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规矩 神仙的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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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在夜色下的九川城内外在更夫的锣声提醒下，愈渐归于静谧，早先人流如织的集市此刻也已是几不见分毫人烟。城门如今闭合，正由士兵把守，内外通行并无白日那般顺利。
九川城西门往外五里处，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因年久失修，庙内破败不堪、屋瓦残缺，立在院落中央的香炉亦积满了厚厚的灰，香炉两侧靠近矮墙处是两扇烛火架，只是如今其上并未有任何红烛燃烧，唯有倒挂在架上的千奇百怪的烛蜡昭示着此处曾经香火何其繁盛。
立于庙门外的女子向着来处和头顶的星辰观望了片刻，旋即折回里头，就着神像后的另一女子身旁盘腿入座，面上难得多了几分轻松：“现已子时三刻，看来他们果然不会来了。”
梁叶的眉心却并未因她的话语有所舒展，她仅微一点头，语气和缓：“今夜便先在此处休息整顿，你也奔波了一整日，赶紧先睡会儿。”
万言疏点点头，倒是十分听话地收拾好身后的茅草堆，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入睡。只是她素来警惕惯了，难以深睡，庙外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直至望见梁叶面不改色地盘腿于神像后闭目休憩，这才松一口气再次入眠。
夜色寂静，除却窜入土地庙避风的野物，方圆数里之内倒是十分平和宁静，直至一道匆匆赶路的人影闯入了戒备区域，梁叶倏地睁开了眼，侧头望去，彼时的万言疏正闭目熟睡，显然并未察觉四周的动静。
她顿了稍会儿，而后轻巧起身，借着蒙蒙亮的晨光步出庙宇。
清晨的风最是爽气，只是梁叶欣赏不了太久，庙内万言疏随时都会醒来，她须得及早将那人先行打发了。
思忖间，她行至土地庙前百米处的巨大樟树下，就着树下的青石入座，一抬眼，果不其然瞧见一背着包袱脚步匆忙的少年。
来人瞻前顾后，显得行色匆匆，前行的方向却直奔那座荒僻的土地庙。
梁叶眯了眯眼，看清来人正是费金手下其中那个不善言辞的小跟班，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并无费金和十三跟来的迹象，当即指尖轻轻一勾，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少年的去路。
少年撞上屏障之处尚且有些发懵，但很快便回过神，四下观察，终于瞧见此间向他招手的红衣女子。少年面色一喜，当即掂了掂肩上的行囊，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至梁叶面前。
注视着略微喘气的少年，梁叶面色并无起伏：“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公子被困在费府，想来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来了。”他回答得倒是十分干脆，注视着梁叶时一双眼笑得弯弯的，看起来颇有几分讨好的模样。
“你这是……”
少年察觉对面打探的眼神，当即收敛了几分笑，满目认真之色：“小的是来求女鬼姐姐给一条指引。”
“指引？你不是费金的人么，如今却想独自修行？”
少年的脸上划过一瞬的羞愧和慌乱，旋即重重点头，一双眼死死盯着面前人生怕她跑了：“小的……小的不想继续留在九川城了，费府算不得好出路，小的总该为自己谋划谋划，还请女鬼姐姐给我一条指引！”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了良久的寂静，少年跪倒在地，将头重重抵在地上，他能察觉红衣女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却喜于对方没有直接拒绝。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清秀的面庞上，一双眼笑得宛如月牙：“阿珏，从小周围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梁叶没有回话，袒露直白的视线几乎叫对方心底生出了心虚，才见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开口：“你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阿珏一愣，面露疑惑：“小的一心求指引，绝无隐瞒或欺骗！”
迎着对方认真的神色和斩钉截铁的回答，梁叶静默地注视着他片刻，旋即移开目光：“九川城多为凡人聚集之地，若想修行，不若一路西去，南疆、蜀州、昆仑都有修仙名门，他们会定期开放招收弟子，你可前去碰碰运气。”
少年眼前一亮：“他们会招凡人么？”
“寻常凡人自然无法拜入其中……能进名门的多数为有仙骨的天才，再不济，也当有修仙底子。”眼见对方眼底划过一丝失落和迷茫，梁叶继续道，“不若先寻个小门派打好基础，届时自然有机会一路高升。”
“多谢女鬼姐姐指点。”少年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而后掂了掂肩上的行囊，目光先是投向不远处门庭稍开的庙宇，而后又投向了西方，他静默地思忖片刻，脸上赶路的疲惫神色被清晨爽利的风吹散，“女鬼姐姐的恩情阿珏不会忘，将来若有机会，阿珏定倾囊报答！”
“报答便不必了，但还需给你一个提醒，往后不可再做助纣为虐、迫害无辜人之事。”
阿珏一愣，意识到对方口中是何意，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向梁叶道了别，便一路西去不再回头，梁叶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背影，隐约觉得此人并不像外表看来那般天真软弱，可如今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晨光乍泄，盘集的云层后头，刺目的光晕争先恐后而出，倾洒在身周。
她不紧不慢地往回赶，双手搭着庙门正欲推开，突然，破败的木门被人从里头豁然拉开。她忽而撞上一双急切的眼眸，当即愣在了原地。
“你醒了……”梁叶有些吃惊，下意识抬手为来人摘下头顶杂乱粘着的茅草。
只见万言疏无声地松了口气，看向她的目光有些闪躲：“我醒来看不见你，所以出来找找你……”
“别担心，过去在军中我便有早起做晨功的习惯，方才天色不错，在外练了会儿，未曾走远。”
万言疏没有说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可还需要再休息会儿？”见对方摇头，梁叶当即指了指西去的路，“既如此，我们便出发，往那儿一路去，便可直抵南疆。”
见她还是不说话，梁叶的脸色有些变化：“你可是有什么顾忌……不舍离开？”
“不是！”万言疏几乎下意识摇了摇头，“我在九川城早已没了可顾忌的东西。”
“那便是担忧今后的路？”女子微垂的双目昭示着她猜中了对方心中所想，梁叶缓缓低眼，视线锁住对方手中紧紧攥着的门神画，温声开口，“你过去可曾想过，今后打算做些什么？”
今后做些什么……万言疏微微一愣。
在她孤身求活的十几年里，从未想过今后要做些什么，她原想着坑蒙拐骗之事没什么大不了，无非便是有一天活一天，城中的繁华、旁人的喜乐与她没有分毫关系，此刻听梁叶问起这件事，倒真一时将她问住了。
万言疏低垂双目看了一眼手中的门神画，撇撇嘴似乎心下不悦：“我能做些什么，想尽办法活着罢了……你放心，我会助你找到门神画的来处和你的故乡，至于今后的路……今后再说，谁又保证我能否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梁叶不知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这般消沉无畏的话，当下不再纠结于此事，侧身示意了西去的林径。
两人翻越崇山峻岭，时而溪岸取水休憩，时而上树摘取野果，一路交相攀谈，倒也亲近了些，不似过去那般心下防备了。二人徒步耗费心神，所幸中途遇上西去的商队，二人搭上一程，速度快了不少。
直至途径岔道，她们与商队分道而行，此时南疆的界碑赫然呈现在了二人眼前，这意味着过不了多久，他们便可直抵鹤临山。
梁叶看了一眼界碑内外稍有不同的林荫灌木，许是仙门聚集，受其滋养灌溉，内里天地之灵充沛，一看便是修行的好去处。
万言疏则是抬眼望着逐渐昏黄的天色微微蹙眉：“天快黑了，前方道路不明，恐无法赶路。”
说话间，梁叶早已探查了一番四周的情形，方圆数十里莫说可供落脚的客栈，便是粗陋的茶水摊也不见半座。微微思忖，她旋即指向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今夜便暂且修整一番，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吧……”
她尚且不觉累，可言疏是个凡人，纵使伪装得再好，也难掩脸上溢出的疲惫之色。她当即在四周拾了柴火，寻着空处生起火来。
斑驳的火光映在脸上，留下忽明忽灭的倒影，梁叶动作娴熟地生好柴火，一抬头，便对上了黑暗中沉沉凝视着自己的一双黑眸。
万言疏并未露出半分被捉包的尴尬，反倒不动声色地凑近了几分，围着火堆盘坐在了另一头。她拾起一根细瘦的柴木塞入其中，口中低声呢喃：“你们神仙，难道不是勾勾手指便能生火、吹口气便能狂风大作么……”
梁叶烤火的动作微微一顿，当即没忍住低低笑了几声，而后笑声越来越响，几乎成了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万言疏嘀咕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
“过去的我也像你一般，认为神仙无所不能，以为有了超越凡俗的能力便可自由驰骋无拘无束……”
“难道不是这样？”万言疏抬起眼，面色难得露出了些许好奇。
梁叶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神仙亦有神仙的规矩，在凡人面前，不可暴露身份，不可肆意使用术法，不可为所欲为……神仙的规矩，并不比凡人少……”
“可是你……”万言疏微微一顿，而后忆起什么，低声呢喃，“差点儿忘了，你还算不上是个神仙。”
话音落下，戛然而止，她吃惊于自己说出的话，骤然抬眼看去，却见梁叶并不在意地轻轻一笑：“你说的不错，我算不上是个合格的神仙，心中挂念的太多，难以斩断尘世便是我最大的弱点……”
万言疏侧开目光不再看对方，她并不知道天上的事，也不知道过去的事，甚至都不知生活这么多年来身边人发生的事，如此看来，自己又与热闹繁华地的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心底头一遭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感觉，像是不悦，像是不甘，又像是迷惘。
她沉思了片刻，难得打算说两句安慰的话，却见一只手蓦然捂住了自己的嘴，梁叶正一手捂着她，一手食指竖在唇前，眯着眼摇了摇头：“有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规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