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无衣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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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看到挂着金黄纱帐的熟悉屋顶，金光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恍惚了一瞬。
“醒了醒了，敛芳尊他醒了。”“夫人、二夫人，二公子醒了！”
金光瑶吃力地抬起上半身，一旁的秦愫忙上去扶他。一群人脸出现在视野内，他迷糊了半天才辨认出来：金光善、金夫人、孟诗、金子轩、金子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浓浓的担忧。
一定是自己起来的方式不对。
金光瑶躺回去，心情复杂。
这个场景，其实他是见过的。
当他还是孟瑶时，曾无数次梦到有朝一日，他认祖归宗回到金陵台，有慈祥和蔼的父亲，温和的主母，和睦的兄弟姐妹们......
不可否认，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与母亲都是靠着这个念想才能苦苦撑下去，任人打骂欺侮，也从未绝望。
直到后来他滚下金陵台，脏了母亲为他补的衣帽......
真讽刺啊。
明知这一切不是真的，却还是红了眼眶。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他被拉进一个埋在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梦里。
不论这么多年来他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他所执念的，依旧是有个温柔的地方能栖身。
可沦为百家笑柄，早已死心的他，却仍旧有着这样的心魔，真是可笑啊。
可笑至极。
“我该怎么办啊......”金光瑶喃喃道，不觉间有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他想活下去，想要一个能温柔待他的人间，但绝不是在这种虚假的环境里，以这样的方式。他再清楚不过了，每沉湎于这些美好多一刻，心魔便强大一分，直到意识被完完全全困死在幻境里。
可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金光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离开？那他将继续面对来自这世人的恶意，同前世别无二致。留下，继续沉醉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那现实中的他就将会变得和那后生一个下场。
他懊恼为什么一定要自己逼自己做出选择。因为无论怎么选，他都不愿意。可世间从没给他两全其美的的道路。
心魔的可怕之处，不是它要人性命，而是它窥探人心，将内心最柔软的一面化为利器，让你将森寒锋刃亲手捅进胸膛，却还要笑着沉沦......
“阿瑶。赤峰尊来信了，听说你病了，要亲自来接你回清河。”金光善见到儿子眼角的泪痕，以为他还在因为同聂明玦吵架而伤心，一时间心疼不已。
回清河？为什么是回清河？聂明玦来接他干嘛？
金光瑶虚弱地望向他，这张他见一次便想要杀一次的脸孔，此时带着担忧和关切，语气里的紧张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真是个疼爱儿子的好父亲。
金光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另一边金子轩也开口道：“是啊，阿瑶。赤峰尊多喜欢你你难道不知道吗？两个人在一起吵吵闹闹在所难免，我与阿离也常拌嘴的。”
喜欢他？在一起？该不会......
“再说了，他要是敢欺负你，当你背后的金陵台是摆设吗？我第一个上去揍他！”金子勋瞪圆了眼睛，作势挥了几下拳头。
好吧，还真是。金陵台是他娘家，清河成了他夫家。
秦愫在一旁听不下去了道：“行了，别说了！没见瑶哥哥累了？再说就你，能打得过赤峰尊吗？”
金子勋讪讪地闭了嘴，仍旧关切地看着床上的人。
好一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夫和睦。
他不想说话，只疲惫地挥了挥手。若是以往，他这个态度，这些人一个个早就暴跳如雷了。可现在他们什么都没说，只叮嘱他好好休息，各自散去。
信息量太大，根本接受不了。金光瑶阖上双目，心想着要是一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这些也就与他无关了吧。
可自从知道在这里，他与聂明玦是这样的关系，一闭眼，眼前浮现的全是那张英俊刚毅的面容。
他不否认自己对聂明玦的崇拜或许还带着些别样的心思。
毕竟在最黑暗的岁月，是他作为一道光照进了生命里，一次次将他托出绝望的境地。金光瑶自小长在花柳之地，所闻所知的具是才子佳人、英雄美女的风流佳话。像赤峰尊那样高大正直，光明磊落，是金光瑶曾做梦都想成为的。可他终究是成了那些话本子里阴险奸诈、八面玲珑的小人，结局也是罪有应得，令旁人拍手叫好、大快人心。
于是他毁了他！
既然聂明玦宁折不弯。那好啊！他成全他！
最后为人敬仰称颂的英雄，还不是落得个同他金光瑶寡廉小人一样的下场！
殊不知，在他心底的某个阴暗角落，对聂明玦的幻想早已生根发芽，扭曲变态成了这种感情。
心魔不会骗人。
他又输了。和聂家兄弟的局他就没赢过，现在又输给了自己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已是黄昏时分，房门又一次被推开。金光瑶静静地躺在床上，眼也不睁道：“大哥，你来了。”
只听脚步声他便能辨认出是他。
来人没回答，悄无声息地坐到床边，伸手将他单薄的身子揽进怀里。金光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他没有反抗，任由自己贴在聂明玦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半晌，一个声音才在耳畔响起：“阿瑶，你怎么这样任性？我不过一时激动大声说了两句，你便一声不吭回了金陵台，路上万一出了什么事......”
金光瑶被搂得更紧。
他不说话，聂明玦以为他还在生气，语气更软，轻声哄到：“我知道你疼怀桑。等你病好了，我不再呵斥他就是了。你爱怎么管怎么管，我绝不凶他了。好吗？”
他近乎是哀求着，把自己放得极低，话语里满是小心与宠溺，还带着点委屈，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
金光瑶心软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赤峰尊，对他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离开似的，连抱着他的手臂都在颤抖。
“那以后清河的卷宗谁批？”
“我。”
“房间谁整理？”
“自然不敢麻烦阿瑶。”
“我想吃云梦的桂花藕。”
“好，我这就派人去买。回去后我学着给阿瑶做......”
金光瑶眼眶红了，反手抱住聂明玦，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衣襟里，不想被人看见他的眼泪。
聂明玦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双手托起他的脸，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眼睛，好像要看到金光瑶灵魂的最深处。他问道：“阿瑶，你可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
留下来，别走了。
没有回答他，金光瑶笑了，突然钩住聂明玦的脖子，吻住了他的脸庞，身子一带，两人便同时滚上了床榻......
薄纱掩映，衣衫半解，人影翻覆。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就在聂明玦将手探向金光瑶里衣，要褪去那轻薄的亵裤时，金光瑶猛地刹住，一只手抵住他厚实的胸膛，强迫将他分开。
“大哥，我是真的舍不得你。”他叹息道。
聂明玦愣住，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身下的金光瑶那双朦胧泪眼中忽然精光一闪，腹部骤然一凉。
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已尽数没入腹中。正是当年温若寒所赠，秦愫用来自杀的那柄。
“阿瑶你......”聂明玦不敢置信地盯住刚刚还柔得似一汪春水的人，万万没料到他居然转眼便翻脸痛下杀手。
金光瑶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推开身上沉重的身躯坐起来，冷冷道：“真正的聂明玦绝不会这样。”真正的聂明玦从不害怕失去他，也就从来没有珍视过他。
“阿瑶......你完全可以...将错就错......你这又是何必？这不就是你内心最渴望的吗？他不爱你，我爱你啊。”“聂明玦”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艰难地想去抓金光瑶的手，却被无情地躲开。
“大哥你又错了。”金光瑶又露出了敛芳尊那甜腻的假笑，“我做的事，有多少是遵从本心的呢？既然前世能杀你一次，那再来一回也没关系的。”他心里有他不假，但他既一次下得去手，第二次未尝不可。
“聂明玦”愣住，面色随着血液的流失越来越苍白，良久他才有气无力地问道：“你真的，不留下？你可有想好？回去了，你面对的可就是那个恨你入骨无情无爱的他，是没有人情味儿的金陵台，是抛弃了你的整个人间！”他越说越激动，到后面几乎是嘶吼。
金光瑶摆摆手，似乎是觉得他太啰嗦太吵，离开前一把抽出那柄匕首，鲜血霎时喷涌而出。身后传来男人垂死的声音，他头也不回，整整衣袍，推开芳菲殿大门垮了出去。
道路两旁，是面无表情死一般肃穆的众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纷纷转向他，空洞的眼神映出一片死寂。
金光瑶缓缓穿过他们。
金光善离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想了许多。
前世今生，亦真亦假。
他觉得自己也许是在犯贱，当他过去期待的一切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反倒不愿接受，拼命地想要逃离。他觉得他不配。习惯了黑暗中踽踽独行，忽然暴露在阳光下幸福得理所应当。他会害怕。
心魔的世界里，往往存在一个“眼”，是整个幻境中最脆弱的环节，也是最为反常之处。毁了“眼”，这个世界也就崩塌了。这于玄门中人来说是个常识，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能狠下心来。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美好，往往同现实中的不如意形成鲜明的对比。越是反常的，常常越是人舍不得的。
金光瑶是什么人啊。八面玲珑、心思缜密，他隐约猜到了自己的“眼”是什么，就安静地等着他来。
其实他也舍不得。
真的赤峰尊高高在上，待他不及心魔中的千分之一。
所以才有了那片刻的耳鬓厮磨，用那短暂的虚假的温存来欺骗自己。
忽然，眼前的世界崩塌，所有的景象开裂，碎成一块一块跌落，坠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无衣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