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丧尸玩耍的一百种姿势》湛九

1、丧尸的抱抱

　　丧尸很可怕。
　　但是丧尸本身，其实不足以毁灭人类。
　　速度缓慢、反应迟钝、不会爬树、不会爬梯子、没有智商甚至没有动物的本能、除了食欲啥都没有，除了辣眼睛也不吓人。
　　丧尸那个身体构造也不适合捕食、就算有了所谓“力大无穷”的特点，根据人体构造，那力气也不会比一头牛大，一群疯牛能给人类社会造成多大危害？
　　能够毁灭人类的是别的东西，比如人类自己，比如更高维的操纵者，如果毁灭一个世界需要合理的理由，那么生化危机是个人人都会接受的绝妙借口。
　　李沧沧隔着一扇钢化玻璃墙，正在观察着一只丧尸。
　　玻璃墙的对面是一间全封闭的观察室，唯一的给食口开开，她的手指被套在厚厚的胶皮无菌手套里，正捏着一条生猪肉伸在给食口的上方，里面那具行走的尸体现在正紧紧贴在玻璃上，鼻子溃烂，眼球都贴在了玻璃上，望着那只手指。
　　丧尸大张着嘴，整个面部被给食口的隔板挤压得变形可笑，无论如何都吃不到那条猪肉，发出了类似哼哼的声音，看着简直可怜。
　　在一个月前开始，国内外陆续出现了这样的病例，到现在不过一千多起，都是死人复活。刚出现时是毫无预兆的，都以狂犬病处置了。直到在停尸间里，死后复活了成为丧尸，咬了几个人，这才被医院重点关注起来。
　　而被咬的那几个人，也在一夜之间一概变成丧尸了。
　　丧尸病毒是什么，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灭世病毒啊，有患者的国家都第一时间启动了传染病应急预案，开始追查感染链条，对最开始同时发病的患者展开的搜查持续了半个月，应急小组沮丧地得出结论，所有一百个原始感染者相互间不存在感染链条，转化丧尸的那些患者就是同一天的同一时刻，在不同的地方忽然转化了。
　　传染学专家们内部讨论的说法是，毫无关联性，任何方面的关联都很牵强，非要说，就像是他们运气不好，抽签抽到了同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变成丧尸。
　　不然呢，为什么全世界已知的正好是一百个初始感染者，为什么正好是4月4日的下午四点四十四分，为什么患者遍布整个世界。
　　宗教意味太浓了，阴谋意味太浓了。于是所有相关的新闻是一概被压下去，什么末日恐慌，什么活死人来袭，狂犬病没听说过吗？
　　至于有些人并没有被猫狗撕咬过，如何得的疾病，则一概以飞沫传染的理由掩盖过去。
　　已有的丧尸都是宝贵的实验材料，尤其是第一批丧尸，无论是有没有活性的，都被第一时间被打包捆好送到了各国的四级安全生物实验室，病理研究和疫苗研究如火如荼。
　　作为荆州市第三批实验室培训生，李沧沧有幸在第一时间和这批丧尸打过照面，她跟着的导师是病理研究的主力，分她的任务，就是每天投喂这些丧尸。
　　李沧沧晃了晃肉条，看着这只品相相对完好的丧尸那副馋样忍不住想笑，就这种病毒，毁灭人类，也配？
　　不是说的，按道理丧尸病毒都进不了四级实验室，按照高个体低群体传染性的分类，去P3实验室都够了。
　　但是就在出现第一例丧尸患者的那一天，有一份word文档莫名出现在她的笔记本里。那份文档里写着：你所在世界的智人种群即将于七个月后由于模因病毒爆发而灭绝。
　　措辞挺讲究的，还智人种群。李沧沧留意着，专门给相关部门发了一份。发送失败，想删掉，删除失败，给别人看，同学都能看见，嘻嘻哈哈觉得好玩。
　　她感觉像是恶作剧，手段还挺高，觉得用着电脑膈应，就换了一台笔记本。
　　但是这份文档在她换电脑的次日出现在了她的手写笔记本上，用的是她自己的笔迹。
　　李沧沧觉出味道不对，于是认真地看了一遍，文档的重点是一份列表。
　　世界名称：高维病毒入侵（002849）
　　负责人：李沧沧
　　世界背景：有一种模因病毒被不知名的高维生物带入了这个世界，病毒发作的表现类似原生世界的丧尸病毒，通过信息传播与实体传播的方式感染，这个世界的所有得知这个消息的智人都已经感染了这种病毒。被患者撕咬会立刻感染并发作，未被发作患者感染的群体，发作人数则以十的倍数抽取，逐月递增。
　　检测到世界处于感染初期，是否启用杀毒程序

　　编的挺好，挺讲究的，李沧沧都要信了。照这份文件的说法，第零个月10人，第一个月100人，第二个月1000人，第三个月10000，第一个月就是上个月，是四月，照这么算七十亿人在今年十二月底就可以全部被感染完成，都见不着明年的太阳。
　　今天5月5号了，讲道理，新的一批1000名丧尸该出锅了。
　　手写的笔记本眼下正放在李沧沧的办公桌上，无风自动地翻到新的一页，慢慢浮现出文字，浮现方式一笔一划，像是无形的手在写字。
　　用李沧沧的笔迹，写的是四个字，在路上了。
　　李沧沧正在逗丧尸，没看见。但就是这一刻，她这间屋子的的传呼电话响了起来。
　　她跟被人抓包了摸鱼一样，赶紧把肉条丢进栅栏，丧尸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头在地面撞出闷响。李沧沧回头看看外头没人，这才接了电话，是她导师：
　　“李沧沧，外勤新捕获了一批丧尸，大概六只，你叫上你们组的人腾一下笼子，下午三l点运来以后协助他们入一下库。”
　　李沧沧心里咯噔一下，一批丧尸？一千只？
　　当然不会这么问，她答应道：“好嘞，那原来的那一批我两两一对合一下笼子，合笼以后需要写日志吗？”
　　导师语气中透露出凝重：“不，上一批选品相好的留三只合到一个笼子里，剩下的全销毁。这一批分开收容，据说各自都有特异的病毒表现，病毒变异了！”
　　“明白了。”李沧沧没忍住好奇欲，小心翼翼道：“老师，这一批是新的一轮爆发吗，现在大概有多少患者了？”
　　导师说：“突然激增，昨天一天里突发的患病案例多了将近一倍，我和国外实验室的同学通了通气，估算这一次大概多了八l九百病例，各有变异。
　　还是搞不清发病机制，这次的病毒太奇怪，你们迁笼的时候一定一定注意安全。”
　　“……好的。”

　　当电话的忙音响起，李沧沧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哆嗦，她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正在顺着竖起的寒毛渗了出来。
　　如果那笔记上说的是真的，万一那笔记上说的是真的，退一万步，哪怕不是真的，而是别有用心的人传达给她——那，什么样的身份和什么样的人，才能获取这样的消息，又何必要知会她？
　　李沧沧挂好电话，控制着自己平静转身，按部就班地把剩下的肉倒进给食口，看着丧尸像是饿狗一样把肉吃下去，仿佛这按部就班的动作能给她一种程序化的安全感，觉得一切都还处于一种真实可控的局面，无非是病毒而已，危险也实在不高，按部就班的运作下去，当然一定会战胜它，就像战胜以前无数次差点毁灭人类的病毒一样。
　　可她一转身，就看到了那本自己翻开的笔记本和上面多出的字。
　　她感觉那一点点渗出的冷汗忽然就顺着脊背的战栗流了下来，她干咽下一口唾沫，此刻正安静躺在桌子上的笔记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形幽灵正望着她微笑，仿佛有尖锐的指甲抵着她的后颈，随时就要捅穿。
　　可这不是结束，在李沧沧悚然的注视下，那笔记本上的字迹又一笔一划地浮现了：
　　所以，你相信了吗，作为世界负责人，杀毒程序要启动吗？
　　今日是启动杀毒程序的最后期限，请负责人作出选择。
　　请负责人做出选择。
　　请负责人做出选择。
　　像是缓慢又充满恶意的笑，李沧沧感到一股森然的冷意直达脑髓，杀毒程序，什么杀毒程序能像杀灭电脑病毒一样杀死一个世界的病毒，如果可以，是不是意味着她的世界本身也是某个程序的一部分，如果是假的，信息又为什么可以以这种反常理的方式出现，她要为此付出什么，结果又是怎样，拯救世界，凭她，也配？
　　有些事情不能想得太深，她觉得自己的思想正在滑向某个不可说的方向，逐渐绝望。
　　她沉默着，那行催促的文字就一笔一笔近乎无穷无尽地要写下去。压迫着她不得不张嘴，用低哑得近乎无声地唇语说出两个字，启动。
　　那行字戛然而止。她甚至能感觉无形的书写者仿佛怀着轻快的心情快速写下了回应：好的。
　　只见那表格下方缓缓浮现一排文字，像是早就写好，从隐藏调整到了可见：
　　负责人开启杀毒程序，负责人开启杀毒程序失败
　　能量不足（当前能量80%）
　　负责人需要前往经历丧尸化不同程度的世界，寻找同源能源碎片，预计第一个能源碎片获得后，能量将提升至95%
　　能量充满后将开启杀毒程序，抹除本世界全部模因病毒，剩余能量可以提现，满足负责人的任意要求。
　　分享给好友，好友参与能量碎片的寻找可以加速充能。
　　李沧沧看着文字一排一排浮现，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眼熟，纵然还处于惊惧之下，荒诞感却压过了畏惧，她起码能自然地提出问题了。
　　她奇怪道：“这种事能告诉别人吗？”
　　笔记本回应：分享越多，相信者越多，积攒的能量就越多，有机会通过一个世界一次性补足能量。
　　李沧沧忽然好想给它加个“哦”的语气词。
　　不过随着这奇特的语调和条件，她终于不再是汗毛倒竖的状态，依旧疑虑重重：“可是，第一，空口无凭，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你都可以自说自话，我们之间没有信誉可言；第二，你号称病毒来自高维界面，而你的特征显然也不是真实世界应有的存在，你这么懂，有一定几率你就是所谓模因病毒的植入者；第三，就算你不是植入者，就凭这典型的拼多多病毒式传销风格，怎么保证你不是另一种病毒？！”
　　笔记本反应冷淡，停顿了一阵才缓慢回应：负责人已选择执行杀毒程序，如果选择不执行充能程序，系统将执行抹杀，抹杀获得对应能量用于充能，并转移系统至第六顺位负责人。
　　李沧沧缓缓握紧了拳头，这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不执行就去死，用命给人家充能，而且人家已经这么着充能过四次了！
　　它能做到，显而易见，李沧沧虽然油然而生出一股被霸1王条款强迫的不爽，但并不打算拿命赌。
　　她仍然打算试探一番：“我会执行充能程序，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笔记本干脆利索：“进入抹杀程序。”
　　李沧沧暗骂一声卧l槽，后退两步不知是什么东西会从天而降，一块陨石夺她狗命那种？
　　然后她看到，她所在的准备间与观察室之间的玻璃墙骤然消失了。
　　被那一盘子血肉吊起凶性的丧尸若有所感，缓缓地抬头，对着李沧沧的位置闻了又闻，然后，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沿着那浅薄但仍旧存在的活人气息，扑上前来。
　　李沧沧一个闪身躲开，顾不得许多，冲到门口转动把手，可厚重的钢板门却被不知道什么力量封死，李沧沧无论如何都打不开门。
　　丧尸再度逼近，她隔着塑胶的头套，几乎能看到那异化尖牙上滴落的涎水。
　　丧尸而已，胶套它咬不穿，硬打李沧沧也有一战之力，可是这一切硬件条件都不妨碍它恶心。大块的脓液和烂肉被大力糊脸，携带大量病毒的体l液和人面对面近距离摩擦，这个杀伤力在学医的承受心理程度上不比被咬到受感染要差。
　　眼看着那黏l腻腥臭的黄色口水要和着烂肉尖牙咬在她身上，被恶心得走投无路的李沧沧几乎是一瞬间惨叫出声：“我去我去我他妈这就去！！！”
　　笔记本上的无形力量轻松写意地回复了三个字，好的呢。
　　下一刻，李沧沧整个人的身体出现了一道超频的虚影，消失在了原地。
　　那只丧尸疑惑地扑了个空，它晃晃脑袋，慢悠悠走回了观察室，它遗留在外的一切带着病毒的黏l液也同步倒流回了它的身上，玻璃墙重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