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破屋茶舍 ...

  •   离城三十里,送客的在此止步,归乡的在此歇脚,荒茫茫一条土路,倒因此成了人流集散的“宝地”。商家爱在此处建业,什么悦来客栈、有间脚店大多落在这个位置。
      破屋茶舍也落在此处——这名字并不确切,只是茶棚四面招风,全靠枯黄的老竹和茅草撑起两层支架,因此来来往往的行商脚客便都“破屋”“破屋”地称呼,于是茶舍的名字就当作“破屋”了。
      破屋有个很得牲口喜欢的火计,他的衣衫像是在土里浸过,唯独肩膀上的抹布显得软白干净。他对人不大热情,见到牵着骡子马的客人却会分外殷勤,总是急忙忙地将客人的牲口牵走,不用客人吩咐,哪种马哪种骡吃的什么草料全都清清楚楚,等客人吃好喝好把牲口牵出来上路,总会登时一惊——这骡马似乎歇得比人还好,油光水滑,脚力比先前更有劲。据说还有大户人家请他去养马,他总是摇摇头,一双大手顺着马匹的鬃毛,嘴里嘟嘟囔囔些“没劲”“没劲”之类的话,引得前来相邀的人很是失望。
      破屋的持家娘子姓胡,不知是本姓还是夫姓,老客们总会客客气气称上一声“胡娘子”。胡娘子是个很浓艳的女人,并非说她村俗,只是她惯爱大红大紫的衣服,平素掐着腰吊高嗓子说话,很有点先声夺人的架势。她五官清清楚楚,飞眉凤眼,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一些江湖客人会用粗俚挑逗她,她便双目一瞪,仿佛要烧起火来,吓得他们不敢说话,只好诺诺地丢下茶钱离开。有一些胆儿大的,不以为意,只顾着拨撩火苗,嘴里还要说:“胡娘子,你真不是个狐狸变的么?”
      这样无礼的客人一般都是破屋的新客,每到这时,胡娘子便会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冲着二楼高喊:“阿灼!阿灼!”
      熟客们立刻知情识趣地挤到一起,不忘让火计端上一碟醉花生,甚至开出赌盘,嘀嘀咕咕这回的客人会被几招架出去。
      被唤“阿灼”的是个少年人,常穿一身秋色短打,白巾系腰,套一件同色的素衿褙子。乌发束起,别一枝胭脂似的花,忒是风流可爱。他双目炯炯,鼻梁俏挺,唇间带笑,两颊还有个小窝,没人知道他与胡娘子是什么关系,只当他们是姐弟,也有些风流说法,只是没人敢大声嚷嚷。
      阿灼擅用一双八棱方尺,据来往客人们说,这双铁尺迄今未见败绩。败在这双尺下的,除去惹怒了胡娘子以至于被阿灼灰头土脸地架出去的流氓,还有些刻意找上门的江湖人,用客人们的话说,“那番打斗,可比禄喜班的还要精彩”。禄喜班是闻名汉南的武戏班子,可想而知是何等的好看。
      说是茶舍,破屋里头最叫人回味的却是胡娘子亲自酿的梨花白。梨花白是胡娘子自家的私酿酒,每年梨花落地,胡娘子就会揭开酒封,能飘二里路的酒香立刻勾来一堆馋虫,连城里的官差也跑出来沽上二两,一面掏出几个大钱,一面叹息:“胡娘子,你又败坏粮食了。”
      胡娘子一听,把沽好的酒囊往柜上重重一丢:“呸,城里哪家正店敢说比老娘的酒好,若不是家小业小,轮得到他们卖酒?”
      于是众人哄笑,官差也闹个红脸,却还要向胡娘子报风,某月某日要差人来查酒禁,可别叫人把好酒抄了去。
      行商怕喝酒误事,往往就着粗茶评点酒香或者沽回家细品。江湖人不甚顾忌,最好是喝得酩酊大醉,连今夕何夕往日恩仇一并抛却,因此也多了好些趣闻。
      有一回一个黄衫的游侠儿慕名而来,点名要了一坛梨花白,一个跨马的蓝衫刀客也叫火计提上一坛好酒。二人落座同一张方桌,兜头灌酒,直喝得云里雾里,三言两语之下引为知己,竟是立时交流起武艺,乒乒乓乓纠缠在一起,两把大刀虎虎生风。阿灼从二楼翻下来,一双铁尺一贴一扭将两人刀兵架开,直接将两人轰出店去。两人离店便倒,叠在一块呼呼大睡,火计费尽力气才将两人从门口拖开。第二日报晓,两位江湖人才昏昏沉沉地醒来,对面抱拳,口称兄弟,哭得泪湿衣襟。原来,昨日拼刀,二人使的均是家传套路,一番对招便发现路数一模一样,两人师傅又均有兄弟失散,思来想去两人或许正是同门,因此抱头痛哭。连胡娘子也叫男儿落泪给吓着了,每提及此事总要“唉呀呀”地叫唤。
      某离乡许久,或许“破屋”早翻修作亮堂堂的大店,火计还是爱骡马,胡娘子还是擅与客人高声对骂;阿灼少年或许持一双铁尺行走江湖,也可能接着帮胡娘子把不识趣的客人架走;梨花白还是那般醇香,只不过从私酿正式入了名册,官差也不必生怕好酒被查而通风报信……破屋茶舍,终归只能落在记忆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