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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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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让仙魔两族无数囚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拴天牢是什么样子的?
她有些好奇,可惜眼睛坏了,不能仔细看上一番。
但被关在拴天牢的这几天里,她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冷。
像是把骨头碾碎了,磨成粉,撒在冰天雪地里。
不过冷到极致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身体没了知觉,也就不会觉得疼。
忽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不似寻常般沉重。浓烈又招摇的栀子花香与满室的血腥相冲,诡异却和谐。
她抬头望向来人,穿过琵琶骨的拴天链微微收缩,皮肉的撕裂感后知后觉的出现。
“你怎么还没死?”
怨毒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她忽然觉得有趣,若不是此刻她被拴天链捆着悬挂在拴天台上,她哪有机会低着头俯视这位自命清高的元青青?
她勾起嘴角,粗粝的笑声从喉间传出。
元青青的声音徒然拔高,“你笑什么!别忘了,你我之间终是我赢了!”
她听着元青青将“我赢了”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摇了摇头。
“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又何来输赢一说?”
嘶哑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铁器,让人听了汗毛倒立。她顿了顿,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
“青九,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是,五殿下是对你青睐有加,那又怎样?他今日还不是要迎娶凤族的六公主!但我和你不同,天后允诺会将我赐给殿下,而你,只能命丧于此!”
她觉得元青青大约是疯魔了,才会如此这般毫无顾忌的大笑。
她撇过头,脑海里却蓦然蹦出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身影来。
殿下他,终于要成婚了吗?
真好,只可惜她看不到了。
五殿下是天底下最心善的神仙,她一直都知道。
半年前她只身一人穿过天魔镜到三十六天寻人,却苦寻无果,孤苦无依。是五殿下收她为夜阑殿的婢女,才让她在这举目无亲的天界有了一个落脚之地。
后来她整日闷在屋里不出来,是殿下不厌其烦的给她送各种人间的小玩意,逗她开心。
若不是殿下,她在这三十六天根本待不下去。
但这一切在旁人看来可了不得,有谁见过五殿下在一个婢女身上如此费心?何况她还不是哪个倾国倾城的仙子,只是一介凡人。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那可是最有望继承天尊大统的五殿下,居然和一个凡人纠缠不清。这让天族的脸往哪搁?
可殿下从来不对她说这些,他只是在四下无人时郑重的对她说:“小九,别怕,从今往后,夜阑殿就是你的家。”
五殿下是三十六天上第一个待她好的人,可惜,殿下的恩情,她此生还不了了。
“挺好,殿下与六公主,倒也般配。”
“般配?”元青青顿了顿,声音有些古怪,“青九,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她一时没明白元青青话里的意思,元青青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殿下根本没打算与凤族联姻,但他向天后妥协,答应迎娶凤族公主,都是因为天后承诺留你一命,大婚之后放你回人界!不然你以为凭你私闯神殿损毁神物的罪过,天尊能留你活到今日?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居然说他和那公主般配,青九,你怎么说的出口!”
元青青蓦然伸出手,死死的掐着她的脖子,“你猜殿下知不知道,他拼命想护下的人,现在却为了另一个男人,甘愿付出生命?”
她没有挣扎,像一个无喜无悲的人偶,等待着被终结的宿命。只是心底蓦然一阵抽痛,却不知为何而起。
元青青见她这幅任人宰割的模样,顿感无趣。她松开手,焦躁从心底油然而生。
突然,她灵光一闪,忍不住勾起嘴角,不怀好意的开口:“对了,方才我见墨瞿公子急急忙忙的出了南天门,你猜猜有什么事比殿下大婚还要重要,竟让他如此急着回去?”
体内的拴天链遽然缩紧,她不能自抑的浑身颤抖。
元青青自然没有错过她的反应,笑的愈发开心,“我听说是因为慕情仙子的手疼了。”
墨瞿,慕情。
时隔多日,再次听见这两个名字,她竟有些陌生。
她恍惚的想,果然在旁人眼中,墨瞿公子和慕情仙子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她与墨瞿在通心林里相依为命的三年,什么都不算。
她想起在通心林里与墨瞿互通心意的那天,墨瞿拉着她的手郑重的对她说:“小九,你知道红焰恋花吗?那是三十六天上最好看的花,终有一天,我会让红焰恋花开满整个天宫,让五洲七海三十六天上的所有人亲眼看着我娶你回家。”
而今,红焰恋花仍是那么娇俏可人,可那个说着要娶她的人,却在地牢里要她为另一个女人偿命。
“青九,你私闯浅倾殿,损毁神物蓬莱镜,现在忘尘之巅的人来三十六天问责,天宫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说是慕情诱你去的浅倾殿,也是她想杀你,你为自保失手摔了蓬莱镜?可笑。若慕情真的想杀你,你一介凡人还会有反抗的地步?”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慕情的手被蓬莱镜毁了,她这一生都不能再弹琴。”
“你也配和慕情相提并论?”
“……”
她看着地牢里冷眼旁观字字诛心的人,只觉得陌生。她竟一时不知究竟是她变了,还是那通心林里的过往变了。不然为何当初对她情深似海,如今却薄情至此。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
世间的苦难大多来自人的妄念,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来三十六天,不该在这万丈红尘中走一遭,落得如今的下场。
“好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既然答应了墨瞿所有罪责你一应承担,那就安心上路吧。放心,蚀魂骨威力极大,只需轻轻一鞭,你就会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不会有任何痛苦。”元青青抵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青九,若你要恨,便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凡人吧。”
元青青从芥子里拿出一个精致透明的小瓶,在瓶口处画了个圈,瓶口的结界便化开一个小口,三滴金黄色的玉龙髓悄然渗出,直奔蚀魂骨。
突然,天地间传来一阵龙吟,拴天链恍若遇到了什么罗刹,立刻从她的身体中逃离,缩成指骨般的大小,发疯似的到处逃窜。没有了拴天链的束缚,她便如同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儿从半空中摔落。
她被砸的七荤八素,朦胧间听见元青青惊慌失措的尖叫:“这牢门怎么打不开!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乃……啊啊啊啊啊!”
最后的嘶叫声湮没在蚀魂骨毁天灭地的威压中。像是迎头一棒,她的魂魄被震出躯体,而后又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生生扯了回来。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如同流沙般飞逝,竟是那样不可阻挡。
蚀魂骨带着开天辟地的力量抽打在她的身上,一鞭,两鞭……
她喷出最后一口血,整个身体像是被撕裂成无数块。
天在旋,地在转,只有她还睁着一双无神的眼。
好疼……
不是说不会疼吗……
为什么这么疼……
她最怕疼了……
“小九——”
她似是听见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是要把心吐出来一般。这一声与通心林里日日相伴的声音如出一撤,心房里苦苦坚守的东西突然土崩瓦解,她再也支撑不住,意识逐渐涣散,只剩沾染上鲜血的嘴唇还在微微张合。
“墨瞿,我不欠你了。”
“啊——”
伴随着最后的嘶吼,她永久的闭上了眼。
可惜她不知道,自她断气的那一刻起,在遥远的东筱大陆,沉寂了三万年的神麒钟长鸣不已,九天之高的无忧山在长鸣中微微震动,这一动,无忧山旁便裂开了一道逾千尺长,万尺深的深渊。
一道深沉的叹息似从深渊里传来,带着万年宿命的沉重。
六界之外,一个透明的神识静静漂浮着,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附在神识上,片刻的温存后,轻轻一推。
“回去吧,小氿,你不该在这。”
忘尘之巅上,浅氿蓦然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