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小记》元寄故庸

2、第 2 章 十四年

　　十四年前，也就是延佑二十八年，是大邺最艰难的一年。
　　延佑是徐靖戎的父皇景和帝在位时的年号。那时候景和帝虽然在位，却不思其政。储君未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后宫以嘉贵人和许贵妃最得圣宠，而嘉贵人又是皇后的人。皇子里则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以素有清名、在民间和文臣中威望极高五皇子，另一派则是许贵妃所出的八皇子，背靠手握西北军权的忠义侯府。二者一文一武，水火不容。
　　本来五皇子生母早逝，在出身上要略逊一筹，结果前些年不知怎么的，竟被皇后过至膝下，这下子可让许贵妃一党有些猝不及防。毕竟皇后本身就有一个亲生的六皇子，抱养的再怎么说也不如亲生的好，所以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表态支持五皇子。况且她本不必卷进夺嫡风波之中。皇后是太傅之女，虽然太傅如今已然告老，但坐镇科举近十年，不知是多少大臣的座师。也就是说，不论最后是谁上位，都必然对皇后敬之重之。也正因如此，哪怕帝后失和多年，连带着皇后所出的一双儿女也不得青眼，后位依旧稳固如山。
　　这时候朝堂和后宫都因为争抢太子之位手段层出，而老皇帝却只作不知，拿太子之位吊着所有人的胃口，沉迷于制衡各方权力的游戏中无法自拔。
　　所有人，包括景和帝在内，谁也没想到，太子最终会落到徐靖戎的头上。

　　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说不清的女子在踏入后宫后，如流星划空，短暂的闪耀一下之后就如泥牛入海，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皇帝不记得她们，历史也不会记得，她们一直到死也很难沾上史书的一笔墨。
　　慧嫔就是这其中之一，不过她也不算全然泯然众人。嫔这个位份放在后宫算不上多高，毕竟头上有那么多嫔妃压着，但毕竟是一宫主位——慧嫔作为皇后一党中勉强叫得上名字的，偶尔也能在皇后推说身体不适的时候，从每月皇后固定的侍寝日子里分得一日。
　　没想到，就是这一日出了错。
　　开春的时候，皇后借口为太后侍疾，怕过了病气给皇上，将三天侍寝的日子，分了一日给慧嫔。
　　结果侍寝当夜御林军齐动——慧嫔行刺了皇帝。皇帝的痛呼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太监，几个太监冲进来，将慧嫔拖下床，压在一旁拿绳子捆了起来。
　　太医们鱼贯而入，闻风而动的嫔妃则被挡在门外。老皇帝躺在床上，胸口的位置被簪子捅了个窟窿，表情惊怒交加，在慧嫔被人拖下去的时候，还挣扎着直起身，恨得拿太医的药瓶子砸她。
　　后宫一切都由内廷司负责，这案子自然也交给內廷司来查。
　　内廷司掌事怀疑是他国奸细作祟，可惜查来查去没有结果，慧嫔更是严刑拷打也一字不说，最后甚至由于看管一时失察让慧嫔在监牢里咬舌自尽了。掌事怕被责罚，只能以慧嫔经年不得圣宠，心生怨念，故而行刺来草草结案。为此皇后也被牵连，被禁足三月，许贵妃很是得意了一阵。
　　自这之后景和帝的精神就大不如前，从前还能按时上朝，在龙椅上玩玩权术，如今连看奏折都提不起劲，后宫美人更是被当作隐形炸药，远远地搁置在各宫里。老皇帝自懂事起到现在，倒是难得睡了几个素觉。

　　入夏之后皇帝终于缓过劲来，准备着去避暑山庄小住，但也没去成——前线急报，北樾进犯，忠义侯防守不利，西北边境失守。
　　这下许贵妃不得意了，还没等皇帝和大臣们做出反应，噩耗再次传来，南蛮趁北樾吸引视线时，悄悄跨过了崇岭，与北樾形成夹击之势，如今已拿下两城。
　　在皇帝焦头烂额之际，北樾与南蛮却并未继续进攻，而是纷纷派出使者，呈上国书，内容非常简单——不想挨打，就赔钱。
　　景和帝看着两份国书愁的夜不能寐，左右为难。
　　他老了，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因此为难的并不是打或者不打，而是到底该先赔哪边。大邺近些年也是江河日下，国库不支持同时付款。
　　最后经过皇帝和大臣的商议，决定先赔付南蛮，毕竟大邺和南蛮之间隔着天险，只要等南蛮退走之后加强防守，想要再卷土重来并不容易。
　　至于北樾则暂时搁置，忠义侯一党坚持上奏，称忠义侯镇守西北安稳多年，这次失手只是一时大意，请求让他将功补过。皇帝本来就因为国库告急有些犹豫，再加上许贵妃一直求情，便下旨若忠义侯能收复失地，罪责就一笔勾销。否则不止忠义侯府一门，就是许贵妃和八皇子也会一并牵连。
　　为保万无一失，景和帝还就近抽调了两万兵马援驰西北。不过最终也没有带来想要的消息。
　　赔付的顾此失彼以及大邺的这次发兵，让北樾王大怒的同时深觉受到了侮辱——难道我还比不得蛮夷？
　　为此北樾也集结大军，双方于边境再次交战。
　　事实证明，忠义侯确实是个草包，再次交战不仅耗费人力物力，还让北樾再下一城。
　　这下忠义侯一党和许贵妃再也开不了口，而且北樾又派了使臣来。这次的使臣不仅态度恶劣许多，要的钱也翻了番。
　　景和帝要命不要钱，但哪怕他用了皇家私库的珍宝以及大邺特有的丝绸相抵，依旧不够。
　　这时一个天才提出了一个办法——能抵债的除了物，还有人。
　　也就是送一位皇子去做质子。

　　大邺次日带着提议去议和，几番拉扯下，北樾答应了，但要求送来的必须是大邺太子。
　　景和帝听到回话，又开始跟大臣们纠结到底送谁去。六皇子是皇后嫡子，不考虑；五皇子和八皇子是最有出息，也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老皇帝尚有一丝清明，不想大邺的下一代毁在这里，也不考虑。
　　那有没有哪个母妃地位不高，本身也不得青眼的皇子呢？
　　还真有。多亏了皇帝广纳天下美人，俗话说得好——后宫人多了，什么儿子都有。
　　珍婕妤所出的十皇子徐靖戎，完美契合。珍婕妤是景和帝微服私访时纳进后宫的，平民嘛，无权无势。至于徐靖戎，在他出生时，皇帝已经有很多孩子了，有出息的也不少，自然就没什么精力放在他身上。何况珍婕妤在生徐靖戎时难产，实在怕了这生育的疼，后来就一直低调避宠。到现在，母子俩也算查无此人。
　　确定人选之后，皇帝连仪式都没有办，只是下诏书昭告天下。
　　三日后，就让年仅6岁的徐靖戎穿着赶制出来的太子服饰，带着大邺的赔礼一起去了北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