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令》杳杳暮晚

2、第1章 夜幕黑

　　夜幕黑沉，铅云翻滚。
　　锯齿般的闪电自天边闪过，惊天巨雷响彻暗沉的黑夜。
　　一片昏黄中，美人楼外数盏大红灯笼随风摇晃，灯火迷离。
　　片刻，大片大片乌云从遥远天际席卷过来，遮天蔽日，黑压压似乎随时会倾塌一般。

　　“轰隆隆！咔嚓——！”
　　陡然一道刺亮的电芒撕破天际，浓黑如墨的乌云翻滚着聚集，暴雨袭下。
　　冷风狂卷，叶落枝残。

　　潇泠睁开双眼的时候，入目的是残旧的房梁，覆满了灰尘，到处织结着灰白色的蜘蛛网，破败的屋顶不断地往下渗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在破败不堪的地面上形成一小摊水渍。

　　床边站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白袍，衣衫上隐有暗红色血迹，望向她的眼神很淡漠，也很空洞。
　　窗外偶尔一道亮光掠过，明明灭灭间照亮了少年苍白失血，毫无表情的冷峻脸庞。

　　“你醒了？”少年清清冷冷地问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平静淡漠得就像是一个空有躯壳，没有灵魂的活死人，令她从心底泛起凉意。
　　“我这是……”潇泠动了动唇，茫然地看着少年，眸中好似没有焦距一般。
　　少年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潇泠抿了抿干涩的唇，想要起身，一阵剧痛却猛然袭来，她怔愣了片刻，才惊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几乎痛到麻木了。
　　她垂眸，静静地看了一眼身上纵横的伤口，唇角牵起一抹自嘲般的笑。缓缓阖上眸子，痛苦的记忆又浮上心头。

　　她是一个孤儿，自两年前被救后经过残酷的厮杀成为美人楼的一名怀有青铜美人令的美人，赐名月美人。
　　两年时间，她被教导要摈弃前尘，断情绝爱，忘却一切，变得冷血无情。
　　唯一能记住的就是自己是美人楼的杀手，为美人楼所驱使。

　　残酷的厮杀后，她以为可以得到暂时的喘息，随后便又接到了第一个任务，任务目标是刺杀一名朝廷重臣。
　　当她站在那名朝廷重臣的府邸之外时，她却觉得她依旧无法习惯一个杀手的生活，她似乎还是那个明明身处险境，被别人当做猎物捕杀，却不肯拔剑杀人的女孩。
　　可是如今她却要硬生生夺去一条人命。

　　她徘徊了一整夜，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地回到了美人楼。
　　于美人楼来说，她可以什么都不会，但是唯独杀人这件事。
　　这是她必须学会的。

　　自然，她受到了极重的惩罚。
　　醒来时，身边只有她的随侍，阿葬。

　　在美人楼中，无论地位高低，每一名美人身边都会被安排一名随侍。
　　随侍，顾名思义，就是你可以肆意辱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奴才。

　　潇泠的随侍就是这个形容苍白的少年。
　　他的眼神很漠然空洞，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
　　却能从他的一杆瘦骨中隐约依稀看到尚余的霜雪之姿。

　　她感觉得到，他有一身傲骨，也有一面屏障，将其他人阻绝，他人在外，他在其中。
　　独善其身。
　　那不该是一个随侍该有的，却仿佛偏偏是他该有的。

　　善良的潇泠从未曾将这样一个清冷孤傲的少年看作是一个身份卑微的随侍，她不会像其他美人对待自己的随侍一般，肆意折辱。
　　他，亦不会卑躬屈膝，苟延残喘。
　　于是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两年。

　　潇泠闭了闭眼，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轻声问道：“阿葬，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闻言，少年罕见地皱了皱眉，定定地看着她。

　　潇泠咳了两声，嗓音依旧有些喑哑：“我没能完成任务，楼中对我的惩罚必定不止这些。”
　　少年敛了敛眉：“至少需要一个月，你的伤才能痊愈。”
　　机械般的声音，没有声调的起伏，就好像这些看似关怀的话，只是字和字的组合而已。
　　潇泠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端着碗药，修长的手指握在粗制瓷碗的边缘，在黑色药汁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晶莹白皙。

　　潇泠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少年不置一词，将手中的药碗搁在她手边，如往常一般安静地退入了暗处。

　　半个月后，尚在养伤的潇泠被传唤到美人楼的议事厅内。
　　入目是一名女子，双眸媚甚桃花，一袭逶迤艳红纱裙衬得肌肤如雪。
　　勾人魂魄。

　　“潇泠见过艳美人。”潇泠低眉行礼。
　　纵然她从未见过艳美人，但放眼整个美人楼，也唯有艳美人才当得起这般艳丽容貌。

　　艳美人，白银列美人，最出名的便是其绝艳的容貌，且手段狠辣，甚至连不少黄金列美人都颇为忌惮。

　　艳美人懒懒地斜靠在椅榻上，一双勾人的眸子却是直视着眼前站着的潇泠。
　　潇泠心知这半个月的平静只是一时的，心下不由暗暗警惕。

　　艳美人将她的细微的动作收入眼底，轻声笑了笑：“我很可怕吗，月美人怎么如此紧张？”
　　潇泠重伤还未痊愈，脸色本就苍白：“艳美人容貌出众，我自是不敢直视。”
　　艳美人笑了笑，没再为难：“那你觉得我今日传唤你来是为何事？”
　　“还请艳美人明示。”

　　艳美人淡瞥了她一眼，指尖轻叩，手边的布帛直飞向潇泠。
　　潇泠一愣，随即迅速伸手稳稳接住。
　　“记住他的模样，这是你这次的任务。”艳美人的声音依然轻柔动听，却冷寒绵密如针。

　　潇泠打开手上的布帛，上面画着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画像的右上角，其上勾写着“常恒”二字。

　　潇泠沉默了片刻：“潇泠以为，美人楼会对我做出惩罚。”
　　“惩罚？”艳美人微微眯了眯眸子，“该有的惩罚已经给了，现在该是你表明你还有作用的时候了。”
　　“艳美人，我想，任务一事可否等我伤痊愈后再前往执行？”潇泠试探地问。

　　“月美人。”艳美人、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次虽然给了你机会，但是并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的，你应该学会抓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