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倾国》淮兰

73、七十一

　　雍正登基后十分忙碌，我无数次在养心殿遥望着上书房明亮的灯光彻夜不息，也无数次一觉醒来就发现四爷睡在身边，仿佛多天都没有得到过睡眠似的。在宫里偶尔看见十三阿哥和十七阿哥也都带着一些憔悴，其中以十三阿哥最厉害，眼睛经常通红。
　　一天傍晚，我正在养心殿焚香，就听外面太监通报皇上驾到。
　　我开了门，迎他进来，四爷疲惫地挥了挥手后一头倒在榻上，几乎立刻睡着了。
　　他的袍子解开了一些，里面露出一支匕首的鞘来。那把匕首镶金，锋利无比，当年他遇刺时就用这把匕首防身的。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嘴角一挑，心里冒出个想法来。如果雍正刚刚登基便遇刺而死，大清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把匕首拿出来，又掣出来试了试匕首刃，和以前一样锋利。

　　佩兰自顾自看匕首的时候，却没注意到躺在榻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她笑着拿了匕首看完之后放回鞘里，把匕首放在他枕下，然后在他身边躺下。
　　在佩兰睡熟之后，雍正睁开了眼睛，深深望了怀中人一眼。

　　如果说朝政让四阿哥这样身体康健的人都有些吃不消的话，那么这就让本来就身子虚弱的十三阿哥更加难以承担了。一天四爷和十三阿哥在养心殿议事，四爷在说一件事的时候十三阿哥听着听着居然就有些摇晃了，头也在慢慢下垂。
　　四爷急叫太医，太医来了诊治一番，说只是疲劳过度，多多休息就好。
　　我看得出，四爷实实在在松了口气，便吩咐了十三阿哥就地休息。
　　胤祥推辞不受，四爷笑道：“都不是外人，推辞什么。”十三阿哥这才领命。
　　我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十三阿哥像多年前一样躺在榻上，脸色苍白；但当年他是因为救我而受伤，现在却是因为身体不好而虚软。他默默地从我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流露出当年熟悉的微笑：“还是天桂花香？”
　　“你口味没变吧？”我也问道，淡然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默然品着茶，过了一会他把空杯子递还给我，叹了口气。我笑道：“叹什么气呢，你还怕今后没有好日子不成？十三福晋和几位令郎身子骨都很好，就是弘敦身体弱了一些，太医说也没事。”
　　“我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这太快了，”胤祥说道。
　　“还快？都将近十二年了，你嫌快，我还嫌慢呢。”我笑语道。
　　胤祥有些惊奇地看着我，半晌才低声说：“四哥真是宠着你，怎么还不改这心直口快的毛病？”
　　“在你眼前，我用得着装相吗，”我笑道。
　　片刻沉默，胤祥说：“我昨天在宫里看见一个人了，他还向我打听你呢。”
　　“谁啊？”我不感兴趣地问。
　　“一个姓陈的，叫陈思远，”胤祥刚说出口，我就跳了起来：“是吗？他没死？在哪里？”
　　胤祥微笑着。“他已经是四哥的御前带刀侍卫了。”
　　我在心里轻声叹气。看来他一辈子都出不去了，就像我一样；但是我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感觉，总觉得我不会在皇宫里呆多久了。胤祥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似乎在慢慢沉入睡梦。我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已经睡着之后，才拉起他的双手细细观察着：关节的肿胀虽然还算轻微，但也十分势大，几乎两只手的每个关节都在变化……
　　我越看越心惊。这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会严重成这样……
　　“别看了，小毛病，”不知何时他已经醒来，笑望着我。
　　我只觉得眼泪又要涌出，硬生生压了回去，强笑说：“我真倒霉，每次看见你都要掉眼泪！”
　　胤祥奇道：“怎么都怪在我头上？哪里是每次呢？”
　　我贼贼一笑，曲起了手指头：“第一次看你骑马受伤的时候，你打虎的时候，在——”在阅山殿的事我忽然咽了下去，想起了四爷，“还有那次，在城楼上，还有现在。我真是不明白啊。”
　　十三阿哥笑道：“这我也得负责吗？我冤枉！”
　　“我也一样冤啊，”我笑着喊，不经意和他视线相碰。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下来。
　　“我该走了吧？”过了一会，胤祥含笑道。
　　“喝一杯茶再走，”我给他沏上一杯香气四溢的清茶，他一饮而尽，便站起身来，向养心殿门口走去。我望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地隐去，回身收拾了茶壶茶杯，正要放回去，又听见门响，惊疑地转过头来。
　　胤祥仍然站在门口，神情已经不复刚才的平淡祥和。
　　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当我们都还是少年的时候。
　　我淡笑着摇摇头：“把那护腕还给我吧。”
　　胤祥脸色一暗，下意识地护住了手腕上的东西。
　　“别藏了，上一次我便看见了，”我笑着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来。
　　“佩兰，不要逼我，”胤祥低沉地说。
　　“逼你什么？”我反问，“胤祥，不要忘了，十三福晋是那个守了你十年的人，这样会伤她的，快点还给我。”
　　“我要留着它，”胤祥说道。
　　门又是一声响，我懒得去看，而胤祥则回头望了一望，笑道：“你就别争了，我留着就好。皇上，佩兰沏茶的功夫越来越好了，当年沏茶还经常把茶叶烫焦。”
　　我笑着福了福，看见四爷和十三福晋站在门口，这才惊觉为何胤祥的态度变化得如此之快！胤祥从我身边走过，对十三福晋说：“见过四哥了，走吧。”他们走出了养心殿，我向四爷福了福身：“皇上。”
　　雍正慢慢踱过来，一直沉默着。
　　我虽觉尴尬，但问心无愧，在我心里缠绕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奉旨即将回朝的大将军王十四阿哥胤祯。这些日子我一直见不到十四福晋怀碧和德妃，我知道是他刻意将我们隔开的，但我仍然心怀忐忑。
　　这件事过去的某一天，我终于在御花园里见到了怀碧。她憔悴如许，神色倦怠，看着我的眼睛里也没有了光泽。她没有对我说多少话，只是泪水涟涟地提到了大将军王和两个儿子；我心里十分痛苦，却无法表达，只好模模糊糊地劝慰她。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朝堂上封亲王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十三阿哥当之无愧地被封为怡亲王，十七阿哥封为礼亲王，而从来与雍正誓不两立的八阿哥胤禩却出乎意料地被封为廉亲王，引起朝野上一片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