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生漫》沫之北

2、初雨

　　有音如雨
　　携春入梦
　　“金焕真的好帅啊！”莫潇潇兴奋又崇拜的声音在莲若刚刚踏上五楼楼梯最后一个台阶时就从教室里传了出来，莲若低头瞅了瞅手中的五三，深吸一口气向着那间教室走去。
　　追星少女莫潇潇捧着手机正一脸痴迷猝不及防被一本书挡住了视线，黑着脸看看覆在手机上的五三，抬头课桌前一身书卷气的清秀少女正对着她轻笑。推开碍事的资料书，无奈摊手：“姐姐，你饶了我吧，这玩意儿我都快看吐了，让我缓缓。”
　　“都什么时间了还天天追星不复习，看你六月高考真么办。”莲若搬了凳子坐在她身边，默默翻开书继续做题。
　　趴在桌子上轻轻滑动手机屏幕，莫潇潇叹了口气道：“若若你不懂，我啊，从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不像你书香门第，正儿八经考进来的。但是就算我妈托关系把我送进来，老师讲的我一样也听不懂，就舞跳得还算可以，我妈自己也清楚我是个什么料子，懒得管我，不过是找个说出去体面点的学校混日子罢了，至于高考，随便找个差不多点的艺校就是了。”
　　莲若沉默，视线略过她的手机，屏幕里少年面容透白莹润，长长的睫毛，大眼睛双眼皮，红润润的嘴唇，像个美丽的瓷娃娃，忍不住问：“不是之前那个？”
　　“之前？”莫潇潇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当然不是啦！之前那是陆屿，这是金焕，可比陆屿帅多了，你看是不是？”说着把手机递到莲若的面前。
　　“是很……美丽！”莲若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书都白看了，此刻搜肠刮肚也只艰难的找到了这么一个词来形容手机里那个……少年？
　　莫潇潇对这个回答显然很满意，开心的捧手机“吧唧”一口，“这就是我今后唯一的老公了，怎么样？是不是就是你说过的那个什么来着……对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觉得吧……潇潇，你对这句话有什么误解。”莲若觉得这样絮絮叨叨也不能专心做题，索性合上书，慢吞吞说道：“我说的美丽，是说他比较像女孩子，简单来说就是，有点儿……娘……”
　　“打你哦，不许侮辱我男神。”莫潇潇翻个白眼瞪她，“话说，你就没个男神的吗？”
　　莲若想了想，“男神吗？有的啊，就是……”
　　“停！李白就算了，你就不能找个大活人？”
　　“活人有成就又符合我各项审美的太少了。”莲若认真回答道。
　　莫潇潇气结，“这天不能聊了。”重新帮她把书翻开，没好气道：“大学霸，你还是继续做你的五三吧，我要给我家哥哥打榜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收了你这小妖精的。”
　　“哦！”会有那个人吗？莲若单手支着下巴转动手中的秀丽笔，现在这个社会年轻人都太浮躁了，沉稳的太少，而且阴盛阳衰，男孩子过于女性化，想要这样一个人太难了。
　　午休时间的教室失去莫潇潇自我陶醉的痴迷声音后静如一汪湖水，笔与纸相磨的“沙沙”音若风掠过湖面，粼波微漾。窗外的光落在纸上，照着的那一行“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是归有光《项脊轩志》的最后一句。
　　莲若笔尖顿在那句上，似乎很多人看到这句会感叹他们的爱情，羡慕感动，可在她看来，归有光并非良人，那个“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的纳兰也一样。若为良人，那么归有光该是在妻子王氏生前帮她管理家中，而非将一切抛付于妻，待其亡故再为追惜；若为良人，纳兰便不该在明知满汉不可婚而令沈婉未婚带孕归乡。
　　轻轻在那句话下划线，若说良人佳配，当如沈复芸娘，许“愿生生世世为夫妻”，不，应该像他们的前半生就够了，若他们不未曾生于那个时代，过于便真能做到吧，知音两相和，相携至终老。
　　那么自己能否寻到那个可暮雪共白首的知音者呢？思及此处，一抹云霞蓦然染上莲若的双颊，抬手拍拍额头，小声嘀咕：“真是，我在瞎想什么呢！”
　　合上手中的语文，抽出政治书，打开来，默念：“马克思主义以无产阶级的解放和全人类的解放为己任，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美好目标，以人民为中心，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果然还是马克思能让人冷静啊，莲若不禁在心中感叹，难怪政治老师总想送那些上课睡觉的同学去见马克思。
　　长空皎月一轮，透过窗外光秃秃梧桐枝桠的光斑驳的清冷，莲若闭眼躺在床上听着手机里的女声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着“Seems like it's a game for fun, sure, I'll be there in a minute”，心里默默吐槽：做了那么多真题，看起来每年都是差不多的套路啊。
　　睁开眼看看一地零碎的月光，打开床头灯给手机充电，耳机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闪了闪，“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温润又华丽的男声通过耳机缓缓传入耳中，莲若定定听着，是南唐宰相冯延巳的《长命女》。莲若随着那个声音缓缓念下去，“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能将温润与华丽同时融入进去，令人在入耳刹那便能惊艳，原来一个人的声音也可以如此的美丽。
　　莲若点开声音主人的个人资料，ID叫做“岚挽青鸢”，简介那里只有“闻音万相配音团队成员”几个字，下面的作品分了“随缘说”、“广播剧”、“剧情歌”、“诗文诵读”几个板块。看了看时间，已经将近零点，“今天就复习到这里吧！”打开“诗文朗诵”的板块，选了随机播放，莲若关了床头灯重新闭上眼，仔细听着耳机中字字若珠玉的声音。
　　一字一字的声音含着丝丝隐隐撩人的磁性，宛如入春夜里悄然飘落的濛濛微雨，在路灯暖暖泛黄的光中闪着淡金的色，无意抚过灯下花苞朱红的杏树，杏花于深夜无声盛放。她像寻得隐世美景的早春之蝶栖息树下静静观望，阖目轻聆，任那声音携着缕缕春意幽幽入梦。
　　莲若在做梦，而她清楚的知晓自己正在做梦。梦中的自己身着淡紫色长，裙角绣着隐隐丁香，蝴蝶的肩带，领口裁剪盛开出一朵莲花，赤足行走于春山秀林间。
　　脚下的草绵绵软软，远处的山迤逦相叠，山中有湖，青的山，青的湖，靛色的天，湖前不知名的树上栖着不知名的鸟，身姿悠然，羽色清丽。莲若仰首看着鸟儿，而鸟儿亦垂首凝视莲若，倏尔一声啼鸣，似九天玉落，回档于空山静水间久响不绝。
　　伸出手臂，鸟儿落在了莲若的手指上，继而跳到了肩上，亲昵的用头蹭着她的脸，细细绵软的绒毛拂过脸颊，温柔温暖，这一刻，莲若心中有了一种关于永恒的期盼。
　　陡然风起，天色骤变，黑云压城，湖面起粼波，山色由青入黛，鸟儿飞了起来，越过湖面山岚消失在了天际。莲若呆呆立在原地，裙角的丁香大团大团盛放，然后凋落，肩上蝴蝶纷纷然飞起，随着鸟儿一同消失，胸前的莲花结成莲蓬慢慢枯萎。
　　啪嗒！额间泛起了凉意，莲若抬头，原来恍惚间风止波静，山林间竟下起了微微细雨，轻轻闭上眼，须臾再睁开，入眼已是满目苍白，不知何时换了季节，变作了冬天。
　　湖面结了冰，莲若的身体向着湖面跌落，瞬间冰层裂开，跌入湖中的刹那莲若睁开了眼。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卧室，脸上以前冰凉，不知不觉间竟落了泪。
　　“真是奇怪的梦！”低低呢喃了句，侧头看看，窗外仍是一片漆黑，手机早已进入睡眠模式自动关机，窗外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然散去，静听原来已飘起蒙蒙细雨。
　　客厅里的老钟沉闷的响了三下，“才三点呀！”莲若翻了个身，看样子时间还早，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脑中却不断回响着那声音，重复着那句“岁岁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