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吾狂耳》一晚西粥

2、第一章·是谁住在基卝地的大杂院里—— 01、

　　01、

　　“哟，耿哥，出差回来啦？”郭闻眼尖，在耿止背着包走进院子时他就在楼上看到了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是个大喇叭，只要他一嗓子，隔壁院子的半聋老太太都能听到他喊了什么。
　　耿止嘴里叼着烟，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楼上正晾衣服的郭闻，胡乱挥了两下手当作回应。院子里其他今天没去跑活的人也顺着郭闻的声音向门口看去，或是亲卝热、或是出于礼貌地和耿止打了招呼。

　　这个院子里租住的大多是常驻影视基卝地跑龙套的小群众演员，说得好听点是个青年公寓，其实人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儿——这就是个房租公卝道，环境也相应公卝道的大杂院而已。
　　耿止算这里的老住客。倒也不是他在基卝地混出了什么大名堂，而是和他同一时期来的人要么是看透了现实早早放弃了演艺梦、要么是没钱了被卝迫放弃了演艺梦，总之，现在院子里的住客几乎都没他在这儿混得久。也有人问过耿止来基卝地几年，耿止总是含含糊糊地回答个“四五六七八年”就糊弄过去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问。
　　不过，混得久自然也有混得久的道理，耿止虽然几年下来还是个跑龙套的，但是也算是在基卝地里有点名号。他科班出身，业卝务能力没得说，和其他素卝人群演相比演技要成熟得多，又肯吃苦，几乎什么龙套都能跑。于是，基卝地里有什么剧组要招群演，很多选角的导演都能从其他同行嘴里听到“耿止”这么个名字。
　　当然了，有点小名气的龙套，也只不过是个活儿稍微多点的龙套。作为“前辈龙套”的耿止很少会在院子里端架子、甩脸子，他的性格虽说不算老好人，但也是个仗义人。许多新来基卝地的年轻人都爱和他一起跑活，一是能一起蹭到不少活，二是还能跟这位经验丰富的“前辈”学到不少东西，三，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是“前辈”心情不错，还有可能请大伙儿去喝两杯小酒。
　　现在和耿止合住一个屋的就是来基卝地才两年的小年轻郭闻。郭闻今年二十一，他说自己高卝考时卝报了一个二流表演学校，但是发挥失常没考上，又不甘心去上厨师技校，于是干脆就收拾行李跑来基卝地逐梦演艺圈了。说来凑巧，郭闻刚到基卝地时，以前和耿止一起合住的室友也刚刚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不久，屋子就这么空了一间。耿止虽然不富裕，但是单独租一间大杂院里的小房子还是绰绰有余。只是耿止一看郭闻就知道这是个刚进社卝会的小孩儿，与其让别人把这小孩儿骗得内卝裤都不剩，倒不如让他来分摊一下自己的房租。
　　郭闻这个小伙子性格开朗又单纯，年龄又比耿止小了十来岁，第一次见面时一句脆生生的“叔”把耿止喊得一个趔趄。后来纠正了两个星期，才改过口来叫“哥”。当然了，被郭闻带跑了的耿止本人，大多数时候更像是把郭闻当侄卝子来看的——之所以不是当儿子，是因为三十多岁、至今未婚的耿止还不想在“英年晚婚”之前体验一把无痛当爹的感觉。

　　背着包上了楼的耿止在楼梯口就看到了拄着叉衣棍站在家门口的郭闻。算起来他去《咆哮》剧组总共也没几天，算上拍完戏后期录好音、收好尾的时间也不过四五天，郭闻这架势倒像是他到国外出了趟几个月的大差，“我可想死你了”这几个大字就差印在他脑门儿上了。
　　“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呢，我记得咱们门口贴了门神画的呀……”说着，耿止揉了两把郭闻的脑袋，看着年轻人满脸的傻笑，也没绷住笑了场。
　　郭闻不停地戳着手里的棍卝子，看上去兴卝奋极了：“哥，怎么样怎么样，正式进组是什么感觉啊？有没有见到什么明星？有拿到签卝名或者合影吗？哥你是不是马上要大红大紫啦？到时候苟富贵勿……诶哥你等我说完啊！”
　　耿止把背包丢给了嘴里叭叭不停的郭小门神，换好拖鞋后卝进了屋，只留给小门神一个潇洒的背影：
　　“晚上叫上卤蛋，饺子他们一起撸串儿去，到时候再好好吹牛。”
　　“好嘞，哥！”

　　02、

　　晚上九点，许多仍在摄影棚里奋战到剧组还没收工，基卝地的夜市已经在美食巷里拉开了帷幕。
　　今天晚上人不多，耿止和郭闻几个人在最常去的那家烧烤店找到了很舒服的位置。等好菜上桌，酒肉下肚，气氛也就随着扎啤杯里的啤酒泡泡一起噼里啪啦地炸开了来。
　　郭闻酒量不太好，喝了三瓶舌卝头就已经开始打结了：“哥……嗝你给我们讲讲进剧组有啥感受嘛，我们……我们跑了这一两年龙套，剧组是看过不少，但嗝，也就是蹲在群演的棚子下远远看了两眼，真……真不知道进组是个什么场面！诶卤蛋你拿错杯子了！”
　　卤蛋——也就是鲁于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找对了自己的那杯，跟着郭闻一起附和道：“就是啊，耿哥，让我们也听听世面呗。”
　　“你们别闹了，耿哥这不是正要说吗，来，话筒给你，耿哥！”酒量明显比前两个人好得多的孙家奥——也就是饺子——扒拉了一把纠结杯子的郭闻和卤蛋，给耿止递过去了一个空啤酒瓶充当话筒。
　　耿止看着面前闹成一团的三个人，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笑罢，又清了清嗓子，假装严肃地和他们一起闹：“咳咳，喂喂？听得到吗，演播厅？喂喂？”
　　“报告前线主持人，演播厅听得老清楚了！”孙家奥迅速接话。
　　“行，那我就开始报道了啊。”耿止拿着啤酒瓶，摆出了一副卫视记者出外景连线的架势，“关于这次耿止先生进组到外地拍戏的事情，本台记者也进行了跟卝踪调卝查，调卝查结果就是，耿止只是到外地去跑了个报销路费的龙套。他没见到大明星，也没有和其他演员合影，更没有大红大紫。好了，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结束了，谢谢观众朋友们的收看。”
　　“啊——”被浇了冷水的三人没意思地拖着长音，但看耿止的表情也不是在乱开玩笑，也就不再纠缠。只有醉得最晕头转向的郭闻还趴在桌子上，蚊子哼哼似的没完全死心：“哥……嗝。你说……你业卝务这么好，为……为什么不去签个公卝司出个道，拍点好角色啊？我们才混一两年，戏……嗝，确实演得不太好，这我们没得说。但是……但是你在这儿跑了这么多年龙套，就嗝，没想过复出吗……”
　　郭闻声音不大，但桌上的其他三个人都能听清楚。听到“复出”这两个字时，抱着扎啤杯的鲁于林愣了愣，正要去拿烤串的孙家奥手停在了半空，两个人都转过头去看耿止的脸色。
　　孙家奥最先反应过来：“耿哥，闻子他喝大了，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反应稍慢一点的鲁于林也不再嬉皮笑脸：“就是，他酒品差，咱们都知道，别理他。”
　　耿止没有发火，只是放下了杯子，笑了两声：“你们听谁说的？”
　　“听什么谁……”
　　郭闻没有发觉气氛的变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上周……嗝，我们去跑了一个龙套，那边有一个选角导演还问你去哪儿了。我……我就说你去外地拍戏了，那个导演嗝，特别高兴，说你以前红的时候戏就很好，这么多年在基卝地磨练下来，肯……肯定更好了。导演还说，现在你终于肯复出，大伙儿都为你高兴！结果……结果你又说是去跑龙套……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想的啊？
　　“就……那天和那个导演聊过嗝，之后，我回去一查，哥，你以前的戏我都看过！哥，你以前那……那么红，现在怎么就甘愿这么混啊？你嗝，这块金子也发发光啊……”
　　郭闻还在嘀嘀咕咕着什么，孙家奥和鲁于林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低着头不说话。耿止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之后，拿着手卝机扫了贴在桌子上的二维码：“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你们慢慢吃，钱我已经付了。”说着，耿止已经站了起来。
　　“耿哥，你别生气……”孙家奥也站了起来，他拉了拉耿止，放软卝了语气，“我们真不是故意要去打听你的，真的是那天凑巧听那个导演聊了两句。你复出也好，继续在这儿和大伙儿一起也罢，我们都支持你的。闻子他就是喝大了，你别和傻卝逼计较呀……”
　　耿止回头拍了拍饺子的肩膀，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儿，闻子说的也是心里话。说到底……是我自己傻卝逼。你们吃吧，我真没生气。先回了。”

　　03、

　　耿止双手插着兜，慢悠悠地走出了美食巷，他没回头去看那三个小孩儿，也没表现出什么怒意，只是溜达着回了大杂院。他今天晚上串儿倒是吃得不多，就是啤酒喝了四五瓶，现在嘴里没滋没味儿的，烟都抽不香了。
　　夜晚的影视基卝地的场面，像是那些灵异小说里特别青睐的“百鬼夜行”：一头是生活气息浓郁的美食巷和居民小区，一头是影影幢幢的摄影棚和古今建筑，穿着不同年代、不同职业、甚至特效化妆得快没人形的人们在基卝地里快步穿梭着，像是这里聚卝集了来自五湖四海、四海八荒的游魂——如果游魂也会在碰到熟人时笑嘻嘻地打招呼的话。
　　耿止眯了眯眼睛，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夜幕，心想，这似乎是自己来基卝地的第八年。
　　真的已经很久了。
　　远处那座仿民国时代街道里的尖顶钟楼被暖黄卝色的灯泡点亮，停在了十二点的指针卡顿了半晌，又在工作人员的调试下转了两圈，最后被拨到了七点半的位置。而百无聊赖的耿止拿出手卝机看了一眼，现在是九点四十。
　　这或许就是影视基卝地吧。
　　待久了，身边的一切都活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有时候自己也会疑惑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但耿止又不可否认地乐在其中。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全身心地沉浸在一个又一个游魂的皮囊之下，在这样狂欢一般的“百鬼夜行”之中，用自己的五官与四肢来演绎别人的人生。
　　就像是鱼有时会觉得海底昏昏暗暗，但是却从不会在水里溺亡。

　　04、
　　回到家后，耿止简单地冲了澡、刷了牙过后就躺上了自己那张单人床。他下午已经把背包里的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没带什么东西去，也没特地带什么东西回来，包里不过就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卝品、和剧组签的合同还有一份从剧组那儿领的剧本。现在其他东西都被耿止收到了它们原来的位置，只剩下合同和剧本被随意地放到了床头柜。
　　耿止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愣，最后翻了个身，把目光落在了床头的那份剧本上。这本封面上写着“咆哮”两个大字的剧本不太厚，其中有一半是他要演的那名角色在地铁站以及前后几场戏的具体卝内容，另外一半是整个片子的梗概和相关的资料。这样的一份剧本对于一个龙套来说已经可以算是殊荣，更不要提剧本背后的那一场围读会和与主演、导演单独交流的小会了。
　　这让耿止有些久违又新鲜的感觉。
　　而这样一份待遇特殊的龙套工作，是他以前在c市的话剧院打工时认识的一个话剧导演谢运鹏介绍的。想到这里，耿止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给谢运鹏发条感谢的微信——虽然角色不大，但能在有这样好的机会时立刻想到自己，这就已经可以说明谢运鹏的仗义了。于是耿止支起身卝子，从换下来的裤子裤兜里摸出了手卝机，给谢运鹏发了一条简短的微信：“老谢，谢了！我刚从《咆哮》那边回家，这次的机会多谢你帮忙推荐了。”
　　文卝字发过去没几分钟，耿止的手卝机就响了起来——是谢运鹏直接拨了微信电卝话过来。

　　电卝话那头的谢运鹏应当是在家陪老婆孩子，电视里综艺节目吵吵嚷嚷的声音都顺着网络一起传到了耿止的耳朵里：“喂？小耿啊，你从老汤那儿拍完戏了？”
　　被那边的声音吓了一跳的耿止把手卝机拿得离自己耳朵远了一点：“嗯，今天刚回基卝地。”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汤迁雁那个死脑筋就是难伺候，也就是你这样戏好的能让他消停消停。”谢运鹏似乎也注意到电视的声音太大，转头向家人说了些什么，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电卝话那头安静了不少，应该是他换了个地方说话，“老汤可是打电卝话来跟我夸了你半天！那个老东西，一天跟吃了炮仗似的，能从他嘴里吐出点象牙来夸夸演员，真的是少见。”
　　“哈哈哈，老谢你可别老是在汤导背后说人家坏话。”
　　“我又没说瞎话！这不是夸你戏好吗？”谢运鹏也笑了起来，“别不信啊，我认识汤迁雁这么些年来，听他夸过的演员真的是少之又少。当年在话剧院找你救火那次我就发现了，你就是吃这碗饭的……”
　　都说老年人最爱回忆过去，动不动就爱“想当年”。按国际通行标准来算，刚刚奔五的谢运鹏压根儿不算是什么老年人，在导演这一行儿里还算是壮年，但他却把爱“想当年”的毛病沾了个十成十。

　　十年卝前耿止刚刚二十五，在出了那件事过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等风头平息、和公卝司以及合作方的合约问题都解决了过后，他拿着自己付过违约金后所剩无几的存款到另外的城市去散了一年的心，最后辗转几番到了c市落脚。他那时还没从电影学院毕业就签了公卝司，年纪轻轻就演了许多知名度不低的戏，但当光环退去，他才发现自己似乎除了演戏，并没有什么其他可供谋生的本事。无奈之下他去打了几份零工，最后在大学同学的介绍下去了c市的话剧院当杂工，帮着来c市巡演的剧团搬搬道具、做做清洁，日子虽然清贫，但在话剧院里偶尔还能看看排练、蹭蹭演出，倒也算过得不错。
　　也是偶然的一次机会，耿止认识了谢运鹏。当时谢运鹏的团队在c市演出他们那年的话剧，剧团在c市话剧院排练了几个月，首演大获成功，但临到演出的最后一天，一个配角演员突然得了急性肠胃炎上不了台。那时话剧还有两个小时开场，观众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场了，取消演出是不可能的，急疯了的谢运鹏满剧院找救火队员，最后在剧场经理的提示下，找到了简历上写着“毕业于b市电影学院”的科班出身的耿止。
　　耿止也没含糊，直接换了服装，和演员对了两遍走位就上了台。他每天在后卝台忙活搬道具，戏都看了几十遍了，甚至台词都背得十分熟练。正式上台的耿止更是表现亮眼，表演毫不逊色于剧团里排练了几个月的专卝业话剧演员。等到演出圆卝满结束，耿止回到后卝台卸妆时，上台向观众们致词的谢运鹏一下卝台就冲回了后卝台找到耿止道谢。
　　被舞台灯热了一脑门子汗的耿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冲这谢运鹏摆了摆手：“我演话剧的经验不多，没把您场子砸了就行。”
　　如释重负的谢运鹏握着耿止的手，郑重其事地说：“真的很感谢你今天能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这个角色不好演，你今天临时救火就能有这样的完成度真的很让我意外。但是，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耿止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汗。
　　“我能看出来，你有你自己的表演模式和风格，你这个年纪能够有这样的专卝业能力和悟性很不容易。但比起话剧，我相信你更适合大荧幕。”

　　耿止打断了电卝话那头谢运鹏滔滔不绝的回忆杀：“我知道，所以这不，受了你那番话的‘蛊惑’，我没过多久就辞了在话剧院干了两年的活儿，拎着行李就跑到影视基卝地去演戏了。现在一晃都八年了。”
　　谢运鹏感慨地笑了两声：“是啊，八年了……耿止，你这八年跑了那么多龙套，积累了那么多经验，收获自不必说。但说心里话，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能在大荧幕上再看到你的才华。所以啊，我才在听到老汤缺演员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
　　“谢谢你，老谢。”耿止转过头看着那册薄薄的剧本，又想起刚刚吃饭时郭闻的话，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我在影视基卝地八年，像是整个人回炉重造了一遍。从尸体开始演，又从没台词到有几句台词，再到有几个特写……这八年我真的演了不少戏。但是我有时候会想，我当年为了戏争来争去结果最后什么都演不了，现在什么都不争最后也只有千篇一律的龙套能跑，你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还在演？”
　　“耿……”
　　“所以我也想问自己……是应该继续跑那些千篇一律的中年龙套，还是应该再试一次做个演员。”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耿止顿了顿，咧着嘴露卝出了一个吊儿郎当的笑，“还是给我多来两句词，至少得让我在老得演不动之前过够戏瘾。你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