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光》祁桓

1、天菜

　　少女染成橘色的中长发被风吹得轻轻飘起，在纤瘦身体上显得宽大的T恤衫和短裤也猎猎鼓起。

　　她是风本身。

　　她轻盈地踩着滑板，熟练地push，又在接近减速带之前减速。身体向下俯，左腿后拉，右腿用力向前向下踏，漂亮的Ollie准备动作。那么接下来一定就是——

　　脚与滑板彻底脱离，重心后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林亦佳！我！不学了！”祝希坐在地上，皱着眉头撅着嘴朝不远处她的朋友嚷嚷，“我就代步就行了，不学了。会push会荡就可以代步了，我不学了。”

　　她看小林老师也没有要过来拉她一把的意思，只好自己慢慢站起来，拍拍屁股上可能沾上的土。

　　夏天的傍晚，没什么车的停车场，斜斜照的夕阳，还有死也跳不起来的Ollie。这些是祝希最近一个多礼拜的日常生活之一。

　　高考完的这个夏天，祝希报完了志愿，也没什么事情可干，于是打算学习一门技术。

　　就是她从小就很喜欢的，一直被反对接触的，翅膀硬了终于敢学的，滑板。

　　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一脸冷漠的恶毒女人，是祝希从小学和初中都一直同班的同学。从小学就用滑板代步上下学的，很有运动天赋的音乐生，林亦佳。

　　“你得了吧，”林亦佳顺着滑板离开的路线，把被祝希弹开正在溜走的滑板一脚踩住，又就着尾杀直接上板，绕了个小弯滑回祝希面前，“口嫌体正直。”

　　林亦佳在祝希面前说话毫不留情。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这几句话，祝希每天都会嚷嚷一遍。虽然每天都会嚷嚷一遍放弃，她也一直练到了现在这个“能熟练代步”的滑板入门水平。

　　林亦佳从滑板上跳下来。祝希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林亦佳笑笑，随后略加小心的踩上了滑板，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练着练着，天色渐暗，停车场附近楼高比较低，可以看见一大片整块儿的天空。云朵是一层一层认真涂抹的用色灵活的奶油裱花，今天祝希看见了一大块秀色可餐的晚霞。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她觉得今天的天空应当在她的日记本上占有两行阵地。

　　“你到这吧，我该去上班了。”林亦佳低头玩着手机。晚霞的碎屑落在她的头发间，她的碎屑在掉停车场上，像被人用手指抹开了一样，铺成长长的一条。

　　“啊，这么快啊。” 祝希把尾音拉得很长，还拐来拐去的。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实际上她是在和林亦佳撒娇。

　　“也就我受的了你，你要天天这么跟别人说话，早被打死了。”林亦佳翻了个白眼，左手还拿着手机，俯身用右手把地上的滑板捡起来，将板子拦腰拎着往停车场的出口走去。

　　“你真不去我们店里喝两杯？”林亦佳回身问跟在她身后的祝希，但是视线还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离开。林亦佳长得高腿长，走路也快。祝希跟在后面几乎有点小跑起来。

　　“不去，我晚上要去和我小舅吃饭，我不送你去上班的地儿了。”

　　林亦佳在打暑假工，上班的地方在花溪路的一家清吧，离她们玩滑板的停车场不远。

　　“嗬，还轮得到你送我啊。”林亦佳把手机放进兜里，把滑板往地上一放，“是我把你送到这儿了，明白？”她弯起一边的嘴角坏坏地笑。

　　祝希缩了缩脖子，林亦佳踩着滑板就上路了。反正她像这样无视交通规则地滑了很多年，估计也挺安全，于是自己坐上了去舅舅家的出租车。

　　******

　　祝希刚刚考上了A大，家庭地位如日中天，几乎每天都有饭局。

　　当然祝希也乐在其中，毕竟吃饭是头等大事。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祝希轻盈地跳下车，好像刚刚往地上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人不是她一样。她轻车熟路地走去，保安认识她，直接放了进去。

　　傍晚天色变得快，刚刚还斑斓的云霞现在全换成了静默的深蓝，只有西边还剩着一个离太阳最近的小金边儿。

　　今天据说是舅妈亲自下厨，估计会有点腻。祝希打算买点饮料，于是奔着小区里的便利店去了。

　　走进便利店的时候，刚好有个男人走出来，拿了包烟。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和长裤，衬衫纽扣系到第二颗，露出一段白的脖颈，就像当时深蓝天色的金边儿晚霞。祝希觉得他肩膀好看，于是多看了两眼。

　　所谓多看两眼也只是一擦肩后的回头而已。

　　毕竟，估计是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第二次的人了。

　　******

　　祝希小舅家有个弟弟，比她小两岁，叫贺回，据说是当年舅妈生他前一晚做梦梦见一只仙鹤在房顶徘徊，飞进窗户。家里又刚好姓贺，就起了这么个古早伤痛文学的名字。

　　年龄相近，祝希和贺回关系还算不错。

　　贺回喝着祝希给他买的肥宅快乐水，刷着手机等吃饭。最近因为祝希的超常发挥，贺回的日子过的不算快活。

　　“回回啊，你遇到不会的一定问你希希姐啊，别害羞。”祝希学着舅妈的语气打趣他。贺回一脸不耐烦，“你闭嘴啊我告诉你，要不是你这饮料，我……”说完又喝了一大口。

　　“啥也别说了，你妈妈做饭就是腻，真的腻。”祝希看舅妈还在厨房，就小小声地说。

　　“行吧，还是你懂我。”贺回把手机锁屏，反扣在桌子上。

　　“不过你要是真懂我，你应该明白我现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贺回认真地盯着祝希的眼睛。

　　他想去找他的小女朋友。祝希的确明白。而且他爸妈不可能这么晚放他出去，除非……

　　“你想和我出去玩？”祝希语气微妙。贺回诚恳地点点头。

　　“一杯星冰乐。”

　　“成交成交，赶紧的吧，一会她小姐妹回家了没人陪她。”贺回双手合十，焦急又无比诚恳。

　　“舅妈，我想跟回回出去溜达溜达行吗，顺便给他说说我高中的学习经验。”

　　祝希看着贺回亮起来的双眼，听着舅妈的同意和赞许，得意地笑了。

　　******

　　贺回如愿去找了他的小女朋友。祝希又不能回家，不然会穿帮，在群里呼喝了一圈之后谁也没约出来，喝着桃桃星冰乐觉得也挺无聊的。

　　她就这么在大街上走着，忽然觉得很轻松。上了高三她就走读了，每天上完晚自习也是这样一幅场景。路灯一盏一盏，她身前身后的两个影子循环交替着变长变短。宽宽的马路，高高的楼房，还有倒映着灯火闪耀着的玻璃幕墙。

　　当时只觉得自己渺小，现在竟然觉得像踏在银河间一样。

　　好像银河为她亮起一样。

　　她突然知道去哪了。她打算去林亦佳打工的地方喝两杯。

　　坐上去花溪路的出租车，她打开微信联系林亦佳。

　　迪士尼在逃保洁阿姨：【你哪打工呢哥？】

　　迪士尼在逃保洁阿姨：【我去找你啊没地儿去了。】

　　1+：【花溪路悦界】

　　1+：【就soho对面】

　　1+：【挺好找的】

　　确实好找。

　　这家店装修实在过于低调，祝希在门口转悠了十分钟才看明白这原来是个酒吧。

　　不过还挺好看的。外观主色调是黑色，配合了深色的木门和茶色玻璃，还有吊着的一排酒瓶，看上去像一个略显惬意的私人小酒庄。

　　祝希推门进去，音乐声从门缝拥进她的耳朵。蓝色掺着橘色和红色的灯光铺在地板墙壁上，像一幅后现代画作。

　　林亦佳穿着制服坐在吧台边上玩手机。

　　祝希悄悄地走过去，然后猛地一拍林亦佳的肩膀。这位姐显然被吓到了，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来，在祝希脑门上弹了一下。

　　“喝点啥，哥请你。”林亦佳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自己起身来拿菜单。

　　周岁四周看看，偌大的酒吧也没几个人。算一算日子今天是周三，生意这么差吗？

　　不过也是，这一条街全是酒吧，就这高冷的灵性装修，能有人来也是奇怪。

　　祝希点了一杯龙舌兰，林亦佳帮她付了钱。有个爸爸真好。

　　“那你们平时上班就这么闲呗？”祝希打开手机看看微信有没有新消息。

　　“周末会好一点，反正感觉这个酒吧就是赔本买卖。”林亦佳两条长腿在高脚椅边上晃荡。“不过工作环境是真的松快，我觉得开这个店完全就是老板自嗨。”

　　“喔。”

　　祝希理解地点点头。确实，看着穿制服的几个人都松松垮垮地坐着，能感受到这里氛围的……自由。

　　祝希喝了一口龙舌兰日落，只觉得有点苦有点涩。咽下去之后，还有点微微的香甜。

　　她看见不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朝她走来，在林亦佳的身侧停了下来。

　　黑色衬衫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露出白皙的脖颈，喉结突出。在那往上是带着一点青色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薄得略显锋利的嘴唇，挺直的鼻梁上面架着一副细细的黑框眼镜，藏住双眼。还有有一点凌乱的长发随便地扎起，刘海落在鼻子上。

　　是她刚刚在便利店遇到的那个背影杀帅哥，还真是巧。而且正脸也……完全是祝希的菜。

　　颓丧的性感。

　　“你朋友？”他的声音清冽又有一点沙哑，尾音上翘，像刚刚下肚的龙舌兰。

　　“啊，对啊。”林亦佳把手机锁住，转头去看那个男人。“我跟你讲老板，我朋友老厉害啦，刚考上A大，全市第六。”

　　“这我们老板。”她又向祝希介绍。

　　“学妹啊？“老板拉开祝希与林亦佳中间的高脚椅，坐了下来。祝希闻到一阵木质香与烟草混合的气味，给人的感觉和他的声音很像。

　　“我大学也是A大的，金融系。”他双手交叠在吧台上，上身前倾，转过头来看她。

　　迷蒙的光线在他身上流转，但和他的双眼比起来也都要暗淡。

　　“你选了什么专业？”老板看她不说话，微笑着问她。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显示出友善。祝希只觉得他美得勾人。

　　“计算机。”

　　“计算机好啊，我最近还打算学c语言呢。”老板微眯起眼睛，看向前面。

　　“啊，你自学吗？”祝希觉得有点奇妙。

　　“对着书，差不多算是。”

　　“喔。”

　　祝希探头去找林亦佳，发现她去招呼客人了。

　　有点尴尬。

　　祝希挺怕社交的，尤其遇到这种，超优质的天菜帅哥。就挺羞涩的。

　　就在祝希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时候，旁边的老板起身离开了。

　　“失陪。”

　　祝希没敢抬头去看，就只啜饮着龙舌兰。她酒量还算好，之前在散伙饭上喝趴了不少人，但是还是很难享受饮酒的过程。

　　只是觉得像在品尝那位美人老板一样。

　　她发了一会呆。林亦佳也没来找她。估计还是会有点忙的吧。看看时间，也算是夜生活真正开始的时候了。

　　舞台上是三个歌手在唱歌。两男一女。看上去好像是玩loop的，设备挺齐全。

　　墙壁上有很多后现代的装饰画，风格独特，看久了还觉得有些荒诞。

　　“学妹。”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祝希心脏差点停跳。

　　是老板。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如果拿来唱歌，只要技巧到位，估计也是一把好手儿。

　　“要不要玩剧本杀，我们缺人？“他温柔地笑笑，双手随意地放在裤兜里。

　　祝希一想，逻辑推理也确实是自己擅长的领域。再加上这位老板的美貌，玩一玩肯定不亏。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