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梦一场 ...
-
永和三年，深秋，豊朝国都护国大将军府上。
暮色沉沉，已是傍晚时分，一间宅院里早早就点了灯，帷幕间影影绰绰躺了个明艳动人的美人。
那是将军府上的五小姐，姜家上下的掌上明珠，闺名唤作婉婉。年方二八，正是一副如花似玉的样貌，只是此时沉沉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得失了血色，让人见之揪心。
躺在床上的姜五娘觉得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身边总有人在吵吵嚷嚷。
“太医呢？太医到了吗？”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似乎是她的大嫂子柳玉蓉，一向张扬骄傲的她此时说话声音都有点发抖，语气中充满了焦急。
姜五娘迷迷糊糊地想着，为什么要找太医来，是谁生病了吗？
没人告诉她答案。
旁边有小丫鬟紧跟着回话的声音：“刚刚门房传来的话，已经到了，这不是一得到消息奴婢就着忙来知会您了……”
那边厢，柳玉蓉一听这话，理应是生了大气，一开口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过去：“来找我？五姑娘病成这样，太医来了你不先请太医来看望婉儿，光自己跑来找我有什么用！你是脑袋被驴踢成浆糊了吗！”
那小丫鬟一下子噤了声，柳玉蓉气得急了，深深喘了几口气，也没说话，房内一时间只听见年轻女子幽幽的哭声。
半晌后，柳玉蓉好像终于忍不住似的，低声斥责道：“你能不能别哭了我的个小姑奶奶，你见天这么哭下去，外人见了还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
姜五娘听见她二嫂子王静茹哽咽的声音：“这要是婉儿真……真出了什么事，可该如何是好？”
“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柳玉蓉听起来更气了，“咱们婉儿病成这样，你光是哭能把她哭好吗？”
说着说着，她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哭腔：“要是哭就能让婉儿好起来，我现在就跟你一起抱头哭也不打紧，可是有用吗！”
别哭啊，我好好的，压根就没什么事啊，姜五娘神志有些恍惚，她本想安慰她们不要难过，可是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脑子昏昏沉沉的。
心里一着急，姜五娘就不由皱了皱眉头，轻哼了一声，旁边的声音霎时低了下去，听不清了。
过了好一会儿，姜五娘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她忘了自己刚刚为什么忧心，只觉得睡意朦胧，于是便放任自己沉入到了更深的梦境中去。
梦里，父兄慈爱，两位嫂嫂待她更是无有不应，她还是护国大将军府上娇宠着养大的五小姐，从不知道忧虑为何物。
直到她十六岁那年，正到了两位嫂嫂给她相看人家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只是从某一天起，京中街头巷尾突然悄悄流传起一个消息——
说是某日钦天监监正与人吃酒的时候，有人偷偷拿姜家五小姐的八字让他相看一二，也未曾明说，只让他看看这八字能不能和自家小辈合得上。
当是时，喝得醉醺醺的监正细细一看，当即吓得就酒醒了大半，紧赶着问清这是哪家姑娘的八字，连夜进宫面见了皇上。
因为姜家这位五小姐，正是不折不扣的凤凰命格。
换句话说，她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
这流言在京中传了没几天，姜五娘还犹自在姜府里逍遥自在，封后的诏书就送到了府上。
姜五娘尚且没闹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便就奉旨进宫，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那时人人都说姜五娘命好，生在簪缨世家，家中满门忠烈，父兄皆得皇上器重，自身也是金尊玉贵地被娇养大，更是毫不费力就坐上了那个最尊贵的位子。
甚至连姜五娘自己都这么觉得，自己的命或许真是不错的。
可她的好运似乎就到此戛然而止了。
姜五娘倒是奉旨进了宫，做了三年贤良淑德的皇后。
然而整整三年间，皇帝每每对她不假辞色，甚至从未有一日夜宿中宫。她被禁锢在宫墙里，与外界几乎隔绝了联系，外面的消息传不进皇宫，她也再不曾见过自己的家人。
宫里的人都说，作为皇后，皇上不宠爱她，那是她没用，勾不住皇上的心。太后也时不时传唤她来，敲打一番，让她好自为之。
说得多了，她自己都当了真，以为真的是错在己身。几次三番刻意示好之下，更惹得皇上厌恶不止，便越发战战兢兢，到后来简直称得上是心如死灰了。
曾经天真烂漫的姜家五小姐，就被囚在这宫墙里，生生被打磨成了一个日日只想着吃斋念佛的无趣木偶。
久而久之，京中谁人都知道，姜五娘成了一个坐在皇后位置上的摆设，也是皇宫内外最大的笑话。
就算是个笑话，姜五娘也只做了三年。
三年之后，皇帝着人将那道废后的旨意递到她面前，冷冷地跟她说，中宫三年无子，德不配位，她在这个位子上坐的太久了，也该给他的玥儿让路了。
直到这时候，姜五娘才终于知道，原来这些年间，皇帝一直在朝堂上刻意打压姜家的势力，一点一点地剥夺了姜家手中的兵权。
甚至于身为护国大将军的父亲，也早已在此前和沧澜国的征战中战死沙场，而几位兄长更于战场被俘，据闻已然向敌国投诚。
皇帝还说了什么？
哦，对了，那时姜五娘虽浑浑噩噩，却永远能记得皇帝一字一顿说那些话的情形，他就那样居高临下看着她，倒像是有些可怜她的样子。
皇帝说，是他们姜家通敌叛国，她父兄全都是乱臣贼子，为肃正朝纲，姜家上下尽已伏诛，满门抄斩。
那是抄家灭族的罪名，足以让百年大族一朝倾覆。
姜五娘想起家中上下二百三十余口人命，想起虽然严厉却慈爱的父兄，想起待她如同亲女的两位嫂嫂，想起她听话懂事的小侄儿，心中大恸，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当场就晕了过去。
念着她到底做了三年的皇后，皇上仿佛发了好大的慈悲一般，允她自我了断，给她最后一个体面。
十几个宫人在场，虎视眈眈，想来就算姜五娘不想体面，她们也会硬生生帮她全了这个体面。
被一杯鸩酒送上黄泉路后，姜五娘才终于知道，原来她竟然活在一本叫做《独宠皇后》的书里。
然则被独宠那个，是在她死后被皇帝捧上天的继后，他此生唯一挚爱，也是书中的天选之女，令所有人痴恋着迷的女主角白玥儿。
而她只是个在书中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炮灰，与整个姜家连在一起，都只不过是男女主恋爱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踏脚石。
姜五娘终于知道了皇帝口中的那个玥儿是谁，也终于知道这么些年来皇帝打的是什么主意，可惜到底是晚了。
她的家人，她的家族，全都已经不在了。
姜五娘突然从心中涌上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悲痛与强烈的恨意，那样的恨几乎烧灼透了她的魂魄，生生不息，至死方休。
在这样飘飘忽忽的魂魄离荡之间，姜五娘似乎看到了在战场上被敌军万箭穿心的父亲，看到了被关押在地牢里甚至被酷刑加身的诸位兄长。
倏忽间，姜五娘又仿佛回到京城姜家，她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以三尺白绫悬梁自尽的两位嫂嫂，看到小侄儿倒在血泊里的小小身影。
姜五娘简直心胆俱裂，近乎于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句：“不要！”
帷帐间，床上躺着的姜五娘突然从梦中惊醒，拼尽全力嘶声叫声了什么，却因为久病嗓子干哑得什么都听不清。
床边一直守着的小丫鬟听见动静，疾步走过来，一眼看见姜五娘睁开了眼睛，简直堪称大喜过望：“小姐，您醒啦！”
她转头对另一个小丫鬟急声说：“采荷，快去通禀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一声，小姐她醒过来了！”
被称作采荷的小丫鬟听闻这话，一边答应着，一边火急火燎就往门外跑去了。
而那个丫鬟自己来到姜五娘身边，轻声细语地问：“五小姐，您怎么样了？”
姜五娘还有些迷迷糊糊，辨识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人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轻轻唤了一声：“采薇。”
采薇急急忙忙应了声，动作轻柔地止住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小姐您可得好好躺着修养，千万不要乱动，一会儿叫太医过来给您再看看。”
姜五娘阖了阖眼，思绪还沉浸在那场可怕的噩梦里，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
闻言，采薇想起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又是高兴又是有些后怕，忙用手拭了拭眼中控制不住涌出的泪水：“小姐您还说呢，自那天圣旨送到府里之后，还没等接旨，小姐您就害了一场大病，这些日子总也不见好，成日昏迷着，半点法子也没有，可把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急坏了，天天守着您都没怎么合眼，这不才刚跟着太医出去……”
“圣旨？”
姜五娘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她想要爬起来，却因身体使不上力而重重摔了回去。
她没有理会身上传来的疼痛，双手抵在床上，半撑起身子，抬起头来不错眼地盯着采薇，声音嘶哑地问：“什么圣旨？”
采薇看见姜五娘这样动作，被唬了一跳，紧张之下根本没听清她的问话，只急着上前想扶着她躺下：“小姐您可别乱动啊，快让奴婢看看，刚才摔着没有？”
姜五娘对她的话仿若充耳不闻，满心只着落在那个自己关心的字眼上。
她紧紧扣住采薇的手腕，眼睛里带了点血丝，感觉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采薇，你告诉我，刚刚你说的是什么圣旨！”
采薇这时才听清姜五娘问的是什么，她的手微微一僵，然后看着姜五娘，小心翼翼道：“就是前几日宫里送来的那道圣旨，要将您册立为皇后的。”
她的声音很轻，听在姜五娘耳中却似惊雷炸响：“小姐您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梦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