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女复仇指南》逆行云

13、万马奔腾

　　钟声响，拜礼正式开始了，柳贵妃带领着一众绣女大行跪拜之礼。此时此刻，大家都心无旁骛地做着同一件事，动作整齐划一，使得拜礼的气氛更加庄严与肃穆，

　　这是沈唤溪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真是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拜礼流程走完后，宫内的赏赐开始分发至各房，一箱箱的奇珍异宝被不间断地搬运进来。这使得人群中有些小骚动，沈唤溪最是好奇，也不知道这红木铜锁箱里装着什么样的宝贝。

　　此刻，柳贵妃仍旧站在高台之上，一言不发地望向有些喧闹的人群。张执事在一旁脸色却逐渐变白，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最后她忍不住呵斥道。

　　“肃静!”

　　她此话一出，人群内瞬间鸦雀无声，此时柳贵妃却说：“张执事，不必如此苛责。小姑娘嘛，难免会对新鲜事物好奇，这是好事情。等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要讲的规矩太多，早就忘了什么是真正的开心了。”

　　沈唤溪忍不住看向柳贵妃，她虽然看起来端庄淑雅，颇有皇家风范，但没想到竟然如此不拘小节。听柳贵妃这样说，张执事只好退到一旁候着，等到赏赐都运到各房后，柳贵妃又在大队人马的拥簇下离开了。

　　拜礼结束后，各绣女便回房领赏赐了，沈唤溪最是迫不及待，但是又得顾着宋嬷嬷的脸色，只好眼巴巴地看着。

　　宋嬷嬷瞧见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嗤笑一声，将红木箱打开了。箱子内有五个用水蓝色的丝绸包裹，内里装了一些精致的小物件。沈唤溪分到一支碧玉玲珑簪，她很是喜欢，还有些散碎银子，沈唤溪心想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没钱买零嘴了。宋嬷嬷瞧见她们难得这么高兴一次，也不好再说什么扫兴的话，便离开了绣房。

　　众人连忙凑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封赏礼，靡云是一对的琉璃耳坠，徐织锦是一件串珠云肩，季桐是一串珊瑚手串，周越宁则是一条玛瑙项链。皇室封赏的虽然都是些小物件，但是都做工精细，精美绝伦，叫人爱不释手。

　　大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知谁提起了柳贵妃，沈唤溪道：“今日，柳氏那一身玄青翟服真是精致。”徐织锦在一旁点头表示认可，靡云也道：“我瞧见她那双鞋上的珍珠，真的好大一颗。”

　　季桐道：“听闻柳氏出身也不凡，母家是平京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

　　沈唤溪又疑惑了，这四大家族她可从未听过，徐织锦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溪姐姐，你在闺阁中究竟学了些什么啊？”

　　沈唤溪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之前在落水是个上天入地的小霸王，怎么会知道这些。靡云笑道：“我们溪儿啊，眼里只能看见吃的，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入她法眼。”沈唤溪连忙捂住靡云的嘴，用眼神示意季桐接着说。

　　“当年宋启帝建国，在经济和军事上得到了四大家族的支持。于是自定都后，四大家族也随着皇室一同入京。灵境国的繁荣背靠刺绣业，可四大家族的势力却瓜分了刺绣业的每一环节，形成了四大家族分庭抗礼，互相挟制的局面。如程氏一族掌管了灵境的桑蚕养殖产业，林氏家族负责灵境境内的刺绣运输产业，而柳氏和赵氏是负责管理全国各地绣坊的生产，柳氏负责北洲和南楚，赵氏负责东泽和西境。不过近几年北洲战事吃紧，经济萧条，加之灵境近年加强与南洋各国的贸易交流，柳氏便将势力蔓延至刺绣品的出入境上。”

　　沈唤溪惊呼：“那四大家族岂不是个个富可敌国，权势滔天。”

　　“如若四大家族只是在商业上互相厮杀倒不会影响灵境国运，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止是前朝，就连后宫的后位妃位，也成了四大家族争夺抢斗的范围。就拿本朝来说，主管刺绣局事宜的是皇后程氏，协理的贵妃柳氏、贵妃赵氏、贵妃林氏皆属于四大家族。”

　　听到这里，沈唤溪忍不住感叹：“这柳氏容貌雅致，脾性温婉，技艺超群，的确是人中龙凤。若四大家族的女眷都是如此优秀，却只将后宫困做斗兽场，我倒觉得有些可惜了。”

　　季桐笑道：“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对权势嗤之以鼻，灵境早就成了浮世画本里所写的理想国了。”

　　沈唤溪她也不恼，反而笑说：“灵境泱泱大国，千里之地，多我一个闲人不多，少了你们这几个真才女那才是不行的。”

　　说完，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便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周越宁，周越宁还未说什么，

　　靡云便连忙转移话题说道：“我听嬷嬷说，今日宫内的赏赐可不止这些金银首饰，还有专门从御膳房带来的吃食，去晚了可就没有了哦。”

　　沈唤溪一听，将一切都抛诸脑后，拖着徐织锦和季桐就忙不迭地朝膳堂跑去，一旁的周越宁则是露出无奈的宠溺。

　　靡云望着沈唤溪那欢快的身影，柔声说道：“溪儿自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她和我们都不一样的，本就属于自由自在的蓝天，却要被这一隅之地困住，难免是有些小孩子心性。”

　　周越宁说：“人来世上，总要走过一遭，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觉得她值得更好的人生。”

　　靡云回道：“你与我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人生呢？”

　　靡云说完有些惆怅的看向周越宁，周越宁望向她眼中的无奈有些动容，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呢？”

　　靡云并未回答她，只是望向沈唤溪那快离开自己视线的背影，轻轻地说。

　　“她们要走远了，咱们也快些跟上吧。”

　　沈唤溪老远就闻见膳堂飘出来的香味，她左牵着徐织锦，右拉着季桐，激动地朝膳堂跑了去。季桐笑骂她真是个狗鼻子，徐织锦也难得驳她，叫她跑慢些。

　　她才顾不上这么多，任凭耳畔多少阵风吹过，只管朝前跑。并不怪她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近几日在膳堂吃得不得劲，今日她可是要大快朵颐一场。

　　膳堂内，各房的管事嬷嬷并不在此处，只有御膳房的宫女们有条不紊地分发着吃食，绣女们则按照东西南北四地坐好。原来这皇室的御膳房内云集了东泽、南楚、西境、北洲各地的大厨，专门为皇室服务。这不沈唤溪正日日念着西境的吃食呢，今日倒也能解解馋。

　　过了一会，靡云和周越宁姗姗来迟，沈唤溪见状还不忘记对靡云撒娇，怪她怎么这么迟才来。靡云伸手刮刮她鼻梁，笑她真是个小馋猫，沈唤溪不管不顾的挽着靡云的手臂说道。

　　“我才不管你们怎么笑我呢，我只管吃饱了就行。”

　　御膳房的宫女瞧她们这桌坐满了，便将吃食都端上了来。虽说是西境的厨子，但是为了迎合久居东泽的皇室，早已经将西境吃食里重油重辣的风味改良了不少。比如这碗羊肉汤面，羊肉肥美香滑，面条筋道爽口，却少了点睛之笔的重口香辣。

　　一筷子筋道的面条下了肚，虽然不够辣，但她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回想这一路长途跋涉，好不容易来到了平京，却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园子，每天抬头所见的天空都是一样的湛蓝。

　　这其中的委屈、不解、困惑都消失在这惬意的一瞬，原来人生真的如同诗文里写的那样，能一醉解千愁，一笔销万忧。

　　自拜礼后，日子宁静的如同流水一般，细细淌过。她们所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张执事并没有再找过她们麻烦，于是日子悠然地过着。

　　周越宁不知怎么的，竟然开始监督起了沈唤溪的学习。弄得她丝毫不敢怠慢，每天准时准点到绣房上课，虽然偶尔会走神，但是并不影响她的日常功课考核。

　　秋去冬来，大地脱下斑驳的秋色，换上银白的冬装，她们即将迎来在平京的第一个除夕。

　　可是在除夕前一个月时，宋嬷嬷突然宣布了一件事。

　　“今年，皇室为了纪念启帝的诞辰，特命刺绣局下属各部举办一场刺绣比赛，每部呈选的作品，将破例参加今年除夕的皇室花车巡礼。”

　　沈唤溪闻言，望向周越宁和靡云二人，只见她们胸有成竹地相视一笑。在她们五人之中，论起刺绣技艺，周越宁和靡云是不相上下的，因而也是最讨宋嬷嬷欢喜的。

　　宋嬷嬷向二人投向赞许的目光，接着说道：“此次比赛，题材不限，自由发挥，想参赛的十日后将作品交付我即可。”

　　说罢，便结束了上午的课程，转身离开了绣房，众人便围坐在一起讨论起这次比赛。

　　--周越宁道：“我认为这次比赛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既可以锻炼技艺，又可以见识一下各地绣女的实力，也能为今后的升部考核做铺垫。”

　　靡云说道：“我赞成越宁所说的，咱们进入十部这么久，虽然每月的日常考核都能通过，但是并不清楚其余绣女的资质水平。”

　　徐织锦道：“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一时间，还真想不出要做什么主题的刺绣。”

　　季桐道：“我也是，十日的时间未免有些太短了，我们平时还要上课，哪里还有空准备一幅全新的作品。”

　　沈唤溪道：“依我看，不如我们五个人合力绣一幅吧，也能节省时间。至于主题，让我想想……嗯，遥想启帝当年驰骋沙场，于千军万马间夺回我灵境四地，不如绣上一幅万马奔腾图纪念他吧。”

　　沈唤溪的想法一出，立马得到众人的赞同，于是她们便开始日以继夜，废寝忘食地刺绣工作。不出十日，便将一幅万马奔腾图交付给了宋嬷嬷。

　　宋嬷嬷见她们五人只交了一幅作品，很是惊讶，问道：“别房的绣女都巴不得一人能交上两幅作品，怎么轮到你们五个人只交了一幅作品啊？”

　　靡云笑着说：“我们自然是不如别房的姐妹那么聪慧的，能作出一幅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罢，宋嬷嬷将绣布摊开，大气磅礴的万马奔腾之景赫然跃然于绣布之上，每一匹马的刺缀运针都蕴含着生命力，在色线选取上更是充满了创造力，再配上漫天黄沙的背景，仿佛让人身临其境。

　　这幅作品虽然在针法上还略微生涩，许多细节也处理得不够精细。但作品之中蓬勃的生命力与创造力，无一不让人为之惊叹。更何况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技艺而言，已经是无可挑剔了

　　宋嬷嬷伸手细细抚摸着绣布上的每一匹马儿，忍不住问道：“为何会绣一幅这样的作品。”

　　众人便将沈唤溪推了出来，示意她来说，她也不怯场，解释道：“启帝一生伟绩无数，备受歌颂。但若提起他，灵境百姓定会想起他当年携千军万马定四土，平稳国乱的英姿，所以我们才想作这一幅万马奔腾图再现启帝当年的辉煌。”

　　宋嬷嬷难得对沈唤溪露出赞许的眼神，笑说道：“你这丫头，别的没有，一张巧嘴还是挺厉害的。”

　　宋嬷嬷的夸赞弄得沈唤溪都不好意思了，端详片刻，宋嬷嬷才将那幅万马奔腾图收好，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

　　待回到绣房内，她们可算是松了一口气，能好好歇一会了。要知道，这十天她们可没少吃苦受罪，晨功早课一样不落，还得从自修里挤时间。每天回到宿处，就东倒西歪地躺下了，也顾不上洗漱了。

　　这会子，互相帮忙捏肩捶腿是必不可少的。沈唤溪惯会卖乖的，这不靡云一见她卖乖便不忍心让沈唤溪再费力了，便心甘情愿帮她揉捏起来。沈唤溪也不客气，心安理得的躺在靡云的怀里，一边悄悄说着小话，一边享受着她的揉捏。

　　周越宁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了两句。沈唤溪才不在意呢，反而抱紧了靡云，说道：“云姐姐疼我呢，这下你可管不着了。”

　　周越宁笑了笑，只觉得沈唤溪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而靡云就像跟在她身后的老母亲一样。倒是徐织锦忍不住问道：“溪姐姐，你和云姐姐认识多久了？”

　　这个问题可难住沈唤溪了，她翻身坐起，掰起了手指头。靡云说是八岁，她偏生记成了七岁，最后是怎么数也数不清楚了，大伙听着听着便笑作一团，最后也无人在意她们究竟认识了几年。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由于这次比赛是分部进行的，只需要在本部内竞争，选出一幅最佳作品呈贡即可。

　　评选首先由各房管事嬷嬷从所有参赛作品中选取十幅以上的作品，再由绣女们集体投票，选出五幅作品，最后则是由执事评分，选出最佳作品。

　　她们的万马奔腾图不出意外地通过了第一轮，紧接着，她们的作品和其他九幅作品被陈列了一天，供绣女们投票。

　　公开投票那一天，沈唤溪早早就赶到陈列区，蹲在一旁，盯着众人手里的绢布，希望她们都能投给自己，直到看见很多绣女将票投给了她们的作品，才满意地离开了。

　　最终有五幅作品被送至张执事处，由她进行终极点评。为此她们五人是整日盼着，希望能早一点出结果，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可是这张执事不知怎么的，明明只剩五幅作品，并不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却硬生生拖到了小年那夜，才决定举行宣布仪式。

　　冬夜的风呼呼地刮过，即便是裹上最厚的冬装，也不能在这样的寒冷里久站。各房绣女们顾不上礼仪规矩，只管围在一起取暖，还有些早就落选的绣女，忍不住在人群里咒骂了起来。

　　张执事也怕冻坏了这些绣女，也没说什么废话，只是将一幅已经装裱好的作品用黑布盖上并摆了出来。

　　当张执事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块黑布掀开时，那瞬间，她们五人的心仿佛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缓解此刻的紧张感。

　　可当那幅万马奔腾出现她们眼前时，她们高兴得忘记了欢呼，忘记了鼓掌，忘记了所有，只记得还要紧紧地抱在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悦。

　　人群中，不时有羡慕或嫉妒的眼神，向她们望去。但她们都视而不见，因为在她们眼中，只有这幅奔袭在黑夜之中的万马图。

　　这是沈唤溪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成功的快乐，它区别于和孩童间的嬉闹，也不同于享受吃食的惬意，它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让人觉得充实。

　　即使多年以后，再想起来，万马奔腾的壮阔或许早已不复存在，那一针一线的勾勒也变得模糊不已。

　　但是当下的快乐，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