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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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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皇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个平头百姓没半点门路,更是困难。
尹泠忖度良久,还是先去了朱雀门外街巷,朱雀门里头就是皇宫,想必见人也容易些。
尹沁给尹泠掩护着,还把她的活也一起做了,尹泠这才跑出来,攒着力气,避着人跑了四五条街道,这才到了外街巷。
内街里头有侍卫,尹泠进不去,只好在外头等着,等了几个时辰,里头才出来了一个马车,尹泠拉着那小厮,也不知道问什么,那小厮见她还算清丽的模样,也没说什么,扭头走了。
快到正月的天气,冷得叫人站不住,尹泠身上只穿了一薄薄一层夹袄,回去的时候,腿已经没了半分知觉,尹沁也不由得同情。
尹泠不甘心,一连几日都跑到那里,尹沁这边先挺不住了。
寒冬腊月的水手一伸进去就是刺骨的痛,本来是轮换着洗,现在都叫她一个人扛了,手心是茧子,手背是冻疮,一双捏了柳枝就是菩萨手的细手,现下就是裹了锦布华裘,人家也觉得是个冒牌的小姐。
“每日都去那朱雀街有什么用。”尹沁往手心里哈了气,揣到怀里。
“那你说去哪里,我还能闯进去不成?”这么几日等着,尹泠也开始焦灼。
“等我哥回来了,肯定要来这里,到时候你让他问问。”尹沁想起了尹澜。
在旧宰相府,尹澜是副将,皇帝连降他三级,作了个百夫长,也比普通人强多了。尹治发配充军,应该也有他照应着。
尹泠苦了一张脸:“那还要多少时日。”
“不晓得,且等着吧。”手上渐渐有了知觉,尹沁把被子往上面拉了,盖住了鼻尖,嘟囔着:“我想二哥了。”
尹泠转过身,背着尹沁。
“明儿我同你一起去。”尹沁说着就睡了,也不晓得是不是在梦里头说的。
第二天族里头多了不少琐事,冬日里天又黑得早,好不容易得了闲,尹沁忙拉着尹泠溜出来了。
仍是朱雀门外街,到的时候外头已经漆黑一片,尹沁心里没个底,尹泠倒是雀跃的很。
又不是当即就能见到了,尹沁腹诽。
这回却是真见到了。
就在朱雀门外街水月楼里头,尹泠下头往上一看,灯下佳人红袖添香,好不自在。
尹泠当即窜上三分火气,尹沁看着尹泠整个人跟个铁面凶兽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人了,忙跟了上去。
外头换了老鸨,笑容还是没变。
看着满身煞气的尹泠,便以为是出来找丈夫的妻子,但水月楼到底是有钱人消遣的去处,撒一眼瞧着破衣烂衫的尹泠,也拿捏不准。
一个愣神,尹泠就跑上去了。
楼上烘烘的暖意,跟外头倒像是两个世界。尹泠快步穿过连廊,走过时扫的风吹得栏杆上的纱幔也翻腾。
“啪”一声,尹泠推开门,是了,是齐珉之。
“珉之,你可还记得我?”见到了人,尹泠倒是出奇地平静。
对面二人皆是一愣,到底是水月楼的姑娘,那妙曼的人一个屈膝,行了一礼,悠悠离开了。
里头熏着甜腻的香,不是齐珉之身上常有的味道。
尹泠又问:“你说要娶我,可还作数?”
齐珉之立在那里,说不出话。他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又像哭,又像笑,是尹泠没见过的模样。
“我,我对不起你。”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那你还娶我吗?”尹泠仍是问着。
齐珉之彻底沉默了。
尹泠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容,他眉眼也长开了,风流而俊朗,仍是一身蓝衣,腰间还挂了之前的玉佩,上头是她没有见过的龙纹。
尹泠忽的就笑了。
直直走到齐珉之面前,拿着一个坠子挂到齐珉之脖子上,又把他的玉佩摘下来,自己拿着。齐珉之愣愣地看着她做的一切。
下一刻,她猛地抽了刀子,动作太快,齐珉之甚至没来得及看那东西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便觉自己喉头一空,呼吸也窒住。
殷红的血从脖颈间喷了四尺,溅到前头的画着二人合欢的画上。全身的血都被那破损的地方抽走了,喘气也来不及,尖叫也来不及,眼看着仰面歪倒的人全身的鲜活像那喷溅的红色一般,迅速流逝,尹泠这才觉得手上粘稠的厉害,低头一看,都是热乎乎的,到处都是血。
转过头,看到尹沁站在门口,还是个木头拐子,只有俩眼珠子,瞪得通红。
尹泠冲她一笑,不知道是轻蔑还是嘲讽,仍是用那把刀,使上力气,脖子一抹,血液溅到上房梁挂着的檀木镂空灯上,那灯还在转动,散发着橙橙的暖意。
——
尹沁离开汴京的时候,听外头人说,水月楼封了,又说改了名字,叫倚花楼。
叫什么再与她没关系了,往日种种,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当日她脱了浸着血的外衫,跑回去见了王氏,王氏当即给她塞了银钱,叫她连夜立刻走。打锣的人过来,锣子响了一遍,还有三刻钟就要关城门,王氏立刻拿了剪刀,把她一头黑发绞了,换上男人的衣裳,出了城门。
正值寒冬,尹沁泪也不敢多流,生怕结了冰,冻破了脸。
在外头破败的寺庙墙角,窝了一晚上,第二天便听人说,之前宰相一家子又惹出了事端,蓄意杀了皇子,除了王氏,都听候发落呢。
尹沁咽了满腔的泪,坐在庙前的台阶上,抬头看上头结的冰溜。
庙里头不止尹沁一个人,还有一个老头,头发胡子灰白,长脸,像一头快死去的马。鼻子倒是灵得很,瞧见她,张口便说:“出了人命。”
尹沁吓了一跳,那老头倒也没说什么,把席子给她扯了一半,叫她就着睡了。
她一个晚上也没睡着,听着那老头的呼噜声,惊吓、焦灼、分别……种种情绪全糅杂在一起,却没有半点要落泪的冲动。
还是睡着了,早上被冻醒了。尹沁迷蒙着眼,瞧着正哼着小曲儿的老头,心中竖了防备。那老头倒是淡定,也不理她,自顾自捧了几捧雪,拿着烧黑的木柴,搭了灶,起了火,开始烧水。
尹沁有些饿,光喝水自然是解决不了问题,便压低了嗓子问:“老人家,附近可有些吃食?”
那老头倒也悠哉:“城里头是不少。”
尹沁当然是不敢进去,这几日里头怕是还查得严,为一口吃食进去,风险太大。她也不敢外露了钱财,虽说这老头胡子花白,瞧着力气可不小。
“罢了,现下也不饿。”尹沁吞了口水。
“老人家在这里多久了?”尹沁问。
“三五载也有了。”老头回答。
尹沁一惊,这是闯了他的地盘。
“深夜前来,有些唐突了,晚辈秦毅,不知老人家如何称呼?”她说完自己也也觉,不做大小姐了,扯谎倒倒是熟练了不少。
“嗯,我姓孔,单名一个范字。”老头说着,伸手点了一点盆中的温水,写在地上。
尹沁不识字,只得不懂装懂。
孔范也不瞧她,继续搅着锅里的水,尹沁也凑近了,火光照着,有了点暖意。
好一阵功夫,那水终于冒了热气,孔范这才走到供佛的台前,拿了两个破碗,尹沁这才看到这里头供奉的是药师如来。他端的宝塔只剩了一半,另一只手也断了,身上没了釉彩,却自有一股慈悲。
水滚了,咕嘟咕嘟往上冒泡,孔范拿了破碗舀了一碗滚水递给尹沁,尹沁忙接了,烫的左手换到右手,最后放在地上。
孔范也舀了一碗,等水稍凉,慢悠悠喝着,像是在品什么好茶。
单是河喝水,自然不能果腹,尹沁不过多时又饿了,只好问道:“老人家平日里都有什么吃食?”
这话问得直接,孔范说:“没什么,夏日里摘写果子,冬日里回味那果子的鲜甜。”
尹沁傻了眼,这回味一个冬天,怕是饿的只剩一张皮了吧。
孔范斜着眼看到尹沁一脸迷糊,不由得一乐:“今日回味的是蜜瓜,塞北运过来的,滋味甚好。”
尹沁也跟着一起回味:“我今日回味果珍斋,那里头桂花酥也很不错。”
嘴角没留下口水,眼泪却出来了:“桂花酥确实不错。”
说起桂花酥,她想起了之前被她赶出去的小桂,尹府里头种了许多花,小桂来的时候恰逢桂花盛开,便唤做小桂。后来将她赶了出去,尹沁也没在尹府等到桂花又开。
孔范不知道打那儿拿了一把肉渣,搅到汤里,破庙里瞬间盈满了肉香,把尹沁也引回来了。
孔范拿着尹沁前面放的空碗,给她盛了一晚,汤里头有滋有味,是尹沁从没尝过的。
尹沁一口气喝完了,正意犹未尽,孔范飘来一句话:“这是上一个在破庙里待的人。”
这话说着不拗口,尹沁听着倒反应了一会,一股阴冷窜到胸口,在脑子里头炸开,她嘴翕合着,半响没说出一个字。
“骗你的。”孔范又说。
尹沁浑身又瘫了回来。
“老人家真爱说笑。”尹沁哑着嗓子说。
“我不过五十,不必一口一个‘老人家’。”他说。
尹沁扯着笑应了。
外头雪还在下,鸟雀、绿叶全都掩盖了,只剩了满目的白。还好不是穿堂风,搭的火还在不紧不慢地烧着。
人一清净了,心里头总会生出无限感慨,尹沁远远里了父亲、母亲,现下在一个破庙里头,和一个老头坐在篝火前,这是多难以想象,尹宰相家的千金嫁人不成,回到了族里,现在还遭到旁人缉拿,不过一年的时日,天都翻了个过儿。
她连踏摇娘都不如呢。
尹沁前几日一只绷着神经,现下彻底放松,这里离汴京有十多里,四下也没有人烟,她像一只死在水里的鱼一样,翻着肚皮,随波逐流。
“孔大哥,咱们晚上吃什么?”尹沁问。
孔范添了些木柴,瞧着外头好不容易出了日头的天,说:“今天腊八。”
尹沁这才楞住了,原来已经出来这么久了。过了腊八,那就快要过年了,往常过年,一家子总要热热闹闹的,连大哥也早早写了家书叫驿站的人寄回来,小莲小杏几个人早就开始收拾珠楼,张罗着小厮们挂花灯,系彩绳。
之后又是族人在一起说笑,族人总是很和善,给尹沁带了好多小玩意,跟之后的凶恶样子截然不同。他们的面孔尹沁也记不清了,眼前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