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告白》西候

4、03

　　袁藤少年时，跟珠子经历过很多次离别。
　　每年到过年的时候，珠子一家都要回去，拎着大袋小袋的行李，还有带给家人的礼物。袁藤站在河边的石头上，目送珠子跟着她的爸妈离开，珠子向他挥手，一个月后，他们还会再见。
　　那个时候的新闻里，经常报道春运的新闻，拥挤的火车站，还有满是笑脸的人。袁藤在那些人群里寻找着珠子的身影，就像大海捞针。
　　也许因为弟弟也来了，珠子的父母对家里也没多少挂念，那年冬天，珠子一家没有回家，留在下滩过年。袁藤带着珠子去看烟花，十二点烟花准时在天上绽放，一家接着一家，噼里啪啦炸了好久。
　　珠子堵着耳朵，眼睛里印着明灭的光，她久违地笑起来，大声地对袁藤说：“好漂亮啊！”
　　那个新年很热闹，珠子悄悄买了鞭炮，找空地炸。袁藤不敢点火，珠子像只猫一样，点了火立刻跳得远远地，鞭炮就在身后嘭地一声炸了，她哈哈笑着。玩得累了就和袁藤到河边去坐，珠子惊讶地发现水居然清亮了很多，袁藤响起看到的新闻，说国家开始整治工厂排放问题，水会越来越清澈的。
　　“我可能等不到了。”珠子说。
　　不远有小孩在放鞭炮，袁藤没听清，问珠子，珠子摇头，说没说什么。
　　那个时候，袁藤还没有预感到他们就将迎来真正的离别。
　　珠子是高一下半个学期走的。
　　回家的路上，珠子很突然地说：“我要回家了。”
　　袁藤没反应过来。
　　珠子继续说：“非本地户口不能参加当地高考，我得回去读高中了，以后大概见不着了吧，这个还给你了。”
　　珠子把手伸过来，红色的线缠绕着她的手指，袁藤不知道是什么，莫名其妙地摊开手，一只戒指落在他手里，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线。那枚戒指也已经褪色了，金色的漆只残留一点点，绿色的玻璃黯淡无光。那是珠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她珍惜地藏了很多年，可她还给送的人了，像要割舍掉什么。
　　袁藤停下来，他明白珠子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她要走了，这一次她不会跟随父母回来了。
　　“可以不走吗？”
　　“不行呀。”
　　珠子的眼睛里，有泪花在闪，可她把笑容留给了袁藤。
　　珠子走的时候，不许袁藤去送，她怕被妈妈看到了，要被骂的。袁藤还是悄悄去了，没让珠子的爸妈看到，珠子的弟弟看到了，他扯了扯姐姐的衣服，指向袁藤的方向。珠子悄悄跑过来，她嘴上说：“不是让你不要来的吗？”脸上却非常高兴。
　　袁藤把戒指给珠子，他把脑海里酝酿了一晚的打算告诉珠子：“珠子，考x大吧，考x大我们还能见的。”
　　珠子愣了愣，又笑起来，说：“好啊，考x大。”
　　“约好了？”
　　“约好了。”
　　珠子爸妈在喊，珠子拿上戒指，转身向火车去了，她在窗边冒头，看着拥挤的人群里的袁藤，用力地挥手。火车鸣笛，载着一车的人，远远地走了。
　　他们分别了那么多次，却只有这一次，眼泪一滴滴淌下来。
　　珠子走后，袁藤也没看到下滩那条河变清澈，下滩被划为新城区，这里居住了几十年的人都离开了，很快，这里就要被推平，再过不久，新的高楼大厦将在这里站起来。
　　珠子一家搬走了，珠子的爸妈拿着大袋小袋的行李，珠子的弟弟手里抱着很多书。他看到袁藤，向他略略点头。
　　袁藤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他不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有无数个安身的地方和无数条路，他们也许永远也没有办法再见了。这个时候，袁藤才发现，原来他们曾住得那么近。
　　再后来，袁藤家也搬走了，父母在新的地方开了回收厂，生意还过得去。
　　袁藤时不时会骑着自行车到下滩来，看着那里的老房子被推平，挖掘机来了，三下两下把土地挖翻，地基打好了，钢筋、沙和水泥被运到这里来，没要多久，下滩就不再是袁藤认识的那个下滩了。
　　等珠子来时，一定认不出哪里是哪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