挡,陈念瞥了一眼她,许是觉得男儿的坐姿太过女气,他心里头涌上一股古怪。
他脚一抬,往尹沁的胳膊上一踢,尹沁一下子仰倒在草窝里。
“你干嘛?”尹沁一脸惊惑。
陈念居高临下:“腿抽筋了,对不住。”
怕是脑子抽筋了吧,尹沁把脖颈上的布巾系好,不跟他计较,去跟别另一班子人扎营了。
陈念瞧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瞧着眼熟,但也想不起来之前是在哪里遇到过,许是唱戏的时候窜进去的叫花子。
本是戏子,一朝着了铠盔,竟也像那么回事,就像是从血液里生发出来的本能。
营地扎好了,离溪边也不远,尹沁去舀水,陈念看到也拿着锅跟她一同去了。
陈念是个冷脸,平常并不多和人交谈,尹沁跟他呆一块儿总是不自在。没想到对方倒是先和她搭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