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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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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色的朝霞将远处的后山拥着怀里,初升的太阳露出尖尖一角,再沿着朝霞的肩膀慢慢升了起来。
她们的影子被阳光整齐地铺在沙地上,她们的脚印则踏在炙热的阳光之上。
刺绣局的人员调动迅速到让她们不敢相信,今日早晨才拿到的考核结果,还没来得及庆祝一番。就被通知到,今晚她们将要离开十部,迁去九部了。
于是,五人马不停蹄地赶回宿处,开始打包整理自己的行李。其实这一年下来,她们鲜少有机会出去,除了宫内的赏赐,都是一年前从家乡带来的一些旧物件,很多都已经用不上了。
沈唤溪捡起一件小袄,去年冬天她穿着还刚好,今年长高以后,就稍稍有些挤了,本想着递给徐织锦试试,没想到徐织锦的个子窜得比自己还快,她便问道:“你什么时候比我还要高一些了。”
徐织锦拿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确是比沈唤溪高了一些。季桐凑热闹似的挤到她两个中间,左比一下,右比一下,说道:“我瞅瞅,哎,你两个是长了不少啊,我看明年就可以超过我了。”
靡云和周越宁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望向她们,见她们如此地开心,不由得相视一笑。
沈唤溪又从行李里翻出靡云送她的那份生日礼,一个豆红色的荷包,她用来存放靡云送的那面兰花铜镜。她从荷包掏出那面镜子,铜镜还是崭新如初的模样,与此同时,季桐也从怀里掏出那面兰花铜镜,笑着说道:“靡云送的这面镜子,我都用的这么旧了,你的怎么还像刚买的一样。”沈唤溪连忙将那面铜镜捂在胸口,做作地说道:“云姐姐送我的东西,我能不爱惜吗?”
靡云却不买她的账,打趣地说:“也就是这面镜子它不能吃,若是能吃,怕是早就进你的肚子了。”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她们五个人在这间破落的小屋里,笑得这么开心了。
中午,膳房准备了十分丰盛的吃食欢送众人,她们便早早地赶了过去,打算一饱口福。沈唤溪看见那张熟悉的圆木桌,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到平京风味时的不适,第一次吃到甜豆腐脑时的惊讶,第一次吃到宫廷御膳时的惊奇。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适应了平京的一切。
桌上已布好了叫花童鸡、糟熘虾仁、炸熘黄鱼、梅干菜烧肉等菜肴,多是沈唤溪没吃过的。但她早已经不是最初那个见到美食就扑上去的沈唤溪了,她现在也会等菜上齐,众人一同举起筷子后,才像个小馋猫似的,在一旁细细地品尝着。
她夹了一筷子虾仁,虾仁煨在酒里,早已经煮得十分软滑了。一入口,虾仁的鲜美,美酒的醇香,即将溢出喉咙。
她又尝了一个靡云递过来的鸡腿,鸡腿早已经烤得松脆,荷叶的清香淬了进去,肥而不腻甚是美味。最后再用梅干菜拌一碗肉汤饭,大快朵颐后,她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靡云无奈的看着她,用眼神提醒她要注意礼仪。
但是现在,沈唤溪只想乐呵一笑应付之。
可此时,邻桌传来一阵低声啜泣,有几个绣女正依依不舍地告别着,她们之中,定是有人未通过这次的考核。
所以需要面临这样的离别。
徐织锦轻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觉得她们很是可怜。惆怅地依偎在沈唤溪的肩膀上,难过地说:“溪姐姐,我好讨厌分别,之前和爹娘分开的时候,我也哭了好久。”
沈唤溪拍拍她的头,宽慰道:“今天是我们一起荣升九部的好日子,你为何要想这些伤心事。”
徐织锦努努嘴,委屈道:“因为我不想和你们分开啊,你们都待我这么好,比亲生的姐妹都好。”
沈唤溪怜惜地刮刮她的鼻子,小声地说:“小织锦放心,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
徐织锦乖乖点头,总算是安慰好了。
——
傍晚时,接送的马车在十部门外一字排开,张执事懒懒地倚在门槛旁,分发着文书。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今天她身穿的居然是集结大典上那套衣服,恍惚间,让人觉得好像今天才是到十部的第一天。
但大部分绣女都有些怕阴晴不定的她,领完文书后,只敢远远地行礼,再快速地跨过门槛,奔向停靠在外的马车。
轮到沈唤溪一行人时,她却难得站直,手一摆,叫后面排队的绣女退远些,像是有话要对她们说。
她摇晃着手里的团扇,扇面用蜀锦绣了一朵夕颜花,五彩的丝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扇柄上镶嵌了一块碧绿的翡翠,通透清脆,看起来十分奢靡。
她抚了抚扇面上的夕颜花,轻声问道:“你们知道夕颜花代表着什么吗?”
靡云果断回她:“永远的爱。”
她用团扇掩面,看起来风情万种,却在扇面下露出阴鸷的笑容,狠戾地说:“哪有什么永恒,有的只是易碎的美好。”说罢,毒辣的眼神扫过她们,继而假惺惺地说。
“恭喜你们五个顺利升部,祝你们今后的日子一路顺利。”
直到上了马车,五人也不知道张执事临行前说的那些话到底代表什么,她们手里攥着自己升部的文书,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沈唤溪只隐隐觉得,日后,张执事会成为一颗随时翻搅时局的乱棋。
马车摇晃起来,沈唤溪卷起马车帘,十部门口那块久经风霜的匾额依旧屹立不倒,也不知道今后,还会有多少人为了仰视它而来。
沈唤溪趴在窗边叹道:“咱们走了,又会有一拨新人进来吧。”
靡云点头,叹道:“是啊,新人永远不嫌多。”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风景从荒凉的京郊逐渐变得繁华起来,沈唤溪无趣地望着窗外的街景,有吆喝叫卖的小贩,有人潮涌动的金牌饭馆,有珠光宝气的首饰店。
若换作一年前的沈唤溪,她只恨自己只有一双眼睛,盛不下这么多热闹。可如今,她只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从一个牢笼跳跃至另一个牢笼中。于是她将帘子放下,疲惫地闭上眼,遁入梦里去。
大约摇晃了一会,马车好像是磕到一块石头,车夫掀开门帘,叫她们下来歇一会,先让他修修车。
沈唤溪还在美梦里的余温里未醒,眼睛半眯半睁地倚在靡云身上发懒。耳旁是徐织锦和季桐的碎碎念,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而听见徐织锦说了一句:“河那边有座古桥,看起来有点年纪了。”
她微微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那一弯泉眼缓缓淌向她们面前的河流里,那一座经历千年的古桥和一旁的小摊相依偎着,曾在除夕夜里给予她一段温暖的记忆。
她突然想起自己和李时那个不成文的约定,当时为了让李时躲避官兵,她随口一应,倒欠下一个承诺。
她想,李时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吧。可却不自觉地踮起脚,朝古桥那边望去,但什么人也没看到。
她撇了撇嘴,想着,此刻,李时肯定正忙着亡命江湖,不知道又躲到哪个古旧老宅里了,怎么会在这里等她。
这倒让她觉得如释重负。她想,这样也好,毕竟李时是个朝廷钦犯,还是逃命比较要紧。千万别因为那个约定而傻傻地等她,万一要是被官差抓了,沈唤溪不知道得多内疚。
不一会,马车修好了,车夫大汗淋漓地跑来,提醒她们可以上车了,便互相搀扶着上了车。
坐上车后,沈唤溪将窗帘放下,在马车的摇晃中,沈唤溪的困意又涌了上来,便一头栽倒在靡云身上睡了过去。
然而此时,在窗外,有一抹白色的身影,独自一人从巷中走来。那人熟练地走到小摊前,摆好一枚铜板,老伯心照不宣地收下,并关切地问道:“今日怎么来得晚一些?”
那人揉了揉摔伤的胳膊,笑道:“翻墙时,不小心踩滑了,所以耽搁了些时候。”老伯将热乎的烧饼递过去,那人道了谢,又问道:“今日……还是没人来吗?”
关于这个问题,老伯似乎已经回答了很多遍,但是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说:“都这个时辰了,除了你,还有谁会来光顾我的摊子。我瞧你这胳膊摔得也挺严重的,不如早些回去,别等了。”
那人有些失落地摇摇头,摆了摆手,转身就离开了。老伯望向他略微落寞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中叹息,这个年轻人究竟在等什么?他日日都会来此处等候,但从来都是失望而归。
来往的人,无人在意他的等候,唯有古桥下,那一盏柔光见证着。他那孤独的背影,被时间镌刻在漆黑的夜里。
——
马车踏着黑夜,抵达了位于平京另一端的刺绣局九部。虽说九部比十部升了一级,但是从外观上看,两者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
负责接待的嬷嬷等得是哈欠连天,见那最后一架马车终于来了,便忍不住抱怨起来。车夫连忙跳下马车,赔着笑脸解释道,嬷嬷一边听,一边叉腰望着她们五个,上下打量了一会。
她们连忙将手里的文书递了过去,嬷嬷收下文书,一一核查后,就开门放她们进去了。
和外观一样,内里的九部院,同样和十部没有什么区别,照旧是前院、中庭、后院的布局,绣房在中庭,膳房和宿处在后院。以至于在跨进大门的那一瞬,众人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部。
进园子后,她们则由另一位管事嬷嬷接手,那位嬷嬷看起来三十出头,精神得很,梳着一丝不苟的盘头髻,上面缀着一根精致的银梅簪。
她候到此时,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满,反而还十分热情地开口道。
“老身于氏,恭贺各位绣女荣升九部。一路颠簸辛苦了,请诸位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