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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雷君凡在化疗输液途中给他发消息的时候,南宫烈正和委托人坐在一起,共同面对 FBI 探员抛出的钓鱼式提问。问询的主场在 FBI 的办事处——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非常狭小,桌面和柜子上堆满了文件,文件堆上还东一个西一个地立着喝空的咖啡纸杯。要不是墙上挂着星条旗,这个地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能够代表公权力的样子。

      “长官,我对此也毫不知情。”Liz 并排坐在他身边,若无其事地回答着探员的问题。南宫烈谨慎地聆听着探员的问话和委托人的回复,偶尔出面打断对话,阻止探员就敏感问题进一步向 WL 的财务总监套话。

      “理解,理解,毕竟也不是您管辖的业务线,您对此不知情也很正常……”对于两人预料之中的严防死守,办公桌后面的探员倒是一副不急不燥的姿态,在凌乱的桌面上翻找了一通,终于抽出一个资料夹,翻开,摆放到 Liz 面前,“噢对了,我想请您帮我确认一下,这份文件上的签字,这个地方,是您的名字吗?”

      看着探员的手指指点在那份 Liz 从未提及过的文件的影印件上,南宫烈的直觉告诉他,他的当事人这下怕是被抓到了把柄。办公室中出现了短暂的静默,与此同时,手机突然在他西装口袋里发出几声格外刺耳的消息提示音。探员眉梢嘴角都弯成和蔼的笑,示意律师先生可以先处理消息。南宫烈也不卑不亢地回以公式化的职业微笑,表示无需操心,眼下最高优的,是配合长官的调查工作。

      雷君凡人在医院,他相对反而没那么担心。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医院肯定会直接打电话联系他,不可能通过消息这么迂回的方式。

      陪护在患病的爱人身边时,他是事事亲为、无可挑剔的模范丈夫。在工作环境中,他同样是毫无破绽、无可挑剔的辩护律师——客户买断了他的工作时间,在这些时间内,当事人的利益是摆在第一位的。

      南宫烈在头脑中飞速盘算着,按眼下的情况,或许是时候打出预留的后手牌了。如果 FBI 掌握了证据,那么,对他的委托人最有利的决策,只能是进行辩诉交易——放弃无罪答辩,承认被指控的罪名——交易的迂回之处在于,他们还有机会,以 Liz 掌握的其他涉案高层和官员的证据,换取检方的让步,将原本指控的涉嫌罪名,更换成量刑更轻的其他罪名。

      与 Liz 一同离开 FBI 的办事处,将她带回律所,南宫烈关上办公室的玻璃门,开门见山地建议他的当事人,当前的明智之举,是争取辩诉交易,以有罪答辩换取检方的从轻处罚。

      “认罪?不!Allen,我绝对不要坐牢!”

      “先别激动,Liz,听我说,”南宫烈扶着惊慌的当事人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相邻的位置坐下,“相信我,我们目前还是占据主动的一方。”

      他前倾着把肘支在膝上,将身体贴近对方,故意放慢了语速,逐层为她分析当前的处境:“若检方起诉 WL,你最多只能算是连带责任人,他们没必要花太多时间精力,将火力集中在你身上。在听证会之前,我们可以与检察官协商,承认某个较轻的罪名,你之前提供给我的名单,也可以作为证据交给检方,以换取监督释放——根据我的经验,监督期估计也就持续一两年——监督期一过,从司法层面上,你就跟这件事毫无瓜葛了。不过,按照惯例,除了监督释放,检方也有很高可能性会要求你支付一定的罚款……”

      “当然,这些条件都还可以再谈——”南宫烈抚慰的目光和恳切的嗓音,如同强有力的怀抱,牢牢托住摇摇欲坠的委托人。他换了种说明方式,试图推着 Liz 理解辩诉交易的价值:“如果按照当前指控的几项罪名,在法官那儿的量刑至少是30年监禁。我认为,对你来说,相较于在监狱中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用轻罪和作证换取一两年的监督释放,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年长的女性捂住脸,声音有些发颤:“Plesae, Allen……我想要喝一杯。”

      南宫烈起身,为两人各自到了浅浅一层威士忌,端着酒杯坐回到她身边。Liz 接过酒杯,随即,她满是褶皱、戴着晶亮甲片和戒指的手,突然抓上了他的手腕。

      他心里只闪过一刹那的犹豫——他明白,这是他的委托人在他面前全然展露出脆弱,对他丝毫不设防的时刻。

      南宫烈朝着委托人侧过身,用超越律师与客户之间亲昵界限的方式,温柔地握住那位女士的手:“Liz,相信我,根据我的经验,你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地离开 WL 的。我也知道,你最近压力一定很大,毕竟,集团最近的状况……”他表示惋惜地轻叹了一口气,一双温和的眉眼,饱含柔情和诚挚,却又如同猎犬般追逐着对方无处遁形的闪躲:“在正式退休前,Liz,你想不想领导 WL,为患者,为社会,最后做一件好事?”

      ……

      依照展令扬的自筹计划,南宫烈就此率先走出了第一步棋。他根本不担心 Liz 是否真的会按他说的去做——WL 股价跌穿地板,顷刻间便将集团拖入了债务违约和流动性和危机,债权人紧咬不放,必然迫使其不得不快速抛售资产。对 Liz 来说,利用她在集团内部的影响力,重新打包出售某个关联公司的研发专利和研发团队,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本就是顺势而为。

      而药物的研发团队还不知道,这项研究的命运又将随着利益的再分配而重新流动起来。未来何去何从,展令扬牵头约团队负责人见了一面。药物临床试验在政府网站上是公开信息,药物研发团队的首席科学家的姓名也被公示地清清楚楚,展令扬提前做了一些 small research,亲身前往研究所蹲点,没费太多力气就搭上了对方。

      在会面时,展令扬带上了南宫烈,让好友作为某个暂时还不存在的法律实体的法人代表。起初,南宫烈还有些担心,自己毕竟是那个代理孤儿药患者起诉 WL 的律师,会不会给对因诉讼影响而中断研发资助的团队留下负面印象。然而,在沟通过程中,他很快意识到,开年以来一系列鸡飞狗跳的事件,反倒成为了他律师信用和名声的压舱石——起诉 WL 非正当竞争和舞弊、孤儿药的集体诉讼,让深居实验室的科学家们愿意相信,在利益和公义之间,眼前的这位亚裔律师,选择的是站在公义的一边。

      剩下资金的问题,还需要再想办法。南宫烈几乎翻遍了自己的人脉,连曲希瑞都动了业界的关系,问询了若干专注于医疗事业的基金会,但显然,仅依靠有限的捐赠和私人资助,远远无法填满巨额的研发投入。

      思来想去,雷君凡给堂兄雷子昂打了个电话。一改兄弟间往日只在业务上互通有无的交流模式,雷君凡直言自己患癌,“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想要见见你”。

      这一通突如其来,又不明不白的告知,搅得雷子昂心如乱麻,捱到周末,他向妻儿告了假,推了陪伴妻儿郊游的家庭活动,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堂弟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堂弟顶着一副病容,戴着线帽头发掉光的模样,雷子昂一时千头万绪,舌头都不知该往哪儿摆:“你……你怎么……”

      雷君凡倒是十足淡然:“电话里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得了肺癌。”

      “一个月前我们还在一起做空 WL……”即便雷君凡就坐在他面前,雷子昂依旧不愿相信堂弟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不,不对,2月底的时候,你发了那篇做空报告,在电视台和华尔街那群人辩论,我也看了那档节目,你那时还……”

      “那时就已经在治疗了,只是还没掉头发,”雷君凡接过话,打断堂兄自说自话的妄想,“是去年年底确诊的,四期非小细胞肺癌。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转移,手术没有意义,对化疗不敏感,做了基因测序,目前也没有靶向药可用。噢,前一阵还在脊柱上动了个手术,切掉了一个转移瘤。”

      雷子昂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消化这些信息,“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二叔知道了吗?”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雷君凡故作潇洒地一笑,“我爸也知道,做完脊柱手术,他来我家照顾了我一段时间。”

      “那你现在……是在做化疗?医生怎么说?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知道近些年有种免疫疗法,可以激活的自身免疫系统来对抗癌细胞,听说效果很好。”

      雷君凡点点头,“目前是在化疗。你说的免疫治疗,也是要满足特定指标的。我对应的指标表达不够高,所以我的主治医生认为,即便尝试,获益可能也极其有限。”他看了堂兄一眼,自从见到他,雷子昂眉间的疙瘩就没有放松下来过,“要说其他治疗方案……我本来倒是有机会参与一项新药的临床试验。”

      已经铺垫到了这里,雷君凡借机向堂兄详细讲述了临床试验被中断的来龙去脉。

      听完雷君凡的陈说,雷子昂的眉头夹得更紧了。堂弟来找他做空 WL 的时候,他单纯只是将其视作一个冒险赚快钱的机会,哪里会料得到,二级市场上的一场短期博弈,竟会影响到自己家人的治疗机会?

      要是能未卜先知这里头的关联,他无论如何都会劝雷君凡收手。钱到哪里不能赚?赚钱哪能比命重要?

      凭借对雷子昂的了解,雷君凡看着他的脸色,很清楚堂兄心里在想什么。他并不想要雷子昂为参与做空 WL 的事实感到愧疚,也不是刻意想要利用堂兄的痛心。

      但既然堂兄已经在为他惋惜,那他接下来的观点就比较容易进一步展开了。

      “你知道化疗的有效率有多少吗?”抛出一个设问,雷君凡比划着举起手,张开五指:“百分之五。对,即便化疗已经是当前癌症治疗最常用的一线手段,对患者来说,效用也是极低的。”

      “百分之五的有效率,已经是化疗发展了80年的结果。子昂,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些,我大致给你算一算化疗的发展史——第一代化疗药物,是治疗淋巴瘤的氮芥,基于二战时使用的芥子气而被发现,1949年获得 FDA 批准用于人体。20年后,1970年,第二代化疗药顺铂才正式进入临床。等第三代化疗药紫杉醇进入临床,是12年后的1982年——我现在用的化疗方案的基础,就是二代和三代的代表,40年前的科研成果。”

      “再过了十多年,直到90年代,才出现了靶向治疗。最早的靶向药,治疗慢粒的伊马替尼,是在1998年获批的。与化疗药物类似,靶向药物也会更新换代,大致每10年会更新一代。”

      “如果技术变革也有涌现的周期,按照历史趋势,靶向药在最近10年内,理应还会出现重大的突破和应用。”

      雷君凡话锋一转,逐渐把故事收拢至谈话的核心,“我不知道这个被 WL 中断的新药临床试验是否能够成功——我不是科学家,但是,从患者的角度,我真心希望它能够成为某个重大的突破。去年,WL 用10亿美金收购了药物的研发团队和专利。但现在……你也知道 WL 的情况,他们正在谋求打包出售这一资产。”

      “我想帮研发团队赎身,同时,也帮助他们找到投资方,让这项研究能够继续进行下去——科学家们只需要专注于研发,融资和经营的事,我们来管。”提及“我们”二字,雷君凡加重了语气,又寻求确认地看了南宫烈一眼,爱人向他微微颔首,对他的表述表示认同。

      他向堂兄描述了构想中的股权方案,“子昂,你愿不愿意帮我们对接一些可能有兴趣的投资方?”

      知道雷君凡在等他表态,雷子昂端起水杯灌了几口水,乘隙理了理思路。医药领域不是他擅长的赛道,即便他有心帮堂弟牵线,也确实无法给出明确的承诺,“照你所说,如果从统计上看,新药研发成功的概率大致是10%——这个水平,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 PE 的内部风控。不过,我可以帮你 review 商业计划书,看看怎么把项目包装得更具成长性和更可靠。”

      雷君凡点点头,“我理解 PE 对风控比较严格,倾向投一些更确定的项目……或许,你可以帮我问问做 VC 的朋友?”为了进一步打消雷子昂的顾虑,他针对性地举了一个例子,“VC 下场投资生物医药公司,近年来也有不少先例。据我了解,Allogene Therapeutics,一家专攻异体T细胞免疫疗法的公司,在上市前就接受了近2亿美金的风险投资,第二轮还是 Google Venture 领投的——就拿 Google Venture 来说,他们的投资资金,超过三分之一都已经集中到生命科学领域。”

      “只要药物研发成功,上市后的回报是相当确凿的。抗癌药上市后的利润有多高,可以看看行业数据——你刚刚说的免疫疗法,用到的靶向药帕博利珠单抗,每年的年销售额超过百亿美金,其他抗癌药,年销售额超过10亿美金的也比比皆是。”

      一口气说了不少话,雷君凡感到胸闷气短,不得不暂停下来稍作歇息。轻喘了几口气,他重新起了话头,但声音明显低了下来,让雷子昂也下意识地倾过身子,好靠他更近一些。

      “WL 的这个项目,已经进入了临床试验阶段,对比更早期的那些处在实验室阶段的项目,算是可靠性很高。不过,临床试验的周期同样也很长,可能是3年,5年,甚至10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随即又被几声呛咳打断。

      “你别瞎说!”雷子昂脸色一沉,语气不自觉严厉起来,人倒是仍端坐在沙发上——而他实际上颇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做何反应才是适宜。堂弟话像是带刺的苍耳种子,扎到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刺得他密密麻麻地疼。

      “我只是实话实说……”雷君凡按着胸口,用力咳了几声,才平复了喘息,“且不论我能否看得到研究的结果……子昂,但你肯定可以。”

      怕打扰病人休息,雷子昂应邀留下来简单吃了个便饭,便告辞离开。“不用送我,你回去歇着,”他连连摆着手,把步履虚浮的堂弟往回赶,“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雷君凡置若罔闻,还是将他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朝他笑了笑,“好啊,随时欢迎。”说罢,又偏过头去轻咳了几声。

      面对年纪相仿,从小一起打闹着长大的堂弟,雷子昂突然间情绪上涌。他走回来紧紧抱住雷君凡,却根本说不出一句祝福的话。

      “行啦,”雷君凡凑在他耳跟,放低姿态,一句话喘了三次才说完:“你别有压力,稍微帮我留个心眼就行……本来也是我有求于你,不是一定要你帮我对接到投资方,我没有这个意思……况且,做空 WL 的时候,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我还没有好好感谢过你……”

      “什么谢不谢的,你是我弟,我哪有不帮你的道理,”雷子昂敛了情绪,扶着堂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与他道别,“先走了,你等我消息。”

      替爱人送走族兄,南宫烈关上大门,转头揶揄了一嘴:“现在给你提名今年的学院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演?”

      雷君凡早就躺倒在沙发上:“我哪里演了……我是真的难受。”

      这话倒也不假。从这一期的化疗的后半程开始,他便持续发着烧,疗程结束后仍继续烧着。早上,他还少见地赖了床——倒也不是真的虚到起不来,只是觉得累,好像怎么也睡不够。

      南宫烈给他重新测了体温,弯腰附身,做好扶起爱人的准备,让他能省点力勾着自己的脖子坐起来。“躺床上去吧?累了就早点休息。我去给你拿片退烧贴。”

      一坐一站之间的体位变动让雷君凡有些目眩,无需开口,南宫烈便稳稳搀住了他。爱人的陪伴给足了他安全感,不过,对于与新药研发团队合作一事,虽然他们设想得很完美,但他心里却并没有底,“股权方案,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

      “我说会就会吗?”知道爱人只是因为不安而向他寻求安慰,南宫烈却并不打算哄他,而是选择糖和巴掌一起给:“君凡,这还真不像是你会说出的话。我以为你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基于‘不可能’去构建的方案——你历来不都是这么做的?”

      陷在低烧的困倦里,雷君凡头脑一时没转过来——这是在夸他,但好像又没在夸?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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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搞不清是原著设定还是古早同人界的设定,凡烈二人与家族同辈的关系是这样的(总之本篇是这样设定的):
      雷家有三兄弟(堂兄弟),雷君凡是幺弟。雷子昂(好像)是二哥。
      南宫家是一对亲兄妹,南宫烈是哥哥。
      虽然在两人的关系中,看起来是君凡对烈的照顾比较多,但实际上烈才是真的擅长照顾人的那个。说到底,在老攻生病前完全算是恃宠而骄吧。

      老雷除了自己在意的人(家人亲友),在其他人身上完全不屑于费心提供情绪价值。人际关系上的界限感非常鲜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从小被家里人惯坏了。
      南宫对人几乎无差别的温柔和长袖善舞,则是兄长身份的自然延续。对像他这样习惯性付出的人来说,能遇到一个珍惜自己的付出,反过来加倍宠溺自己的人,确实是一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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