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安然》陳小然

1、七月。安然 1.

　　1.
　　墙角潮湿的墙面。有些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丝丝血的味道。夏安然穿着米色的长裙，头发慵懒的披在她单薄的肩上。唯一刺眼的是脚上一双纯粉色的高跟鞋。有些人说，喜欢粉色的女子本质是自恋的。夏安然自然也是如此认为的。
　　“下一位。夏安然。”穿着泛黄护士服的女人在一头喊道，“快点进来。”
　　夏安然刷的站了起来。径直走进声音传出的那个房间。依旧是脸上布满皱纹的女人，依旧是泛黄的衣服。只不过这个人的手上拿着镊子一样的东西。“夏安然是吧。”她一边带起塑料手套一边问道，“这个孩子确定不要了吗？”
　　夏安然默默的点点头，然后躺在了那张白色的床上，“医生快点吧。”她把眼睛安静的闭上。隐约间依旧可以听见女人熟练的上海话。“现在的小姑娘啊。都不懂的保护自己。”只是那么一瞬间，夏安然很想哭。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般。鲜红的色顺着大腿一点一点的留下来。女人熟练的将血迹擦干。整个过程真的很短。只是，夏安然肚子里的一个小生命不见了。“差不多了。这几天要好好的休息。不要多运动，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如果出血过多的话你就要去大医院了。不是我说你啊，小姑娘这种事情还是和大人们说一下比较好……”女人顿了顿便没有再说了下去。夏安然慢慢的扬起了一个微笑。然后起身离开昏黑的房间。
　　走出诊所的一瞬间，夏安然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开机。随后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很久很久，电话都没有人来接。夏安然按掉通话键。开始编辑短信。
　　“斐。我已经把孩子打掉了。不要再担心了。我不会让你有任何的负担的。”
　　7月的太阳很刺眼。夏安然靠在诊所门口的墙上。她好累。完全走不动了。一遍一遍重复的看着手机。没有回音。她一点一点的蜷缩下去，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喃喃自语着，“宝宝。是妈妈对不起你。你看，现在你爸爸不要我了。你也不在了……”然后便自嘲的笑笑。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可惜的是，来电不是夏安然等了很久的人。“喂。”她接起电话。声音虚弱的连她自己都有些害怕。“夏安然！你到底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上午。手机现在才开机！！”男子的气愤的质问声音。
　　“小白。我在你家附近的那个小诊所门口。”
　　“你去哪里做什么？！夏安然你做了什么傻事情！！？”
　　“我和斐的孩子没有了……”
　　对方沉默着。许久才开口道，“你个傻女人。等着。我来接你！”

　　2
　　夏安然感觉自己一直都在重复的做着痛一个梦。看不清的走廊和数不清楚的门，她的耳边不断的传来小孩子的哭声，一声又是一声。她害怕的站在原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双耳。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重复。终于哭声停止了。夏安然放下自己的双手。终于看清自己的前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子眨着眼睛看着她。她看见女孩动了动粉色的嘴唇。她对着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呢？”
　　“啊！”夏安然从梦中惊醒。全身都是冷汗。她好害怕。
　　“安然。怎么了？”温柔的双手将她环住，“做噩梦了吗？”
　　夏安然不说话，只是手用力的拉着小白的衣角。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双眼无神的看着远处。“安然乖。”暖暖的大手抚摸她的发，拍拍她的背。这样的动作，让她愈发的难过。她的眼泪终于不听话的流了下来。
　　“我梦到孩子了。是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她问我为什么不要她。小白，我好难过……为什么呢？我也好想要这个孩子，这是我和斐的孩子啊。可是，为什么从我告诉斐我怀孕了之后他就像消失了一样呢？”安然一边流眼泪一边语无伦次的说道，“我记得，以前他老是和我说。以后要结婚，要给他生儿子。但是……现在为什么呢。小白我不懂啊。我真的好难过……”
　　小白一直很安静的听着安然的话。然后用手指擦去她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安然。不要忘记。你只有17岁。他也只不过18岁。你们还是小孩子。不要那么天真了。他自己也知道自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只不过在逃避。”
　　安然再次沉默。自己只有17岁。可是，却傻到想为一个男人生孩子。
　　她曾经在某本书中读到，如果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生孩子。那么，她必定很爱这个人。安然一直都认为，她很爱斐。就如同那个男人喜欢拥抱的时候在她耳边轻声说，“安然。我爱你。”
　　他给的我爱你。像是毒药。就这么被安然一口喝尽。
　　她忽然傻傻的笑起来。“是啊，小白。我只不过17岁。”她的手滑落到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腹部，“可是，我忽然发现。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我什么也没有了。”
　　小白严肃的看着她，“夏安然你给我记住。你只不过遇见了一个错的人。如果他不打算回来给你一个交代。那么你就好好把这件事情忘记。你还是那个夏安然。懂？”
　　她努力的扯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
　　夏安然。她记得，小时候妈妈和她说。给她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可以一直安然的长大。安然的度过一生。可是，现在好像不可能了。

　　3
　　暑假的很长一段时间夏安然待在自己的家里。躺在床上一本一本的把所有想看的书都看了一遍。日子和水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妈妈依旧早出晚归。似乎也没有发现安然的不对劲。只是在很偶尔的日子里面，安然还是会想起那个没有成形的孩子。和那个从自己世界消失的男子。无聊的时候，她打电话给小白。
　　当然，很多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说很多很多东西，自己最近看的小说。看的韩剧，看的法国老电影。电话那头的小白安静的听，有时候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安然和他打电话的时候都可以想象到他的表情。一定是开着电脑，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在键盘上飞快的游动。她有时候会怕打扰他，可是，那个男人总是习惯的微笑说没有关系。
　　安然一直都认为，小白和斐是两种人。斐是典型的小混混。无论做什么都抱着的得过且过的态度。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努力。安然一下子也忘记了，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自己去喜欢的。小白不一样。这个比她大了5岁的男人。很会照顾她，把她当做小女生一样的宠着。如果，算起来她和斐认识的日子还不及小白的一半。这个男人从14岁的时候出现在她的生命里面。走走停停，分开后又再次遇见，这样也足足有了3年。
　　这个男人。是安然第一次爱的人。某个午后。安然就这么没有理由的想了起来。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呢。安然微笑道。
　　“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小白在电话那头说道。
　　安然想了很久最后才同意了出去走走。从那天小白把她送回家后，她几乎没有出过门。“那么。明天我在你家那里的地铁站等你。”安然点头。然后挂下电话。
　　几个月以前。斐还在那里拥抱着她，许下美丽却又不现实的承诺。她还是疑惑，曾经许下的诺言到底算什么呢？
　　第二天。艳阳高照。7月底的阳光丝毫没有要减弱的味道。“怎么大的太阳你怎么补戴帽子？”小白有些责怪的看着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个身体多晒太阳就头晕。”
　　她吐吐舌头。那个人，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小毛病。“唉。走吧。”小白拉过她的手走了起来。有些人，就算不是恋人。也可是很亲密。有时候安然感觉，她和小白比恋人更加的亲密。很奇怪。真的。
　　“去吃冰激凌吧。”下了地铁，她提议。暑假都过去了一半。她因为上次的事情一直都忍着没有吃最喜欢的冰激凌。
　　他点头。然后牵着他走向对面马路的哈根达斯。
　　“小白真是大方。”她吃着两百多块的冰激凌傻傻的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她总是那么容易就满足。她好努力的把自己变成一个很乖的孩子。
　　他的手指轻轻的刮她的鼻子，“小傻瓜。我希望你一直都那么开心。”
　　她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的观察过除了那个人以外男子的长相。她忽然发现，那个小白长大了。他的棱角比以前更加的分明，人也高了不少。斜斜碎碎的刘海，黑色边框的眼睛，依旧，3年来从来没有改变的，左耳上的蓝色耳钉。
　　她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两个推门进来的人吸引了视线。

　　4
　　“斐。”想说的话语最后变成了轻声叫那个人的名字。
　　她安静的看着，两个甜蜜的恋人走进店里，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坐在双人座的位置上。点餐时候亲密的动作。相视的微笑，似乎彼此对对方都了如指掌。服务员离开后的亲吻。安然都认真的看着。
　　“怎么了？”小白问道，然后顺着她的视线也向那边望去。
　　安然依旧呆呆的看着。小白起身走到她的座位边。“安然，不要看了。”他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看着我。不要再去想那个不负责任的人了。”
　　然后，温暖的东西贴在了她的唇上。安然忘记了要推开他。她在那个时候回过神来。安静的平静的接受了他的唇。如同3年前的下午，他第一次吻她时候的情景一般。
　　她忘记他们吻了多久。也忘记了在那一瞬间自己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当小白的唇离开她的唇后，她就这么认真的看着他。“……你是想让我冷静下来，还是更加的大脑不清楚。”
　　“哈。我也不知道。”他抓抓了他的头发。“忘记那个男人吧。你会遇见更好的。”
　　“可是。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她起身。拿着桌上的一杯饮料走向斐的座位。
　　“呐。好久不见。”她露出自己最美好的笑容。
　　座位上的人很明显的愣在了那里。“……安然……你怎么在这里？”
　　“你可以再这里我就不可以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有什么事情，我们下次再说吧。我今天有事情呢……”
　　安然轻声笑了起来。“我的事情只有今天可以找你哦。”她走近他，“知道么。这里的饮料味道很好呢。我请你喝吧。”然后她举起被子，从他的头顶还是向下倒。
　　粉色的粘稠液体顺着他的头流下了脖子。“好不适合你呢。”她放下被子，凑到那个女子的耳边，笑着说道，“呐。我告诉你哦。和他一起要自己当心哦。搞出事情连医药费都不给一下。”
　　她优雅的转身，留下愣在那里的两个人。
　　小白无奈的笑笑，“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快点走才对呀。”
　　“对哦。”她笑起来。然后两个人拉着手跑了出去。他们跑了好远好远。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跑。可是迎面吹来的风真的很舒服。空气一下变的清新。阳光也变得慢慢柔和起来。
　　夜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临了。广场上有大大的喷泉。蓝色的灯光打在上面真的很漂亮。
　　“小白。我好像不难过了。”她坐在喷泉的边上，像是送了一口气一般的说道。
　　“你本来就不应该为了那样的人难过。”
　　“好吧。我承认，我爱错了。”
　　“嗯。懂得承认错误就好。”
　　“小白。”她拉过他的手。
　　“怎么了？”
　　“你和以前一样不喜欢小孩子吗？”
　　他想了想，“不是啊。我感觉，其实小孩子还是蛮可爱的。毕竟我都22了，有家的概念了和当年不一样啦。”
　　“那么，你说。我还会有孩子的对吧？”
　　“傻瓜。当然会有的。”
　　安然笑了。像从前一样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平滑的小腹。宝宝。有一天，妈妈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妈妈。我们还会遇见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