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凌霄莫语

5、第 5 章

　　【一】
　　五年级的冬季，流感爆发，茶哥从家里带了一口小锅在教室里关窗烧醋。凌柒虽然和锅隔着大半个教室，但还是被醋味熏得昏沉。南方的冬雨一下就是两三天，课间出门透气会发现户外的湿冷更令人不适。凌柒索性趴在课桌上，给对着自己的窗户悄悄开了条小缝，面朝窗外，闭目养神。
　　有人敲了敲玻璃窗，睁眼一看，果然是莫子阑。
　　彼时换了座位，凌柒坐在第一组靠窗的第三排，莫子阑被调到了另一组，但也没影响他日常惹恼凌柒，然后飞快窜向楼道——反正凌柒从教室里出来总会比他慢几步，追不着。往后凌柒懒得出门就隔着窗户和他互怼，莫子阑每日虽迟必到。
　　凌柒见他打开了窗户，心里感激，多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无精打采的凌柒，莫子阑斟酌了一下用词：“没什么，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凌柒皮笑肉不笑：“放心，不会死在你前面。”
　　这时另一个同学路过，很担忧的样子：“你没事吧？脸很红诶，是不是发烧了？”
　　凌柒虚弱地笑了笑：“是有点头晕，但是还好，撑得住。”
　　莫子阑插嘴：“不然你就请假吧。”
　　凌柒斜了一眼：“然后就没人收拾你了是吧？”
　　莫子阑笑得理所当然：“对啊！”
　　凌柒翻白眼：“滚。”
　　“我给你把窗关了啊。”
　　“给我留条缝透气。”
　　“要透气就出来，教室里面要熏醋消毒的。”
　　“外面冷死了一吹就头疼……你看我干嘛？”
　　莫子阑面色凝重：“你脸色真的不太好，下午还是请假吧。”
　　“……滚。爱关窗不关窗熏死老子算了。”凌柒别过脸面向教室内趴下，冷不防被醋味熏得咳嗽了一会儿，头更晕了。

　　【二】
　　第二天，凌柒到底还是请假了。
　　中午叶景文来给她送作业，同时转告老师的话，让她下午别着急返校，趁着周末养病要紧。
　　凌柒猜到周五必定是习题课和下周课文的预习，所以怎么都要撑到周五再请假。和叶景文寒暄道谢后，开始解决周末的作业。
　　——其实远离了密不透风的教室，凌柒整个人就好了一半。虽然还是烧得头重脚轻，但已经能不犯困地写题了。
　　但是……真的要写完整整两份报纸吗？之前的作业量都是一半吧？
　　凌柒趁着午饭时家里电脑开着，给莫子阑□□小窗发消息：“周末作业是什么？”
　　“报纸。”
　　……这个人在线上说话从来不说全，和线下多嘴多舌简直是两个人。凌柒只得进一步问：“刚刚叶景文来给我送作业，但没说清楚，作业是两份报纸全写完吗？”
　　“是。”
　　“好，谢谢。”
　　正准备下线关机，见莫子阑发来一句：“你今天去哪了？”
　　……昨天不是看我脸色差劝我请假了么？用脚想都猜得到我是生病请假了吧？
　　“请假了啊。昨晚发烧，去医院打吊针，今天在家休息。”
　　“哦。”
　　对方正在输入中，凌柒把鼠标从×号移开，托腮等下文。不时瞟向厨房的方向，心想这个动作即使妈妈路过看到，也就像是自己在等着电脑关机的样子。
　　然而莫子阑的下一句话让凌柒差点骂街：“我还以为你是和谁醉里吴音相媚好了呢。”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出自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
　　是最近刚学的课文。
　　在同学间调侃时多半忽略了诗意，仅有老夫老妻恩恩爱爱的意思，借指谁和谁“老夫老妻”。
　　凌柒翻了个白眼，单方面结束了对话：“切，你才是。下了。”

　　【三】
　　其实不止莫子阑，凌柒自己在线上线下也是判若两人。
　　凌柒的□□日常由妈妈代理，担心妈妈会查看聊天记录，对话时尽可能礼貌。而线下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容易欺负的类型，凌柒说话做事都有着几分飒爽和果决，马尾高束，身板挺直，自带王霸气场。
　　在凌柒自己都没意识到家校两方角色切换给自己带来的问题时，莫子阑忽然说了一句：“你在□□上和平时就是两个人嘛。”
　　凌柒心里一跳，完蛋，自己的伪强势被发现了？这人该不会以后招惹她招惹得更加放肆吧？
　　但发出去的字依然淡定：“怎么这么说？”
　　对方的话也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叙述真相：“平时很凶啊，□□上就很文静很礼貌的样子。”
　　凌柒放松一笑，回道：“我本来就很文静。”
　　莫子阑显然不信：“那是谁课间追我追了半个操场？”
　　“谁叫你惹我了。”

　　【四】
　　是啊，你为什么惹我。
　　不是恶劣的、引人恐惧、反感、厌恶的堵截和嘲讽，而是近乎幼稚的、无聊的，恶作剧。
　　似乎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而我，似乎也只针对你。
　　我，躲避堵截，无视嘲讽，唯独在面对你时，针锋相对，冤冤相报，不求何时了，只想就这样一路互怼着前行。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像是在某个怪圈里，循环着，找不到起点和终点，渐渐地，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五】
　　五年级的作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凌柒是能在写完作业后悠哉游哉地看小说的类型。每天早早到教室催收作业，顺便和同学交流最近看的小说剧情。
　　男生们沉迷游戏，女生们对纸片人心存幻想。两边互不相干，是无形的规则和默契。
　　只是这天下午课间，莫子阑的哥儿们柳杉忽然插嘴：“什么小说？借我看一下呗？”
　　女生们一愣后纷纷笑起：“你确定？”这是要通过看言情小说加入女生的圈子吗？不怕被男生们当作娘炮吗？还有，你真的会看得下去吗？
　　柳杉显然没意识到问题所在：“有什么看不得的？”
　　女生们背过去叽叽喳喳地讨论该借哪本言情小说给他，最后说好凌柒借一本《魔法X学园》，但不能在学校看，也不能上课看，得写完作业再看。
　　第二天早上柳杉依约早到教室，爽快地交上作业，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因为看小说耽误学习：“就算耽误了也不说是你借给我的小说。”
　　“喂喂喂，成绩下降了我就再也不借小说了哦。”凌柒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把小说收回。
　　柳杉将小说收到背后：“反正也降不到哪去了。”
　　“别这么说啊，相信自己的实力，学习加油。”说着做了个加油打气的手势，催促他尽快把小说放到书包里，严令不能在校打开更不能上课的时候看。
　　过了两天，柳杉在侧后方朝凌柒空投小说，莫子阑正巧到班，面对着左后方的凌柒放下书包，看着落在凌柒桌面上的小说，再看向凌柒，面若冰霜。
　　——半年之后再次同组，凌柒与莫子阑坐在同样的座位上，可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比如，从互怼变成相顾无言。
　　因为，要避嫌。
　　凌柒避开视线，捂住小说封面塞进抽屉里，扭头怼柳杉：“你要死啊不会悄悄还地给我啊！”
　　柳杉对着莫子阑的笑容让凌柒觉得自己或许被耍了，这两个人该不会是联手设了陷阱，要和老师举报自己带小说来学校吧！
　　想到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凌柒忽然冷静下来，端正坐姿，抬眼对上站着俯视自己的莫子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对方依旧淡漠：“什么情况？”
　　“就，我借了一本小说。”
　　“他借你的？”
　　“不是啊，我借给他看，他刚刚还给我。是我的小说，你……”你要举报就举报我好了。
　　莫子阑皱着眉加重语气打断：“你借给他不借给我哦？”
　　“诶？”
　　凌柒愣住。
　　你气的原来是这个吗？
　　凌柒觉得好气又好笑：“他问我借，你问了吗？”你问了我就会借啊。
　　柳杉笑着走近，拍了拍莫子阑肩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莫子阑收敛情绪坐下，再无后话。
　　凌柒过后回忆起这段插曲，怎么想怎么觉得莫子阑当时的举动，像是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