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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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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胤禩终于成了雍正册封的廉亲王,在宫中似乎又重新显赫起来,但熟悉宫廷的廷臣们都知道,这时的八阿哥早已是枯树一根,随风飘摇。我想彻底弄清楚当年到底是谁救了我的命,便在八阿哥入宫加封的那一天,行动起来。
八阿哥在中和殿加封后接受百官朝贺,飞瑶本是给这些人端茶递水的,我在一旁默默观望着,希望有个单独的机会。
机会果然到来了。
八阿哥喝了几杯之后说酒沉了,要去走走散散酒气。大臣们自然不敢拦阻,但四爷的暗卫已经跟上了。跟着四阿哥这么多年,他又从不避讳我,我当然知道一些内幕,便想了办法跟上去,等着暗卫撤去之后才露面。
看到我他稍有些吃惊:“怎么是你?”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简短地说,“五阿哥去世前曾经告诉我一件事,当年是你通知他把我从承庆宫里救出来的吗?”
他苦笑一声,我几乎闻到了他身上些许的酒气:“是他又如何,是我又如何?是他是我,你都好好地站在这里,不是吗?”
说完,他又冷笑数声,踉踉跄跄往中和殿走了。
衣摆之间,我看见了一个东西,从而明白原来当年救了我的,是他。
那个当年在承庆宫附近遗失的香囊,我在从那里逃出后几天才发现丢失的东西,当时我隐约想起在承庆宫里就没看见过那个贴身而带的香囊,里面还有少许的香料包括一些迷迭香,若是我当时带了那东西也许就不会轻易陷在里面,应该是被那个陌生太监敲昏之时掉落下来的。
那么说来,就应该是八阿哥捡到了香囊,然后发觉我困在承庆宫?
更不可能了。那香囊算是我贴身的东西,连四阿哥也许都不大在意,他又怎么会知道?
疑问一个接一个,我暂时抛开所有的迷惑,赶紧回到了养心殿,在服侍了四阿哥饮食起居的闲暇,又琢磨起来。如果是他救了我,我不会让他白白相救,自然要报恩;可如果不是他,是五阿哥临终前的一厢情愿想让我救他们于水火,那我就不会白费力气。毕竟当年从承庆宫里带走我的,是五阿哥胤祺。
十四阿哥胤祯长时间地住在马口峪,身边被严密监视着。我痛苦于他和妹妹将来的命运,跟四阿哥提过两次四阿哥皆面露不悦之色,我只好不再说起,毕竟我还在宫里,如果宫里没了我他们又将怎么样?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六月的酷暑和知了吵人的嗡嗡声中,两条鲜活的生命让清宫的夏天重新感到了彻骨的凉气。
那是六月初五的清晨,我起床后到各殿焚香,到了乾清宫门口时发现几个人高马大的太监堵住了去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疑问道,“我要进去焚香,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堵上了?”
为首一个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佩兰姑娘,对不住了,今儿早上皇上有事,不能进去打扰。”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仍然带着疑问的眼光看了看乾清宫紧闭的大门,打算离开。
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里面响起,这叫声让门外几个貌似凶神恶煞的太监也吃了一惊,我觉得这声音异常熟悉,便使劲推开了乾清宫宫门,在一条缝子里挤了进去,顿时愣在了当场。
四阿哥高高坐在乾清宫殿上,一把折扇放在他面前;周围有七八个侍卫分列两侧,其中就有我熟悉的思远;披头散发的律和趴跪在殿下,此时也不由得转过头来,呆呆盯着我;而乾清宫正中,则由两个侍卫擒拿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人不住挣扎,却又动弹不得,血迹一直延伸到门口。
四阿哥平静地说:“佩兰,你来干什么?赶紧出去。”
律和第二个反应过来,大声呼喊着连滚带爬到了我脚下,抓住我的裤腿:“佩兰,救救他,他是身不由己啊!”只听这话出口,四阿哥的脸色更阴沉了,向左右示意了一下,两个侍卫立刻走出来把律和扯了回去。
“佩兰,佩兰!他是志泽!”律和说的这个名字不由得也让我愣了愣。
四阿哥微微一笑,叫我过来;我几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木然向他走过去。
“这封信,你来读读,”他说道。
我看了那封信,上面写的是一个完整的从马口峪进京的计划,连宫内的路线都布置好了。我吓了一跳:“从哪里来的?”四阿哥冷笑着不说话,律和也低下头去,眼泪一双双滴落在地。
我默然。是志泽?律和不是说他留在西藏了吗?
“篡上谋逆,你们胆子不小,”四阿哥冷厉地说,“来人,乱棍打死。”
律和面如死灰,那个志泽则面不改色。
“四爷开恩!”我跪在他面前,“传话的只是志泽,律和没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四阿哥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这宫里的路线,一个行军之人会知道得如此清楚吗?”
“在宫里生活的人不少,知道宫廷内路的也不止她一个呀!”
“你是救定了她了?”四阿哥非但没生气,嘴角还升起一丝笑意。
“佩兰不敢,”我低下头。
“那好,朕便饶了她!”四阿哥语气极其生硬,“把莫邪志泽打死。”
律和发灰的脸变得惨白,抢上几步哀求道:“不!打我,把我打死!只求万岁饶他一死!”
“这还由得你们?”四阿哥冷笑,向侍卫们挥手。
侍卫们一拥而上,一棍、两棍、三棍……眼看着律和的脸越来越没有了血色,殿下的人也渐渐没了气息,我大急失色,跪在四阿哥面前:“四爷饶了他吧!打死志泽,律和也没有活路啊!四爷,把他流放到宁古塔,终生不得回京吧!”
这次他没有理会我的哀告,只是伸手抓住了我,命令侍卫继续。
律和彻底失去了希望,她伏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活活打死,嘴里发出了惨烈的悲泣。我跪在地上,大声乞求四阿哥放过他们。四阿哥轻轻抬起手来,我以为他就要下旨了,没想到他只是把我拉在怀里,双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把我转向他。
我并没有完全失去听觉,每次听见棍子落在志泽身上一下,我就会微微地一颤,浑身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动弹不得。
终于,在无尽的时间之中,一个侍卫走过来说:“皇上,已经完毕了。”
那个侍卫还好奇地瞧着我。
“收拾干净,”四阿哥说道,“宫女律和杖责二十,逐出宫去。”
“是!”四五个侍卫去抓住呆呆趴在地上的律和,结果几个人露出疑惑的神色,其中一个探了探女子的鼻息,禀报说:“回万岁,这女人已经断气了。”
我痛苦地睁大双眼,望着殿下横陈的两具尸体。
其中一个,是我从选秀起便认识的异姓姐妹律和,从认识她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从刚入宫的不通世故、多次被罚到现在的两个大宫女;然后,再让我看着她和志泽,在我眼前活活被人打死……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的养心殿,再有意识就是躺在暖阁里的事了。
身边依旧是上官太医,只是这次他是隔着一层水晶帘给我诊治的,水晶帘外也许还有几个人,我看不清楚。太医把脉把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把我的右手腕放回了帘子里,等了一会,在帘外问我:“姑娘这心痛的毛病有多久了?”
“……不记得,”我犹豫片刻后回答。
“老朽明白了,”他说着,站起身来向外面走去。
我疲乏地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我听见太医在外面说:“姑娘这病可不是一两天,看姑娘这次发作的脸色就很不轻了。”
“为什么先前诊断不出?”一个含着怒气的声音问。
“是因为姑娘在宫里的差事,焚香。香料里太多的成分可以让脉象平滑含糊,若不是重病基本上就瞧不出,”上官太医说。我在屋内听着微微地笑,原来如此,怪不得当年我小产时痛得那么厉害太医都瞧不出来,以为只是小产后的症状呢。
“怎么治?”一个简短的问句。
一阵漫长的沉默。“老朽束手,但如果能减轻姑娘受刺激的次数,尽量平心静气,也许会稍微好转一些,”太医最后说,接着就没有声息了。我又想笑,结果觉得心口在隐隐作痛,不觉伸出手抓住了领子,紧紧攥住。
异世孤魂,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孤独。
小时候有额娘怀碧,长大了有十四阿哥、思远,再晚一点有行辕,结果现在,曾经亲近的人都一一或死或走,只能被关在孤独的深宫里,和十三阿哥偶尔见上一面,甚至要眼看着在宫里一起当差的姐妹心碎而死,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真好的命运。
我不禁想起了前世,记得当年我是因为车祸而进入清朝,如果我在这里的使命已经结束,那我要回到哪里去呢?回到现代,还是再次进入无尽的虚空之中?这样沉思着,我没有发觉时间的流逝,慢慢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