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等（二） 修坐在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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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又回复到第一次见面时的阴郁。
他开着车觉得很累。修所提供的地址不在城内而是在快到郊外的地方。路上车很少，风在车窗外呼啸而过。
路程刚过半的时候修突然开口说话。疲倦沙哑的声音从身边忽高忽低地传来------
很小的时候住在英国。但不久之后就搬到中国南方的一个小城。那里几乎一整个夏季都在下雨。忌之。有时天放晴……阳光晒得人发晕……地上仿佛都会冒出烫人的白气来……
后来和妹妹一起去了俄罗斯……那是我们第一次旅行，什么印象也没有……只有十几岁。回来后参加了高考，上了大学……我父亲不满意我的成绩，只能复读一年……最后去了美国……
现在在这个地方，每天都要到处跑……
忌之，有时上午在北京，下午就飞去了加州……在阳光下几乎分不清楚身在何处，像是自己掉入巨大的洞穴中，只是下坠……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些地方……
身边的男子声音渐渐低下去，他转头看见修用双手掩住了脸。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依然清晰。
忌之，只是下坠……
只是下坠……
只是下坠……
他利落地停了车，打开车门：“修，下车吧。”
修在郊外的房子没有灯光。
但当他扶着勉强还能走几步的修走到房子前时，才发现房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她身边散落着烟头，有一股浓烈的白酒味道。
是Alice.
Alice什么也没有说，对他笑了笑径直回屋了。而他把修半扶半拖地弄到了沙发上。修半睁着眼轻声说道，Alice是我妹妹。
他只点了点头。
修躺在沙发上。他回过头想道个别，却看见修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修在哭吗。他觉得疑惑，又重新走回去。刚走了两步就瞥见过道里有一团黑影。
Alice直接在过道的地板上睡着了。
他停住脚步。
内心涌上一阵酸楚。
十秒。
他看了看手表，还没到约定时间。
他又安下心来。
后来与修渐渐熟识。
修、Alice、和他三人时常一起出去吃饭。他本不善言辞，但每次和他们在一起兴致总是很高。天南地北乱扯一通，到后来喝醉了就不说话，只是抱着酒瓶子坐在那里呵呵笑。修与他恰恰相反。修喝醉后总是多话，不厌其烦地对他们讲起自己的童年，他也不阻止，就只是听。Alice一如既往地活泼，从来不醉。他再没有见过她如那晚般颓唐的模样。
有时他甚至觉得那个夜晚根本不存在。
也不是每次都去外面。
修擅长做菜，Alice煮得一手好汤。他经常去修家里吃饭。
修的家很大。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的夜空以及从不修剪疯狂生长的草地。晴朗的天气有星星，他觉得那么多星星在天上，很热闹。
那些星星其实离得很远呢。修有一次这样说。
嗯。他答道。
我是说，相互之间离得很远。修又翻过来解释。
哦。他点点头。
修笑起来有酒窝。
有人撞到了他。
他回过头。
Alice。他几乎叫出声。
一个提着大包的女孩。二十五的样子。她气喘吁吁地在红灯前站定，一边向他道歉。
不是她。
当然，也绝不可能是她。
大约是三天前，他收到公司的E-mail。
Alice在半个月前就不在了。
他来到这个小镇前与Alice最后一次去喝酒。
就在他与修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城北的Abraham。
但这次修并没有加入他们。Alice与他也突然就觉得无话可讲。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知道最后连Alice也显出一丝醉意。她说，忌之，你回来后我可能就要调去加拿大的子公司。这次喝酒就当成是告别吧。Alice举杯致意，然后一仰头就把酒喝尽。
他有些不知所措。在这之前从没听过类似消息。他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也回敬了一杯。
Alice向后靠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说，忌之，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十年。
他一开始并不清楚Alice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渐渐记起自己曾经从修的口中听到的关于Alice和那个俄罗斯男子的故事。那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在异国结识三个月的男人；几场大雪；一个无心的承诺以及留下的几段镜花水月般的回忆。他没想过Alice会挂念那么久。
Alice很快又低下头来，用手撑住额头低声说话。到最后话里的伤感消失殆尽，只留下自嘲的语气。
我们其实都一样，忌之。
我们等的，都是永远不可能为自己而停留的人。
仅仅半个月后，他就接到了Alice的死讯。
是自杀。从高空中坠落的方式。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中记起的，却是修明亮的笑容。
只剩五秒。
他突然紧张起来。
五．
四．
三．
二．
一．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见街对面的修，笑容满面。
绿灯亮了。
他快步走上前，只觉得欣慰。
我还是等到了你。Alice也并不总是对的。
修向他伸出手。
他笑了笑，也伸出手。
然后一辆失控的车向他撞来。身体划过空气，似在迎风飞翔。最后重重坠地。在意识涣散前，他又看见修的笑容。
修笑起来有酒窝。
修抱住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他的额：“我怎么舍得让你等我。”
接着，修的身影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修于一个月前死于肺癌。
绿灯开始闪烁不定。
转瞬间又变成了红灯。
夜已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