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告白》西候

6、05

　　袁藤在包房里坐立不安，说不出的心虚，好像被珠子戳破什么谎言一般。他借口上厕所出去了，找珠子，珠子抬头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珠子……”袁藤张口。
　　珠子眨着眼睛，等着他说，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从那天以后，袁藤就再也没见到珠子了，找她她也推说有事，到后来连他的电话也不接了。
　　“袁藤，你跟朱朱是不是还没和好？去KTV的时候朱朱不是挺开心的，又出问题了？”室友对袁藤说：“你是朱朱初恋，可得对人家上心点，现在这样的姑娘上哪里去找？”
　　袁藤盯着手机，心不在焉地说：“有空我会去跟她谈谈。”
　　他在查珠子的课，珠子不见他，总归不能不去上课。他追到珠子上课的教室，结果因为教室的自媒体坏了，临时换教室，他扑了个空。后来要么是珠子翘课，要么是这样那样的原因，袁藤总没找到她。
　　就算是傻瓜也该意识到珠子是有意在避开他，袁藤比傻子还傻。
　　珠子接袁藤的电话了，她问：“你干什么呢？”
　　袁藤说：“写代码。”
　　珠子沉默了一下，说：“我是问你老跑去蹭我的课干什么，你要放弃计科转投人文的怀抱了？”
　　“我在找你。”袁藤如实招来。
　　“找我干什么，找你女朋友去，我对想劈腿的渣男不感兴趣。”珠子说着就笑了：“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一天到晚很忙的，你也好好跟人家小姐姐谈恋爱。我挂了啊。”
　　寝室的人回来，看到袁藤呆呆地坐着，魂不知道飘哪里去了。他们猜着袁藤出去遇到什么坏事了，推了个会说话的去试探，他们支起耳朵听。跟姑娘有关系，不是女朋友，不是分手。
　　问话的人问：“你是不是喜欢那姑娘？你有朱朱了，不能这样啊，就算是兄弟，我们也会唾弃这种脚踏两条船的行为的！”
　　“我们只是朋友。”袁藤说得很真诚。
　　“你问心无愧，那姑娘未必啊。”寝室一个金庸迷说：““周姑娘，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
　　另一个接：“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两人笑了起来。
　　袁藤一愣，珠子喜欢他？他从来没有想过。
　　姑娘大约是从袁藤室友那里听到了消息，把袁藤约出来，跟他摊牌了。
　　“你喜欢我么？”姑娘问。
　　一切就像一个轮回，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开头。
　　袁藤说：“你很好，我喜欢你。”
　　“苏苏呢？”姑娘问了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袁藤想了想，说：“不讨厌。”
　　姑娘有些无奈，“你对我和苏苏的喜欢有区别吗？”
　　袁藤说：“你们都是很优秀的人。”
　　姑娘看着他，有些悲伤，她重新问了一遍：“你真的喜欢我吗？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伤心吗？”
　　袁藤努力地去理解姑娘的话，在她那里，喜欢是有区别的，有些喜欢就像欣赏，蜻蜓点水一样的轻，有些喜欢的分量很重，重到让人难以承受。
　　袁藤不知道要说什么，顺其自然地就说一声：“对不起。”
　　姑娘生气了，她想说些激烈的话，可教养让她做不到激烈的措辞，她礼貌地跟袁藤告别，平静地离开。
　　两人分手了。
　　袁藤不觉得伤心。
　　他跟珠子说这件事，珠子说她很忙，想要安慰也得等她忙完。
　　珠子的话不是借口，她同时在做好几份兼职，忙得脚不沾地。
　　等珠子终于有空已经临近期末了，她请袁藤吃饭，弥补他受伤的心灵。她从寝室楼跳出来，在袁藤面前转了一圈，问袁藤好不好看。袁藤点头说好看，确实是好看，纤细修长的姑娘，精神十足，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珠子想到跟袁藤不是一处，她说她身上是一个牌子的衣服，怪贵的，要是穿得不好看那就浪费钱了。珠子有一份平面模特的工作，越是接触接触那些，越是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珠子自己挣钱，往家里寄一些，自己存一些，总能买下想要的东西。那是她自己的钱，袁藤不好说什么，但无论珠子买多少名牌首饰，脖子上一直带着的一枚玩具戒指，这让袁藤觉得她是有分寸的。
　　珠子的弟弟回家去准备读高中了，妈妈回去陪读，家里很需要钱，只有爸爸一个人微薄的工资过不下去。祸不单行，珠子想做生意，跟一群人厮混过，钱被骗走了。珠子把自己的包和衣服卖了，钱全部寄回去，一个月的伙食只有三百块钱，袁藤在中间帮衬她，被她拒绝了，她不想袁藤同情她。那是她整个大学过得最清苦的一年，咬咬牙硬是撑过去了，只是脱了一层皮。
　　珠子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可以让她赚钱的工作，她做销售，嘴巴很利索，黑的能给她说成白的，每个月营业额都很高，底薪加提成，她一个月能拿两万多。毕业后，那个公司直接高薪聘请她。在袁藤还在找工作的时候，她已经站稳脚跟了。
　　后来袁藤在三叠找了份不错的工作，跟珠子说了，珠子每周有空就跑过来看一看，问他跟同事相处如何，教他一些职场交往的技巧。
　　工作后，再没过去那样无忧无虑，在爸妈那里好像一瞬间就从孩子变成成人，该考虑先买车还是先买房，结婚对象应该是如何的。
　　袁藤不喜欢听那些，亲戚介绍的相亲对象，也被他用各种借口推了。他觉得，还是跟珠子一起时最轻松，她一直说，他静静地听，他想一直这样下去，却没有想过珠子愿不愿意就这样跟他稀里糊涂地过着。
　　有一次珠子带了一个男孩来，长得很高很壮，与珠子说话时低着头，很乖，笑起来时很温和。
　　袁藤看到那个男孩时有些吃惊，以为是珠子男朋友。珠子哈哈大笑，说那是她弟弟，考到这边来了，是他们的学弟了，她带着转转。男孩对袁藤腼腆地笑笑，隐约能看到小时候怯懦地跟在姐姐后面的小男孩的影子。
　　“袁藤这样的工作才正经，多跟着学学。”珠子跟自己弟弟说。
　　“嗯。”男孩点头。
　　于是袁藤顺其自然地跟珠子的弟弟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们之间的关联只有一个珠子，彼此不熟悉，也不怎么聊。
　　有一天男孩突然发了一条消息，把袁藤吓了一跳，他说：“袁藤哥，我姐喝醉了，能麻烦您接一下吗？”
　　他后面发了一个定位，在学校附近，袁藤立刻开车去接人，珠子坐在花台边，提着一只塑料袋子，吐得昏天黑地，男孩拍着她的背，见袁藤来了，他解释说：“我姐喝醉了，到这里来看我，又喝了一点。”
　　袁藤坐下来，问：“怎么喝了这么多。”
　　“有点事。”男孩含糊地说。
　　“国外不是流行单身派对吗，我也赶个时髦。”珠子说着就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幼稚，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赶紧把婚结了，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这才对。”
　　袁藤说：“结婚未必就是归宿。”
　　珠子抬起头，她呆呆看着路灯，眼里有泪光在闪，“袁藤，我还是想要一个家的，我太累了，想找个容我休息的地方。也许，这样也挺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吐过，她的声音沙沙哑哑的，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