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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四章 微光 本座将此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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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叮……
叮!
好熟悉的铃声。
好悦耳的铃声……
好喧闹的铃声!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眯眼看向铃声的来源处。
在一片虚无缥缈的阒静空间里,那人,潇洒斜倚在一口井水的井龛之上,抬头仰望浩渺星空,手中颠着一些什物。
一个铃铛,和一枚木质三角形符牌。
铃铛被抛向空中时,那三角符牌则掉落掌心。
铃铛自由落体时,那三角符牌将将脱离掌心。
随性而飒然。
说不出的风流雅韵。
刹漪暗赞,那真是一个颠倒众生的美男子,可惜眉眼中,却凝聚太多的哀伤与惘然。
她觉得这不应当属于这名浑身流泻帝王之威严与气场的男子。
这样的男子,眉眼中,应当只有看不懂的深沉与望不穿的厚度,气吞山河而敛如石,一弹指即生死定决。
她不懂那样的哀伤与惘然,可是面对这样能压一头她心中至爱的男子,她却开不了口去询问。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那男子收回凝视漫天繁星的目光,一双古井无波的明亮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佛囡公主?”
刹漪惊奇这人好生奇怪,佛囡是自己的小名儿,看他并非不懂皇室之仪礼,怎会将小名儿加诸于公主尊称之前?遂谦道:“公子,我是刹漪公主,佛囡是我的小名呢!”
那人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仍旧颠着手中的铃铛和三角符牌,颇有节奏感,带动刹漪的思绪不觉随着铃铛的叮——叮……叮!声而聚拢抑或溃散。
“你可知你为何会在这里?”那人淡淡道。
为何会……刹漪陷入苦忆,突尔惊惧想起,阴司界门大破,神秘组织的干尸军团攻入阴司,兵临冥都,然后……哦,对了,她的夫君下令启动惊雪阵,她依照蛇女王白潇容教她的,与杵状钥匙中伸出的手相握……
那手,是连接整个阵法的中枢,她与之相握,则施展大幻术“雪印”时,就能全面覆盖住大阵的每一寸范围。
是了,她将将与那手相握,就感到体内源源不断地生成蓬勃的灵力和生命力,像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但那灵力和生命力却又源源不断地被那只手吸走。
她只是感到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力倦。
体内生成的灵力和生命力,丝毫不能帮助她减轻哪怕一点点疲惫和力倦。
在她开始失去意识前,她电光火石般回忆出嫁后的种种事件。
回忆着回忆着,现世与幻境,分不清理不明,她突然就陷入沉睡。
而后,被叮——叮……叮!的铃铛声给惊醒。
她四下打量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静,安静,比在翰鑫冥后统领下的二冥殿后宫还要安静。
除了铃铛的叮叮叮声。
一望无尽的虚空,一望无际的水平面。
和漫天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辰。
那人倚靠的水井井龛上,浮雕无数的飞天神女图像,或跪弹箜篌,或持鞭训兽,或捧花祭天,或握书而笑……诸般行径,虽未刻画眉眼,那风姿却仍能魅惑众生。
她久久审视那绚烂不可方物的图片,并没看出丁点可以证明她身在何处的蛛丝马迹,遂摇摇头,疑惑不解地看向他。
那人亦摇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对,像从前在暮都日殃宫,那些与她母后尚有几分主仆情分的老宫人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站直身体,手仍不停颠着铃铛和三角符牌。
他朝她走近一步。
一步,井水汩汩,流出井壁,所过处,百花盛开。
刹时,这天地,变了一番景象!
“你在本座造的梦中啊!”那人轻轻叹息一声。
什么?什么鬼?自己好端端地在阴司主持惊雪阵,怎么会突然入了这风流男子的梦,等等,他居然说这梦是他造的?自己为什么会在他造的梦里。
“你还没有发现吗?”那人又继续轻轻叹息一声。
她眨巴水汪汪的眼睛,表示不懂他的话。
“佛囡公主,你没有发现吗?你总是一个人,没有侍女,没有朋友,没有亲信,没有护卫,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不!不不不不!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她并非没有怀疑过!
她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
一开始,从最初的待嫁,到出嫁,到婚后生活,她一直都心存疑虑!
可是,那又如何,至少所有的一切都还是自己想象中的美好!
不要!不要!不要说出真相!
她内心嘶吼着不要那人再继续说下去,可是嘴张着,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字。
她心已破碎!
求求你,不要拆穿我自认为的美好……
“无论身为阴心圣皇的公主,还是阴司的冥后,你都应该是前呼后拥,至少有一二亲信。你记不得这些,是因为前者的身份令你怕记起这些,而后者的身份会提醒你你并不曾拥有,这些都会令你意识到,自己早已去世的事实,所以你幻想出了一个孤零零的自己,在九姬可的幻境里重塑自己的一切。”
“啊!”她歇斯底里尖叫一声,想上前捂住那人还欲继续说下去的漂亮嘴唇,但却发现自己竟然挪不动身子。
她俯身,没有看见自己的身子,她想手指那人,也没有看见自己的手,她慌乱不已,近乎崩溃,哆哆嗦嗦,口齿不清:“我、我现在、是什么?”
在那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记忆里,她也曾饱读阴司各种书籍,知晓了诸多异闻诡事,是以,她清楚自己身上一定发生了她想象不到的变化。
“你现在是容器。”
“什么、容器”
“看来你被蛇王骗了。”那人自嘲一笑,又恢复古井无波的模样,道,“蛇王传你的秘法,并不是通过修行改变血统,而是,让你的每一位族人贡献一丝精气,将之注入你的体内,日积月累,雪妖族的精气过盛,强行将你酋耳族血统净化掉。”
“这、这、这”
“惊雪阵启动,作为阵眼的你,体内有多少族人的精气,对应的这一族人的生命力和灵力乃至千千万万世轮回的机缘,便都全部交给了你,而后,通过你,去供养强大而庞杂的阵法,你及你一族的今生乃至未来千万世,全部都献祭给了惊雪阵。”
原来如此!自己的手与那杵状钥匙中的手相握后,体内源源不断产生的灵力和生命力,原来,是自己百百千千、千千万万族人以及他们来世机缘的啊!
她以为只是牺牲她自己,却未曾想过,代价,竟是牺牲自己的一族,以及他们的未来千千千万世,这是彻底的殒灭啊!
好狠!好毒!好残酷!
她白潇容凭什么要对雪妖族作出此种安排?
她须刹漪又凭什么要对万万众的族人作出抉择?
好恨!好悔!好痛!
凭什么,应该牺牲的,是雪妖族?
那人既说自己已是容器,那惊雪阵应当已经启动,不可逆转,只可终止。
“‘惊雪阵’,顾名思义,需要你雪妖族大幻术‘雪印’来辅助压阵啊!当然,小漪漪也不要怕啦,这不过只是备选方案之一。”
脑海中,浮现九姬可说的这句话,她牙齿打颤,问那人:“还有、什么、方案”
“九尾狐族、蛇族、雪妖族,三个方案,三个容器,择一即可。”那人依旧还是云淡风轻。
“为、什么、选、雪妖族”
“世界大战,九尾狐族牺牲惨烈,不再符合惊雪阵启动的条件。蛇王要牵制桑阳帝君,蛇族咒术精英在战场以一当千,联盟军总部不会同意牺牲蛇族。”
“所、以、是雪妖、族”
“你可知蛇族的容器是谁?”
她颤抖着摇头。
“是蛇王之女熙熙,那孩子,你见过,也照顾过。”
她惊颤不已,瞬间泄气,她对熙熙,确有实打实的舐犊之情,九姬可的幻境终究还是不能彻底消除她内心的孤寂,那样一个可爱的孩子,确实令她的生活充满生机与快乐啊!
是了,同为阴人,不得见光的秘密容器,同病相怜?还是惺惺相惜……
无论哪一种,她对熙熙,都有爱。
得不到爱,那就勇敢去爱。
爱情。爱犊。
“如果、雪妖族、和九尾、狐族、同样牺牲、惨烈,会、如何”
“那蛇王就要以身殉世,做那阵眼了!不过本座——决不允许!”
最后四字说得咬牙切齿,那人刹时眼中杀机四射,星辰亦随之黯然无光。
“你、你、是谁、为何、知晓、这么多”她震惊于蛇王将自己也算入谋局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人的极端变化。
“本座想看看,拉你出了幻境,唤醒你真实的记忆后,你会不会恨,会不会反抗。抗拒惊雪阵,终止它。虽然,本座一弹指即可破了这阵法。”那人恢复淡然自若,星辰亦再次璀璨夺目。
一弹指即可……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做却不做,想借他人之手来做,那毕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或百转千回的计量。
这人,所图究竟是什么?
如果,不知方案之一竟是熙熙,如果,不知最后的补救方案是蛇王白潇容自己,她想,她会恨,滔天长恨!
可是木已成舟,殒灭之族人,再无重生的可能,此时反抗,除了徒增死亡与惨剧,无济于事。只能,遂了那邪恶神秘组织的愿。
眼前这人的目的,是想动摇自己的心智,以破坏惊雪阵吗?
她昏昏沉沉的意识开始变得清明,如果惊雪阵破坏,阴司阴人死灵毫无庇护,将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那邪恶组织的首领或成员肆意吃掉,以维持或增强自身的实力,而十八层地狱亦会洞开,恶鬼恶魂降世,更助纣为虐。
那自己,将会遗臭万年!
那雪妖族的牺牲,更是一文不值!
不不不!既然无法挽回殒灭的族人,无法对他们的牺牲进行弥补,那就……
叮!
铃铛掉落在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人笑得春风面目,一勾指,铃铛重回他的掌心,他对她笑道:“就在方才那一瞬,本座突然想通了。破坏惊雪阵,会彻底改变世界大战的格局,联盟军会输,输得很惨,那么,本座又可以继续和那人纠缠在一起了。可是,这一世,本座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开心了。如果那人在没有本座的世界里重生,都可以过得很开心很幸福,那本座的这些执念,又算什么?不过徒增邪恶而已!”
“你、究竟、是、谁”
“小丫头,本座将此梦送与你,用以保存你一缕残魂,待战争结束,千百年后,你自会得遇机缘,轮生于世。”
那人答非所问,她却不敢再继续问,凭他知晓一切和拥有弹指即破惊雪大阵的莫测实力,她知,那人,绝非是她这种小角色可以知晓身份的巅峰存在。
她再想追问一些关于战局的事,那人,已后退一步。
一步,百花凋零,井水枯竭,星辰熄灭。
四周,陷入黑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