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锁》带就不

2、再见

　　一片迷蒙中，老板慢慢睁开眼，他没有起身，痴痴盯着墓顶，任凭那个人的身影在脑海中翻涌，
　　他推开哑舍的门的样子，他提着小笼包推门而入的样子，他坐在椅子上和自己喝茶的样子，他跟自己絮叨生活的样子，他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还有……他离开时对自己笑的样子，原来……那一笑是无声的告别。
　　扶苏看着他游魂一般的样子，长叹一口气
　　“去找他吧，陵墓入口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开启，我算了算，明天就到节点了，不要错过了。”
　　阿意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沙发上滚成一团睡的正香的一大一小，敛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医生…只剩两个月了。
　　‘叮咚’
　　门铃声把她从思绪中惊醒，转头看着丝毫不受门铃打扰的两个人，她摇了摇头
　　“真是猪啊！”
　　边笑边放下水杯，起身去开门，看见门外的人后，她的笑容便僵住了，眼神慢慢的变冷，静静看着眼前的人，老板狼狈的站在门口，他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满脸掩不住的风尘仆仆与疲惫，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堵在门口的阿意，满眼藏不住的期许。
　　两人对视许久，阿意满脸冷意似是再也维持不下去，她颓然的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身体往旁边一侧，示意他进去。
　　老板快速迈步走进客厅，在看到沙发上的人后猛然停住，他站在原地，盯着医生的脸，不敢眨一下眼，生怕眼前的人消失。
　　阿意摇了摇头，上前抱起了死沉的小汤圆，往卧室走，身旁的老板却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还有多久？”
　　阿意的脚步停了下来，犹豫许久，她开了口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身后再没了声音，阿意飞快地进了卧室，将汤圆放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夕阳出神。她没有帮别人决定的权利，所以这件事，只能医生自己选择要不要告诉老板。
　　医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睁开沉重的眼，转头看了看漆黑的窗外，叹了一口气，最近越来越疲惫了。
　　撑着双臂，艰难的站起身，一阵眩晕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望着越来越进的地板，他闭上眼，心叹一声‘完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却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中，他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痴痴的看着，老板收紧怀抱，牢牢的锁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医生闭上了眼，轻声开口
　　“你回来了？”
　　“嗯。”
　　“还走吗？”
　　老板喉头一哽，怀抱又紧了几分
　　“不走了，哪也不去了。”
　　医生睁开眼，笑了起来，不走了，真好，可是……我要走了…永远也不回来了。
　　夜晚，阿意和汤圆排排坐在沙发上，往嘴里塞着零食，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医生看着他们无奈的摇头，转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老板
　　“你先回哑舍吧，肯定是昼夜不停的赶回来的，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老板闻言，垂下眼帘，没有动作
　　医生看了看沙发上的阿意和汤圆，两人抱着一堆薯片辣条，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他叹了一口气
　　“回去吧，我…我明天会去找你的……跟……跟以前一样。”
　　老板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目光灼灼
　　“真的？”
　　医生愣了一会，坚定的开口
　　“真的。”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老板转身向门口走去。
　　医生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呆站了许久。
　　第二天早上，医生正准备出门，阿意揉着惺忪的睡眼叫住了他
　　“你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撑得住吗？”
　　医生转头朝她笑了笑
　　“没事，你去睡会吧，汤圆交给你了。”
　　阿意望着他越来越瘦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卧室。
　　今天的医生来的特别安静，安静到他将小笼包放在柜台上，老板才发觉
　　他对着柜台里的老板，勾了勾嘴角
　　“早安。”
　　老板停下了擦古董的手，怔怔的望着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又转头看着静静靠在梨花木椅上的人，久久没有回神。
　　他将古董放回了锦盒，提着小笼包坐到了医生对面，盯着他闭着眼养神的脸看了一会，伸手拿起茶杯开始泡茶。
　　假寐的医生睫毛不可察的抖了抖，熟悉的熏香味，诱人的小笼包味，淡淡的茶香，瓷器轻触发出的清脆响声，还有……对面的人清浅的呼吸声，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想多闻一会儿，多听一会儿，他怕……下辈子找不到，记不起了。
　　混乱的思绪归于平静，他睁开眼，倾身拿起了面前的那杯茶，轻抿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低头凝视着杯中的茶水，突然想起了赵高的话，‘魂飞魄散’，那自己肯定是没有下辈子了，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洒了他一身，老板上前一把攥住他发抖的手
　　“怎么了？不舒服？”
　　医生挣开他的手，放下茶杯，将发抖的手藏到了身后，他笑了笑
　　“没事，这地板我可赔不起啊，要不打个折？”
　　老板想要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他却只是笑。
　　看着转身去拿毛巾的老板，医生松了一口气，极力克制着胸口弥漫的痛，老板从里间拿出毛巾，径直走到他面前，执起他的手，默默的擦了起来，医生抬眼望着他认真的脸，眼眶酸涩不堪。没有下辈子了，多遗憾。
　　老板坐在柜台里，望着手中的青花瓷出神，师傅还是没有回来，就连赵高，也没有再出现，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住那个人，手一抖，青花瓷差点脱手，他叹了一口气，将东西收了起来。
　　抬头看了过去，本来和小汤圆，阿意坐在地板上打牌的医生已经睡了过去，他走出柜台，走到熟睡的人面前，抬眼往门外看了一眼，一大一小正站在对门的冰淇淋店里。又看了看满地的纸牌，他摇了摇头，上前一把抱起了医生，手中的触感让他愣在原地，他一阵心慌，怀中这个人太轻了，轻的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不见一样，他怔愣了许久，在医生因为姿势不舒服发出的闷哼中回了神，他将怀中的人放在了铺了软垫的梨花木椅上，又拿毯子将人裹得紧紧的，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他，睡梦中紧蹙的眉，越来越削瘦的脸，那种他随时会消失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距他回来已经将近两个月了，虽然医生每天都来，跟往常一样，他却明显的感受到了不一样，比如医生吃的小笼包越来越少，最近甚至不吃了，又比如，眼前的人，再也不活泼了，整日都是静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且越来越嗜睡了，又比如，这个人的眼神变了，从前自己一眼便能看透他那些无聊的小心思，如今，只有一片如湖水般的平静，老板很害怕，害怕他那平静的眼里藏着怎样的悲伤，害怕眼前这人某一天突然就不见了。
　　医生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转头看见正盯着自己发呆的老板，夕阳从门外溜了进来，阳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晕起一圈圈暖暖的光晕，他痴痴的看着，将眼前人的容颜，以记忆做刀，一刀一刀的镌刻在心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医生站起身，垂下了头
　　“我回去了。”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
　　老板站了起来，望着夕阳中的背影
　　“还有多久？”
　　医生脚步一顿，停在了门口，他抬眼，看着门外的阳光，疑惑的想，原来夕阳也那么灼人，不然…他怎么哭了呢？克制着，让人听不出一丝异样的声音响起
　　“还有一年。”
　　老板听了这个回答，松了一口气，幸好，还有一年的时间，又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踌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还有一年，师傅说过今年会回来的，你……等一等，师傅肯定能炼药，我……我不会让你死的，等一等……好不好？”（等一等，不要留下他一人。）
　　医生心脏止不住的疼，痛意和绝望席卷而来，差点没有站稳，连带着思绪都在颤抖，他却只是默默开口，道了一个
　　“好。”
　　呆站了很久，久到太阳都落了山，医生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
　　老板没有听清，抬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医生笑了起来
　　“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
　　深夜，三人站在了哑舍门口，医生看着那熟悉的牌匾，一言不发，小汤圆和阿意站在他身后
　　“真的要走吗？”
　　阿意牵着小汤圆，担忧的看着他
　　医生垂下眼帘，笑了笑
　　“死，当然要偷偷的了，让他看见了，得多伤心啊。”
　　阿意，眼眶一酸，生生憋住了眼泪，没有再说一句
　　医生看着哑舍的大门，眼里是满满的悲伤和不舍，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再见。”
　　哑舍中熟睡的人，眉头紧锁，心口一痛，仿佛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慢慢的远离，猛地睁开眼，鞋都忘了穿，奔到了门口，打开紧闭的门，只看到空荡荡的街，他苦笑着叹了一口气，笑自己神经过敏，缓缓的合上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