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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年少,何惧轻狂 ...

  •   极山山腰处,七剑阁的弟子正在演武场着早课。再向上一些便是门派议事堂,一座石砌的大殿在一片茂盛的若椿树林中屹立着,突兀到了极致,生怕别人不知道此修建者半分审美都无,脑回路和一般人完全不同。
      大殿门敞开着,露出里面极简的陈设——一张长木桌,几把椅子。倒是在大门正对的墙壁上挂着一把金光四射的剑,让整个大殿多了不少颜色。剑鞘上镶满了宝石,最大的一颗在剑首,那是一个被精雕细琢的红色宝石,以各极小的切面构成了一个不圆润的球体,被剑首处雕刻的龙爪扣在掌中。
      一个面色略带愁苦的中年男子搬了张椅子方方坐在那把剑的下方,原本俊俏的剑眉皱在一起,嘴里不住地嘟囔着什么。
      “这个装嫩的老不死……你是宗主还是我是宗主……我上辈子欠你多少钱!”
      青衍走到议事堂附近,清楚地看到自家师尊可怜地坐在那里,背后那么耀眼的珠光宝气都无法掩盖冲天的哀怨之气,林中的鸟都不知飞了多少只,生怕沾染上霉运日后连个小母鸟都找不到。
      定是宗主又欺负师尊了……他脚步不停,努力掐着手心让自己不要笑出声音来。
      如青松般挺拔的少年在议事堂外站定,对中年男子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地道:“师尊,唤弟子来所为何事?”
      “哦……青衍来了是吧……”沈流城努力收回脸上的哀怨,换成一副为人师表的庄重严肃,“你大师兄还在山上?”
      “回师尊的话,是的。”提到大师兄这个人,青衍原本灵动的双眼顿时亮了几分,青涩的面上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去听月崖叫他回来。”
      “啊?”青衍不明白这是何意。
      沈流城再也绷不住那副表情,有些恶狠狠地咬牙:“鼎天大会不是要召开了么……左岚那个孙子!说什么不想给那些伪君子赔笑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
      “……”上一辈的恩怨他们小弟子可不敢参与,青衍唯唯诺诺地低头,拼命稳住即将上扬的嘴角。
      “咳!”沈流城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迅速找回了自己,一本正经地道:“叫一陌下来,鼎天大会的事就交给他处理了。”
      青衍哪里还不明白大师兄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对师兄的哀悼中他向沈流城告退离去。
      “哈哈哈……你个老小子!没算到吧……没有你,不是还有你的宝贝徒弟么!”看到青衍离开视线之内,沈流城突然换上一副得意的笑,“这就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酒馆里,“跑掉的和尚”还在滔滔不绝地和小青年夸赞着被他扔在山上的“庙”是如何如何的出色,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坑了一次他的宝贝徒弟。
      ***
      沿着极山山脚的石阶向上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看见极山山门,普通人只能看见那座伫立在一旁山道上足足有两人高的石碑,但是在修行者眼中,那入石三分的三字狂草“七剑阁”,每一笔都是一道深不可测的剑意,在你直视之时化作实质的锋芒在识海中兴风作浪,更不要说若是要强攻山门的下场了。
      因此在山门处只有两个弟子象征性地站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嗒,嗒,嗒……”石阶尽头清楚地传来规律的脚步声,终于将二人的注意力吸回了正轨,清了清嗓子做好待客的准备。
      一般修行界的人都会直接御剑到达山门处,这山道修了后就是给那些心向修行的普通人所用。
      大门派的弟子中有散修之人,也有湮没在历史中的修行世家的独子,却也不乏平步青云的普通人。除了隐居的天外岛,其他七大势力每年都会派长老前往各大主城主持天地洗礼,并会挑选符合条件的入本宗门。据传现今七剑阁的大师兄花一陌就是掌门从外面带回来的从未接触修行之人,却一朝跃升至如此地位,使得到七剑阁所属主城参加洗礼的人络绎不绝。
      二人在肚子里准备好了的推脱之词在那人慢慢出现在视线中后竟是半点都记不得了。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连衣角的弧度都显出几分凌厉,踏着和气质相悖的懒散步子走在山道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好像是丈量好的一般,才让这声响如此的有规律。
      他在离山门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守山的二人看见他抬起了头,略微瘦削的下巴微微扬起,露出属于少年的喉结。
      而他目光所望之处,竟是已经在此处守卫两万多年的石碑!
      黑衣少年闭上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太阳穴上,霎时间,一股若孤狼一般的刀意直冲石碑而去。
      刀意划破空气,带着无所畏惧的气势,像是要以一人挑衅整个门派,瞬间惊动了在议事堂的沈流城。
      “这……”沈流城的神魂瞬间覆盖极山山脚,一个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识海中,让他本来恢复正常的脸色又是一垮,差点忍不住以头抢地:“这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头!柳秋晋怎么这么早就把他放出来了!”
      可是别人家的小孩,再怎么淘气也轮不到自己来教训,还不能在自己的地盘被碰掉一根汗毛,沈流城只能苦着一张脸赶去救场。
      沉寂万年的石碑一朝被挑衅,就如同关了一年的野马被卸去枷锁,“七”的那一横闪烁一下,一股深厚的剑意顿时冲天而起,空中的刀如巨浪中的小舟,开始飘摇起来,似乎随时都有船毁人亡的可能。
      山间的风轻轻吹着,像是情人的手,轻轻带起少年颈间的头发,隐约可见因为疼痛而收紧的肌肤。
      黑衣少年左手捏出一个法印,一个白色的似剑的光影出现在他身后,而后猛地冲入他的身体消失不见,与此同时,空中的刀意似乎突然成长为巨大的行舟,在狂风暴雨中一意孤行地前进着。
      那剑意瞬间消散,原本泰山压顶的气势化为春风细雨,温柔地将刀意包裹在其中。
      黑衣少年嘴角略微勾起一个弧度,却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左手手势一变,那凝聚的刀意瞬间化整为零,在春雨中隐匿身形,恰到好处躲过了如牛毛的细小剑意。
      只是还不等他反击,这场细雨就在化在暖融融的春日中了。
      ***
      听月崖。
      青年微微蹙眉,悬在虚空的剑震颤起来,剑上的黑气猛然壮大一圈,如游龙撞入男人的身体中。
      他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瞳孔有黑气升起,让那双眼中染上尘埃堕入凡尘。
      他在一辆囚车里。囚车不到半人高,四周栏杆上刻有雷电封印,不仅可以防止里面的人逃出,还能够随时降下雷电进行惩罚。
      他没有试图破阵而出,而是维持半跪在车中的姿势抬头望向前方。
      那里,有一个人背对于他,及腰的发在身后飘摇,红色的发带亦缠绕着长发随风舞动,透着春日的倦怠和慵懒。
      整片天地都因为她的存在而染上桃色,如坠入溶血化骨的温柔乡。
      青年突然抬手握住栏杆,紫色雷电迅速袭上他的身体。
      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改变。
      琥珀色中的黑气渐渐扩散,如被困在其中的昆虫,历经岁月的侵蚀此时想要振翅而出。
      一滴水滴落至琥珀的表层,使得琥珀更加晶莹剔透,只是还不待里面的事物放大,那双眼骤然合上。
      青年没有擦去流入眼角的汗水,手掌缓缓松开囚笼。
      他低头看着手掌之中焦黑的痕迹,缓慢地将它紧握。
      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是之于生命最简单、也是最艰难的渴望。
      “你又何必每日如此自残?只要你应了我,你要的东西本座双手奉上。”
      灰暗的天空中突然传出一声阴邪的笑声,那红色背影随着声音而震颤,待最后一字落,骤然溃散,化为星星点点的红芒,缓慢消失在空气中。
      就像她从来不曾存在。
      青年将完好的左手伸出囚笼,雷电环绕却也没有让他颤抖半分。他精准地接住一点红芒,看着它在自己掌心,无法挽留。
      他忽然觉得心中莫名灼热起来,重新低头坐于囚车之中,他身上被雷电灼烧的痕迹则随着呼吸一点点痊愈。
      “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在这里你虽为神魂,却也并非不会受到伤害。一句话的问题,你在坚持什么?”
      青年忽然低哑地笑了,两鬓的发遮住了他的脸,只听见他平静地道:“她拿走的东西,我自会亲手取回。”
      没有斩钉截铁地放下豪言,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只是随着他话音落下,天空突兀响起一道空天雷,如青年一般,无根无源。
      “而你,将永远被镇压在此。”青年抬头望天,眼中的黑气刹那间散去,剔透的面容有着说不出的从容淡然,囚禁与伤痛都无法在其上施与半分墨色。
      从身到心,剔透如一。
      那声音愣了半晌,骤然狂笑起来,“花一陌,你一日放不下,这囚牢你就永远也无法挣脱!本座等着,等着你心魔肆虐神魂堕魔那一天!”
      ……
      在极山接近山顶的终年冰雪处,有一条由寒冰制成的锁链自峭壁向海上一片空旷处延伸,于虚无处消失不见。
      青衍绕过半个山脉轻车熟路找到了这条锁链,一道法印自他手中落到其上,点点亮光沿着锁链移动到虚无中消失不见,青衍站起身恭敬地等候着。
      没一会,一道清雅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青衍,你先下去吧。”
      青衍没有说话,少年清瘦的脸上尽是尊敬,也不管那人能不能看见,行礼之后才往山下走去。
      听月崖上。
      花一陌手中的冰印散去,低头按了按眉心,敛去眼中的疲惫之色。
      随后双手结出一道道复杂的印记,落入前方逐渐被雪掩埋的长剑上。
      ***
      山道上,原本相撞的两道契机骤然消失,山风又恢复了原本的和煦。
      察觉到石碑不在具有那股危险的气息,黑衣少年猛地转头看向出现在石碑旁边的不速之客,挑眉做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要你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的沈流城默默收回按在石碑上的手,心头默念清心经,挤出一个友好慈祥的笑容道:“秦楼小友,这石碑对神魂有损,不宜长久凝视……”更不要说直接用神魂攻击了!就算是你师尊在此也绝不敢这么做!
      说起来……上一个试图攻击石碑的人还是当初被左岚捡回来的花一陌,并以此悟出了自己的道,成就了沅无。但不是谁都有花一陌那样宛若天地之子的好运气,简直令人嫉妒得眼红。
      沈流城看着秦楼额头上的冷汗,努力咽下一半的话,只觉得传言这个小魔头年少轻狂都是太不符合本尊了!这都狂到没边了,哪里还是“轻狂”两个字驾驭的了的?
      秦楼蜷缩了一下手指,识海深处生出的疼痛顿时叫嚣着传遍全身,他与那个字相争之时体内识海被剑气在里面逛了一圈,此时神魂回归,那道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开始撕扯他的神魂。他努力做出一副没有事的样子,在沈流城面前也不行礼,眼尾一挑,用独特的少年音问道:“花一陌在哪?”
      “你找他?”沈流城听到秦楼的话后回答音调都有些变了。
      他看出来秦楼受伤,不过窥探石碑本就有危险,秦楼不受伤他才奇怪呢,自然也没有感觉到一股剑意停留在了他的识海中。
      秦楼听沈流城的声音有些奇怪,也没在意,现在除了这块碑就只有那个传言中的天才才能入他的眼,其他的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因此只是故作冷漠地哼了一声当做回答。
      沈流城觉得老天终于眷恋他了,这么个扎手的麻烦居然不是给他的,连秦楼那副谁都不服的的表情都显得可爱起来,乐得告诉他上山的路,把小屁孩打包扔给了还没下山的花一陌。
      “褚筠啊,带你秦楼师兄去后山找大师兄玩……咳……找大师兄。”沈流城叫来守山门的弟子吩咐道,一个字差点说错引来秦楼冷冷的凝视。
      褚筠道:“可是……山上有……”禁制,非七剑阁弟子上不去的。
      “那就在山腰等着,一陌应该很快就下来了。”沈流城大手一挥才不管那么多,早让这秦楼离开他视线他就多一刻安生。
      “可是我还要守山门……”褚筠之前听沈流城叫出秦楼的名字顿时将心中生出的对他的赞叹之情完全浇灭,只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这个喜怒不定的家伙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和他拔刀相向。此时一听沈流城的话,也顾不得什么长老的威严,想尽办法推脱。
      沈流城微微一笑,硬是扯出了几分温柔体贴来:“没事,我替你守山门。”说着,身形一闪就站到了褚筠方才的位置,朝他们摆了摆手。
      褚筠:“……”沈长老你还能不能有点长老的样子。
      褚筠深觉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欲哭无泪地为秦楼领路上山。
      这一路却是异常平静,他本以为秦楼会是一个心机深沉的男人,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还没长大的少年。
      他似乎是与石碑相撞时受了伤,却努力不想显露出来,本来应该凌厉的剑眉微微蹙起,眼睛低垂,一路心思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甚至在褚筠停下时还撞在了他的身上,下意识抬眼露出若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褚筠,生生把他身上的阴冷杀意破坏殆尽。
      只是还不等褚筠爱心泛滥,那黑曜石般的瞳孔中后知后觉升起了凛冽的寒冰,似乎这一撞把秦楼的魂撞了回来,他恶意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杀气腾腾的笑容:“你会不会走路!想死吗?”
      像是一个受伤的野兽被侵犯了领地,露出凶狠的样子试图吓跑所有人,无论对他抱有善意还是恶意。
      褚筠转身没有答话,继续在前面领路,只是之前对秦楼的忌惮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了。
      他似乎知道了为什么秦楼名声如此狼藉,但是沈长老却任由他与秦楼一起上山。
      再喜怒不定的野兽,也能感觉到身边的善意。就算他不会回以相同的情感,却也不会轻易露出獠牙与利爪。
      绕过演武场褚筠带着秦楼来到上山的阶梯处,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只是秦楼在路途中适应了神魂中的撕扯之感,时刻注意周围的事物,这才没有再次撞上他的后背。
      他站定身体,对褚筠恼怒地道:“你到底会不会走路!”
      哪里想褚筠不仅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反而冲他笑了,指了指石阶最下层一左一右长得整齐的惊蛰树,促狭地一眨眼睛,“你就躲在这两颗树上,视角特别好,师兄一下来保准你第一个看见,还能吓一下他……”
      秦楼本来还觉得这人怕他,此时褚筠突然和他如此亲近,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难得只说出来一个字:“你……”
      褚筠伸手向拍他的肩,不过想到之前秦楼的防备,千钧一发收住了手,干笑道:“没事,大师兄脾气很好的,你就算是扑到他身上他也会接住你的!”
      “……”秦楼看着褚筠功成身退的背影,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谁要躲在树上!一群没长大的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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