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成尘》许争

2、第 2 章 二

　　倘若有谁跟我说鬼长得骇人，我必嗤之以鼻。话本子里头说的什么缺胳膊断腿啦、挂着长舌头少个头什么的都是道听途说、瞎编乱造。至少我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鬼，没一个缺斤少两的。
　　这就不得不提到大黄了，大黄并非是一条死去的狗，而是一个老俊老俊的帅小伙儿。
　　好吧，其实是大哥哥。
　　他就是一个典型的白面小哥儿，用现代人的话说就是一个妥妥的小白脸、高富帅。打我出生起记忆里就一直有他，他一直陪伴我成长。
　　我的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就是在他那儿学的。村里出去见过世面的都说我有一口京腔，所以我怀疑大黄死前是帝都的。
　　我敢打包票，大黄生前肯定不叫“大黄”。
　　我看他气质如兰，说话文绉绉的，学富五车，脑子特别好使，肯定出生在富贵人家。
　　不过我问他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咳，那时我还年幼嘛，就随口给他取了个名字。
　　大黄看着年幼可爱的我真挚的大双眼，自然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喽。
　　我一直在长大，大黄却一年四季、春去秋来一个模样。
　　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离开村子。他说试过了，他出不去。
　　那为什么要待在我身边？这时他便笑了，如清水濯月，看得我默默把拳头塞进了嘴里。
　　他说因为村里就你最有意思。
　　我沉思了一下，也确实，看得出来大黄本是不爱说话、不爱笑、很淡定的人，但很多时候都会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到我面前就变得情绪多变。有时也能气得抛去矜持追着我打，令我很是骄傲，深深地折服于自己的人格魅力。

　　村里头自然还有其他鬼，只是都不如我跟大黄关系这般好罢了。
　　比如说我家隔壁大梅婶婶家里有就有个二十来岁的大姐姐，是当年因流产而死的婷婷，本是婶婶的女儿。虽然长得也很漂亮很温婉，但她不大爱听我说话，毕竟不是谁都能忍受我的吵嚷的。
　　她整日整日坐在院门口织毛衣。我有去问过她，她说可以拿去鬼市卖的。这倒让我新奇了，原来鬼也有自己的城市的。只不过在另一个地界，生人不可进，只有鬼才知道去的门路。
　　我去问大黄，他却不知道。
　　等有鬼领着我们去时，他明明和我一样能看得见，却进不去，明明这对于鬼来说像是人生而会喝奶会哭喊一样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抓住他的把柄，嘲笑他是“孤魂野鬼”。
　　起初没看他有什么表示，一脸麻木地看着我。直到后来突然好几天都没见到他，我才发觉他原来是在意的——他生气了。
　　没办法，自己家的娃子还得自个儿去哄。
　　我只能去自家祖宗的坟前偷了一把纸钱过来烧给了婷婷姐，让她帮我去鬼市买来一些好吃的糕点、茶以及一些新衣服、书什么的一堆东西。
　　可喜可贺！这么一来，不仅获得了大黄的原谅，还让我俩的关系更上一步。
　　可怜了我的祖宗哟！
　　祖宗啊祖宗，救孙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反正那些纸钱本来就是摆着不烧的。
　　此后我便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总去偷一些纸钱给大黄买东西。
　　没办法，自己家的娃子还得自个儿想办法去养。
　　不过大黄当问我这些钱从何而来，我是不敢说的。废话，说了他不结又生我气了。
　　扯远了，扯远了。
　　总之，我跟村里很多鬼都至少混了个眼熟。
　　大家都很喜欢我，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在没事儿的时候到我家来找我，虚空摸一把我的头慈爱地看着我，或是给我讲故事、听我讲故事什么的。
　　要我说，村里头的鬼都活得比人亮堂，至少从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和和乐乐的。不过也许是十恶不赦的早已被黑白无常勾去十八层地狱了吧。
　　即使是村里资历最深的鬼也没法儿解释我一个生人为什么看得到他们，以及大黄为什么与普通的鬼不一样。

　　打我小的时候失去人类小伙伴们开始，我就都是一个“人”了。
　　阿妈也不管我，说女孩子家家的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泼出去的水、赔钱的货。她专心致志照顾弟弟去了。
　　望子成龙嘛，可以理解的，我还巴不得她不管我呢。只盼她现在免费让我吃让我住让我上学，以后不求回报，让我一个人浪迹天涯，像侠客一般自由自在，天高地阔任鸟飞。
　　大黄反倒比阿妈还疼我，整天老妈子似的对我愁东愁西的。
　　有一回我就一本正经问他：“大黄你就说实话吧，你的梦想是不是做我妈？”
　　“……你过来，打不死你！”
　　我赶紧撒丫子一溜烟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