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秋夜,夜凉 ...
-
秋夜,夜凉如水,檐角的黑猫偶尔喵叫几声,与被风吹出沙沙声的落叶遥相呼和。一轮弯月挂在高楼上,俯瞰着这略显寂寥的夜。
“快点!滚进去!” 一声呵骂突地打破了这片寂静。骂音未落,一位身着华服的小公子被推进了这座阴森破旧的监牢。小公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剑眉星目,琼林玉树。虽被推进牢门的样子稍显落魄,但脸上仍挂着自若的笑意,一边和狱卒笑着摆手,一边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这间阴冷昏暗的牢房。牢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如何处境的少年,冷笑着冲着牢门口啐了一声,抹抹嘴大步踏了出去。
小公子四处打量一番,发现这牢里寒酸的紧,除了一个略微低矮的石墩以外再无他物。他轻轻叹了口气,拍拍身上在被扔进来时蹭到的灰尘,略带嫌弃地沿边坐在了石墩上。
还不待他在石墩上坐稳能长舒口气,这位被关进死牢仍能面不改色的小少爷突然颤了一下,绷紧了身体,视线震颤着移向身下的“石墩”。在他惊惶的注视下,“石墩”缓缓地动了起来。
那“石墩”在小公子眼前慢慢舒展开,隐隐约约显现出了一个佝偻蜷缩着的人形。再接着,那笼罩在这人形上的分不清是棉被还是破旧斗篷的事物被从下掀开,先是露出了一张脏兮兮灰扑扑的脸,再然后是清瘦单薄的身子。那脸的主人自露出头后便直勾勾地瞪着小公子,巴掌大的脸蛋上只有那双瞳孔在黑夜里闪着幽光,格外瘆人。小公子刚刚硬憋回去的气在看到这双眼睛后终于不负众望地呼了出来,以山崩地裂的方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类似于某种巨型鸟类临死前嘶鸣的叫声,一边叫着一边不忘使出三岁时老师傅教他的断子绝孙脚,飞起身子狠狠踹在还微蜷在角落的“石墩”身上。
“呜”,“石墩”微颤了下,刚刚展开的身体又紧缩成一团,抵在墙角一动不动了。小公子这才意识到那个看似是石墩的东西貌似是个人,他缓缓蹭过去,戳了戳疑似是头发的地方。
“喂,你没事吧?是人是鬼说一声。”他撞着胆子问了一句。
“石墩”,哦不,像石墩的人像是没听到一样,仍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连发丝都没抖上一抖。
“哎,说句话,别装死啊。我告诉你,你就算装死也没办法讹上我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小公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稍显出些底气,一边放着狠话一边试图去找掩在一团破布里的人脸。
“石墩”继续沉默,一副你该威胁威胁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
小公子盯着这坨石墩,终于气急,一把把破烂的布掀开,露出下面的人形。与此同时,那人形晃动了一下,似是抬眼看了下他,嘴角勾出了一个笑来。小公子还未看清,那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到小公子的身侧,一口咬住了他因刚刚受到惊吓而还在泛红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属狗的啊!松开!” 小公子痛呼出声,拼命拽那人的头发想把他拽离自己的耳朵。
“呜呜呜呜......”那人也不甘示弱,咬定青山不放松,大有不把小公子那娇嫩柔软的耳朵咬掉块肉就不松口的架势。
“干嘛呢!干嘛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都要死的人了还有力气闲斗!”牢头拿梆子狠狠敲着牢门。小公子努力瞥向门外的牢头,使劲用眼色示意他快把那咬着他耳朵不放的人拉开。牢头叹口气拿钥匙准备打开牢门进去,可他刚刚把锁拿下,那人便松了口,瞪了他和小公子一眼,又气定神闲地坐回了自己之前坐着的角落。牢头站在牢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想进去踹那人一脚又觉得有失体面,只好又骂骂咧咧的把门锁上走出了监牢。
小公子这会儿回过了神,耳朵的剧痛叫嚣着,让他一股怨气油然而生。“喂!你干嘛咬人?”他气势汹汹得走向那个蜷回一坨的人,恨不得在他身上不咬上七八口不罢休,要不是那人身上太脏没有下嘴的地方,他一定咬死他!
那人抬头看着他,脸说出的话语同样咄咄逼人。“那你为什么踢人?”
“我,我以为你是什么妖怪!谁让你没事闲的装鬼玩儿?”
“我没装鬼,”那人斜眼睨着他,“是你自己不长眼非要往别人身上坐!”
“你!你你你!”小公子是个不善言辞的,眼看着要在这场毫无意义的口舌之辩中落了下风,便又搬出了自己的身份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
“我管你是谁。” 那人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在小公子的眼里看来简直就是具像化的轻蔑与不屑,他哪受过这种不恭,火气腾得冒了起来。“我告诉你!我是当今圣上的亲堂侄,先皇的亲侄,你今天咬了我,我明天一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哦?”那人抬起头,正眼看着小公子,似乎因着他的身份终于对他有了些许兴趣 “那你为什么还会进死牢?怎么?你也踢了你的亲表舅舅一脚?”
“我没有!我是看张中丞的儿子那个混蛋欺负女人,我是去见义勇为才被他那个倒霉爹给送进来的。“
张中丞和刑部尚书景霖是亲家,张中丞家唯一的女儿嫁了景霖家的二儿子。小公子揍了张中丞的儿子,景霖定会为他出头。
“见义勇为?”墙角那人勾唇一笑,“若只是因为见义勇为,景霖就敢把你白小公子放进死牢,他是真的脑子进水了还是不想活连带着想带全家玩完?“
白小公子大名白常安,是太傅和长康公主的儿子。先皇英年早逝,未留下一子一嗣,而亲生兄弟也都由于各种原因或不在人世,或戴罪之身,无权继承皇位。不得已将皇位留给了自小与自己和妹妹一起长大的堂弟。先皇母亲宸妃一向视其为己出,对其疼爱有加。因先皇虚长几岁,对自己的堂弟和妹妹也很是宠溺。当他发现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时日无多的时候,就更是对自己的堂弟倾囊教授,直盼着他能顺利接手皇位,做一代明君。因着这层关系,当今圣上对先皇的妹妹与这兄妹三人共同的老师白太傅所生的的唯一的儿子白常安珍视不已。再加上长康长公主在白常安幼时便由于一次流产失去了生育能力,而圣上自己又无一二子嗣,所以更加宠爱白常安,说是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为过。若是景霖敢因着这样一件小事把白常安打入死牢,那他大概也离离职或者离世不远了。
“切,是我特意隐藏身份,不然他敢抓我?”
“你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你觉得呢?”
“我这样的人出街,哪次不十来个人围着,怎么能玩的痛快?我这次特意乔装打扮了一下,趁人不备跑出来的!” 白常安似是对自己的出逃计划非常满意,很是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那人听罢,仔细端详了一下白常安的脸,似乎想在他脸上身上找到乔装打扮的痕迹。白常安看出了他的心思,“别看了!早没了!和那个姓张的混蛋打架的时候就被他扯的不知道哪里去了。也亏得他被我打肿了眼睛,也没看出我有什么不一样来。他爹张老头不认识我,景霖倒是认识,但是他都没来看过我一眼就给我治了罪,明天他看见我非吓死他不可。“ 白常安说着,大概是想到了明天景霖见到他时震惊不已的样子,更是得意起来,把胸膛也挺了一挺。
“他不会来了。”那人带着许幸灾乐祸的语气泼了白常安一脸冷水,“你知道景霖为什么没办法亲自审你吗?他今天下午接到了一个案子,在朗州,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你大概是几时行刑?我看你还是盼着行刑晚点,能在行刑前见到他一面。不然等你上了刑场,可就更不一定有人认得你了。”
“什?么?”白常安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都带上了颤音,“那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何时行刑呀?如果一直没有人认出来我,我不会,不会真的就被斩首了吧。”想到自己堂堂白家小公子,因为离家出走见义勇为被斩首示众,尸体还没准被扔到乱坟堆里,白常安不禁一阵瑟缩。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慌乱中有点乱了手脚,病急乱投医地跑去抓着在角落的那人问道:“我该怎么办啊?你想想看,你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谁能帮我带个话出去啊。“
那人看了看白常安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能带话的人我不认识,但是我略通命理卦象,奇门遁甲,八卦法阵也都懂一些。由其在相面和手相上面,可以说是精通了,若是你想知道自己的命途,我大概可以为你看出个一二。”
“好好好!能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事也是好的。”白常安死马当活马医,连连点头,伸直了自己的手递给那人,还嫌不够得把脸也往前凑了凑。
那人很是嫌弃地躲了下,扫了一眼白常安的手道:“嗯,你大概,不会早夭,近几年不会有性命之虞。” 白常安顿时松了口气,嘴角还没向上扬起,便听那人接着续道:“你的命格,哎,你上辈子,留有业障,而且颇深啊。”
“啊?什么业障?”白常安现在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赶紧抓紧那人的衣袖,慌忙问道。白常安很是担心,他作为命运的宠儿,顺顺利利十七年,若是真的有什么业障,那将来的日子,还会向曾经那样顺利吗?
“业障就是,”那人高深莫测地念叨着,忽地一顿,死死盯着白常安的眼睛,然后缓缓开口,在白常安紧张期待的眼神中幽幽说道:“你是个蚊子精转世,上辈子祸害遗万年,吸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才成的精,最后终于被一个得道高人用拂尘敲死,让你进了轮回。所以你这辈子要为上一世作出的孽障付出代价,你这辈子注定会一生坎坷,孤独终老。喝凉水塞牙,吃咸菜噎隅,出门掉水坑,如厕踩狗屎,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这些,都是你上辈子吸人血,扰人清净的代价。”
白常安:.......
白常安有点想杀人。咬死他吧,他心想,不然咬死他吧,咬死他后一定要沐浴焚香,漱一百单八遍口,把这个恶心,肮脏的小人!骗子!留在自己身上的恶心!恶臭!的晦气!一一洗干净!
白常安用力磨着牙,用尽毕生涵养才没有狠狠在那人和全身上下一样灰扑扑的脖颈上咬上一口。他一言不发得恶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踏踏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离那人最远的角落坐下,然后猛地转身面冲着墙,还由于用力过猛把鼻子撞了一下,霎时红了不少。白常安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委屈,气不过得又猛地转回去,手指由于愤怒而颤抖地指着那人吼道:“等我出去后,我一定要去给全城的寺院捐钱,捐大笔的钱,我还要烧香拜佛。让佛祖把你这个垃圾,骗子留在我身上的晦气全都洗净!!蚊子精!?你全家都是蚊子精!不,你是凳子精,墩子精,臭棉被精,臭虫板子精,你活该被关进来!我告诉你,我很快就能出去了,等我出去以后我就让他们尽快!赶快!给你行刑!” 白常安自然不会这么做,只是他少年心性,气话便口不择言而出了。
那人听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扬声问道:“佛祖知道你杀心这么重吗?”
“况且,不用你去催,我很快就要去了。”
这句话他说的很小声,白常安离得远,没有听清,他止住了又要冲口而出的骂语。大概是感觉到了那人身上突然变得有些阴沉的氛围,愣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
可他大概不会知道了,这时牢头又走进来用梆子敲着铁门,“白观!有人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