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及你温柔》天边夏月

2、我长大了 久别重逢

　　这是秦棠回到省城后的第一场会议翻译，主题是先进材料、力学与结构工程。
　　秦棠很重视这次会议，就算在欧洲做了两年多的会议翻译，回国的第一场会议还是要好好表现的，同传的圈子就那么大，做砸一场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会议主办方派来对接翻译的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态度很好，有求必应，一有会议的最新材料立马发到秦棠的邮箱，这让秦棠特别开心，觉得是个好兆头。
　　会议开始前三天，秦棠收到了最终版的会议流程，发言人中一个名字吸引了她，钟诚，“结构工程自适应控制的参数分析新方法”。
　　名字一样，专业一样，秦棠心里有点打鼓，真的是他？
　　心里有点窃喜，但转念一想，都三年了，就算是他，大概也已经有女朋友了，说不定都结婚了。
　　你在期待什么呢？秦棠问自己。那就是场恋爱游戏，虽然自己是享受的，但是那没有任何意义。否则当初在游戏散场时，就该出声阻止，当时放手了，现在又来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在欧洲三年，秦棠最熟练运用自我安慰的话语，let it go.

　　会议是早上9点开始，秦棠8点就到了会场，检查了一下同传箱的设备，没发现什么问题，便安静地坐在箱子里熟悉资料。
　　很快搭档也来了，两个人最后对了一次翻译分工，也就快到9点了，陆陆续续有参会人员入场。搭档说去趟洗手间，秦棠在同传箱守着资料和设备，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扫了一眼会场，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他。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站得笔直，和三年前很不一样，她想。三年前的他，还带着一点飞扬的少年气，远不如现在沉稳，脸上的棱角也不如现在明显，他微侧着头和坐在身边的人说话，秦棠能清楚地看见他鼻梁上的汗，心居然莫名其妙漏跳了几拍。
　　会议还没有开始，秦棠在心里纠结，要不要去和他打招呼，若是不去，整场会议她一直在箱子里呆着，想必也就错过了。
　　正百转千回时，搭档进来了，告诉她说主办方刚刚调整了几个发言人的顺序。秦棠和搭档的没有按照20分钟轮转的惯例分工，而是一人负责几名发言人，本来是轮着来的，发言人顺序一换，上午的四位发言人有三位是秦棠负责的，其中两名发言人的顺序还是连着的，这样的强度对于同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秦棠叹了一口气，国人对翻译的专业性认识不够，往往认为只要是学外语的都能做翻译，这样的错误认知，让号称金字塔尖的同传也只能无奈承担后果。
　　临时变动让秦棠再也没了旖旎的心思，忙收心再熟悉一遍接下来两名发言人的PPT，要保持大脑在最佳状态。
　　第一位发言人是业界泰斗，说话速度比较慢，秦棠翻得很专心，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幻灯片，尽量保持着稳定的语流速度。

　　这是钟诚第一次在省城参加学术会议。说起来，钟诚虽然是省城人，但是硕士是在上海读的，之后博士、工作，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上海。这次在中部省份举办的这场学术会议，更多的意义在于搭建人脉，钟诚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台上的发言，说的是中文，所以钟诚并没有戴上接收器，直到发言进入尾声，他才注意到摆在桌上的小玩意。
　　以前参加国际会议的时候，他很喜欢摆弄不同的同传频道，听耳机里各种或生疏或老练的翻译，日子一久，竟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笑容，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的习惯的呢？好像是遇见那个说要做同传的女孩之后。
　　钟诚戴上耳机，只来得及听见最后一句thank you for listening，熟悉的软糯声音，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反应过来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同传箱。
　　主持人上台，介绍下一位发言人的资料和发言主题，耳机里传来一个成熟的女声。
　　不是她，他立刻就有了判断。
　　耐心地等着，直到第二位发言人上台，钟诚不知道台上的人说了什么，他的全部心思都被耳机里的声音吸引过去了，好像比三年前成熟了点，音色稍微有点不一样，讲话不拖音了，句尾也不会再带上撒娇的尾音，语速很稳定，不像以前那样快，长大了的小姑娘，他想。

　　秦棠长舒一口气，终于翻完了。
　　两个发言人加起来将近一个半小时，不是人干的事啊！
　　感觉自己嗓子都哑了，秦棠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看向钟诚坐的地方，没想到他正认真地盯着同传箱，对，认真。
　　秦棠一口水差点呛到气管里，又不敢咳嗽，怕声音从搭档的话筒里传出去，憋得脸都红了。再抬头看钟诚，发现他嘴角上扬，不加掩饰的愉悦。

　　翻译完最后一句主持人的话，会场里的人三三俩俩地离开，秦棠摘下耳机，看到钟诚正大步往这走来，转眼便到了跟前。
　　秦棠一时连东西都忘了收拾，就听见钟诚礼貌地问，“我是今天下午的发言人钟诚，请问两位谁负责我的翻译？”
　　搭档很快反应过来，看了一下会议流程，说，“秦棠。”然后仰天长叹，“下午轮到我受苦了，棠棠，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钟诚说，“我的发言内容有一部分更换了，我和这位…翻译…对一下专业术语。”
　　搭档笑着说，“像你这么照顾翻译的发言人，真是世间罕见。”然后拍拍秦棠的肩说，“那我先走了，赶紧吃完过来准备下午场，你先和钟先生对术语。”
　　搭档很快走了，会场也没剩几个人了，同传箱空间很小，秦棠觉得有点缺氧，当年就算是“恋爱”时，也没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独处过。鼻端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他靠坐在桌子上，就那样看着她，也不说话。
　　秦棠莫名有些心虚，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想了半天，小声说，“如果不是我怎么办？”
　　钟诚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是指他过来找她的借口，声音里便带上了笑意，说，“那我就表扬你翻译得很好，希望下午我的发言能由你负责。”
　　“可是这样像是在说我的搭档翻译得不如我，不公平！”
　　“嗯，确实不公平，但是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秦棠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晃了一下，接着说，“而且我猜一定是你。”
　　“为什么？”
　　“直觉。”
　　秦棠又低下了头，心想，所以我对他也是不一样的。
　　就像自己，在看到会议流程的时候，一样的名字，一样的专业，马上就跟搭档提议轮流翻译，然后把他划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搭档是个很爽快的女孩，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秦棠自己却像是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样紧张，明明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想为他做翻译又怎么样呢？毕竟他们也曾经是“情侣”。
　　“要对术语吗？”
　　“啊？！”
　　原来真的是来对术语的，秦棠心中莫名起来一点小情绪，想说不用，又怕下午真的碰上自己不会的，丢人的是自己。还是小声说了句好，情绪却低落了下去。
　　钟诚看得分明，却故意没说什么，让她打开自己发言的ppt，耐心地告诉她，每一页他大概会讲些什么内容，有哪些是比较专业的术语，已经有固定的翻译。
　　秦棠一开始还带了点情绪，见他讲得认真，又是在帮自己，也就收起了小心思，飞快地在ppt上做标注，不确定的地方还侧过头去问他。两人靠得很近，钟诚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略一低头，女孩发间的清香萦绕在鼻端。她侧过头问他话的时候，唇堪堪从他脸颊擦过，没有碰到，他却心口悸动。
　　过完了整个发言ppt，秦棠打算站起来，这才发现，钟诚一直俯着身子，双手撑在她电脑两旁，这样一来，就像是把她圈在了他的怀里。
　　虽然两人没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秦棠的脸却热得像在发烧，想找点话来打破尴尬，说出来的话却是“感觉像是考试作弊啊”。
　　钟诚笑出了声，秦棠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脖子上，像是恋人间最私密的亲昵，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钟诚站直了身体，松开了对她的禁锢，温和地问她， “饿了吧？去吃点东西？”尾音上扬，像是曾经她说话的调调。
　　秦棠的心里就像被猫挠一样，痒痒的，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舒服。

　　两人来到酒店三楼宴会厅，自助式午宴。秦棠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拿了点水果、三明治、蛋糕，但是没有拿米饭和中式菜肴，找了个角落安静地吃着。
　　钟诚好像遇到了熟人，正在餐厅一角说着话。秦棠远远地看着他，忍不住感叹，时光好像对有些人特别友好，比如他。
　　三年的时间，他的气场更强大了，举手投足之间也更得体，若说三年前他的气质是温和，那么三年后，则更像一把带着鞘的剑，看上去不危险，但是却谁也不敢小觑。
　　当年就是这样，站在他身边，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既不大方，也不沉稳，叽叽喳喳像只麻雀，那时候还不爱好好走路，就喜欢一步三跳，他在后面跟着，时不时伸出手来扶她一下。心理年龄差距一定不止六岁，秦棠想。
　　秦棠正在腹诽时，钟诚回来了。看了一眼秦棠面前的餐碟，问到， “怎么吃这么少？”
　　“下午还要工作，吃多了想睡觉，脑子转不动。”
　　这个回答似乎不在钟诚的意料之内，他愣了，然后又笑起来，看向她的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还摇了摇头。
　　不吃饭很好笑吗？秦棠在心里想。
　　突然想到三年前，他陪着她在小吃街从头吃到尾，他问她吃这么多不会难受吗，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晚上又没有安排，吃多了正好睡觉。
　　秦棠有些不好意思，想给自己挽回点颜面，“我那时候不懂事，现在长大了。”
　　钟诚笑得更开心了，“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