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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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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画展邀请函的时候,许时在收拾房间,老家进行城市规划,一中搬迁,旧校区要被拆除,连带着被拆除的还有这块城市的补丁,早该被城市淘汰的学区房,母亲终于答应搬去和许时住。
母亲和妻子在厨房准备晚餐,忙碌了一天,许时却不想休息,这个许时没住过几天的房子,却承载着许时不愿回忆的痛苦。
每每坐下来,那些回忆就像潮水袭来,拍打着许时的神经。
邀请函上没写被邀请人的名字,只在末尾写着邀请人-魏尤。
避无可避。
魏尤,是许欢的女朋友,也是他们家的邻居。
在许欢生病之前,许时是同学们口中高富帅,是别人家的孩子。许时享受这种目光,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目光会从艳羡变成怜悯。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父亲离开的时候。
明明生病的是许欢,可是他却是整个家里最先崩溃的人,随着许欢病情变严重,母亲提出搬家,从市中心搬出去。许时很不情愿,幸好许欢也拒绝了。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道谁把许欢生病的消息传到了学校里,班上的同学开始慢慢疏远许欢,从同学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许时想,一切都完了。
事情以搬家和许欢转学作为结束,随着许欢转学,流言渐渐沉淀下去,过去的风光不再,但许时的心态至少随着同学们对这件事情的关注度而变淡变稳定。
新家很破旧,但很安静,母亲说适合许欢养病,许时知道这是绝症,说是养病,不如说等死。它像一个坟墓,压抑的坟墓,母亲像一个守墓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因死亡靠近而拼命挣扎的许欢。
许时不愿意待在这里,暑假早出晚归,第一次见到魏尤的时候,他是震惊的,虽然不在家,但从母亲的充满喜悦的只言片语里,知道许欢交了一个女朋友,就住在隔壁,为此母亲特地上门拜访那一家人,并交换了联系方式。
在他的想象里,依然将自己放在高高在上位置,即使他的哥哥生病了,也是落难贵公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攀附的,对于哥哥这个女朋友,他既为有人愿意陪伴许欢感到开心,又对这种趁火打劫的行径表示不屑,后来又想,能够讨得自己那个促狭鬼哥哥的欢心,对方一定长得倾国倾城。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故事依旧是当今社会的主流,扰乱了多少不安分少女的心。
没想到魏尤是这个样子的,就说不上来的感觉,相貌普通,瘦削,但当她出现,表情懵懂,眉眼间又藏着锋利,你的目光就会瞬间被她所吸引。
许时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问题,但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好,从父亲带着他的小妻子出现在他们哥俩面前的时候,许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顺应大潮流,才能过得好。
否则像母亲,女强男弱的家庭组合固然备受鼓励,但结局总是不堪,像许欢,擅自给自己一些无所谓的压力和责任,把自己关进没出口的房间。
后来他才想明白,他当时总想逃离这个家,不单单是因为许欢生病,还因为他们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许欢的病将这片阴影暴露出来。
魏尤的出现,打破了家里压抑的氛围,许欢脾气越来越温和,家里似乎又回到了许欢生病以前,许时也愿意多待在家里。
母亲的注意力,除了工作和许欢的病情,又多了邻居家的情况。虽然是隔辈之人,段辛茹和魏尤的姐姐非常聊得来,周末的时候,俩人时不时串个门。
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许欢就无法正常上学了,寒假的时候,许时也成了医院的常客,开始了望不到头的磨折日子,所有人都在用强颜欢笑掩盖悲伤和痛苦,包括许欢。除了魏尤,那个女孩子将家搬到了医院,每天待在医院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周围的人都很喜欢她,许时经常看到隔壁几个病房的病人在许欢病房外面溜达,尤其是那个小女孩。
晚饭后,妻子在家里各个角落折腾,掀开客厅角落的钢琴布,试着弹了几个音。
“傻崽,你还会弹钢琴。”
“那是我哥的。”
“你还有个哥哥啊?”
是啊,我还有个哥哥,他在最好的年纪离开这个世界。
许欢去世之后,许时最开始感到一阵轻松,然后是虹吸一般铺天盖地的懊恼悔恨和痛苦,最后只剩下思念,漫无边际的思念。
那些刻意遗忘的美好的记忆一一浮现,被只比他大两岁的许欢照顾的温暖在心脏回旋,被母亲的强大和许欢的懂事保护着的快乐。
他不是任性,也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相信,相信残酷发生在他的哥哥身上,也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无措地是习惯了被给以的他不知道,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
于是只剩本能的逃避。
最难熬的那几个月,他想起无意间看到自家哥哥为魏尤弹琴,于是他也磕磕绊绊地练习钢琴,尤其是无意间中发现魏尤还会从家门口下楼的时候。
只要在家的日子,许时都起很早。
后来魏尤就毕业了,离开了这座城市,许时也是在那个时候,下定决心,离开这个伤心地,段辛茹对于他的决定不置可否,哥哥的离开对母亲的改变很大,比起作为他们哥俩的母亲,她现在更像段辛茹自己,一如家庭相册里哥俩未出生前的模样。
“对啊,不过他生病去世了。”
将手边的家庭相册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有一张照片从相册中滑落,落在巨大的垃圾袋中。
“我弹琴给你听吧。”许时抽出琴凳,从生疏到流畅,总算是将曲子弹完整。
“等回去我们也买一台钢琴吧。”鲁鲁忽然说。
所有的行李打包完毕,快递还有半个小时才到,鲁鲁在给房子拍照。
许时借着丢垃圾的由头,下楼走一圈,站在垃圾房门口,最近搬家的人特别多,可透视的焚烧炉内火焰熊熊燃烧,将垃圾丢进去,没系紧的袋口在半空中松开,垃圾纷纷扬扬,许时瞅见照片,那是许欢和魏尤的合照,俩人坐在病床上,一个哀毁骨立,另一个憔悴瘦削,实在不上相,看起来像历史课本上的病痨鬼。只是眼睛里的温柔,穿过摄像头,击中许时的心脏。
许时伸出手去,想要接住照片,隔着厚厚的炉壁,于事无补,照片落入火焰里,火舌眨眼间就将许欢和魏尤的面孔吞噬。
鼻子一酸,许时不停转动打火机的手顿住,那种迟来的痛感,许欢离开时,没有流出的眼泪,在经年之后,终于落了下来。
在垃圾房边抽完一整根烟,许时踢踏着脚步慢慢往回走,周围的居民几乎都搬走了,没有了人气,建筑群一下子黯淡下来,染上颓废的色彩。
回去的时候,段辛茹正在写信,收件人是魏尤。
许时选择的城市,四季分明,城市化程度不高,生活节奏慢,适合养老,段辛茹适应得很快。不但没拉下园艺爱好,还将编织艺术进行到底,生活过得格外充实,别人家是儿媳妇嫌弃婆婆管得太多,他们家,许时常常收到鲁鲁的告状,抱怨母亲没空理她。
鲁鲁最近怀孕了,为了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只能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待着,段辛茹女士生活管理极其严格,在精神上却奉行独立自主的精神。
才有了告状这一说。
晚饭时间,最近鲁鲁养成了吃着饭看电视的习惯,段辛茹出于对儿媳妇心理关怀不够的愧疚,放纵这个恶习,于是全家人陪着她看那部叫做《光芒万丈的你》的过时网剧。
“这部剧的女主角是最近获得了演艺界的诺贝尔奖,引起极大的关注,以前拍过的影视剧再次翻红,这部剧就是她的处女作。”鲁鲁兴致勃勃地介绍。
许时跟着听了几天,对大概剧情有所了解,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普通的阳光少年,喜欢弹钢琴,长相帅气,性格完美,从高中到大学,一路顺顺利利,美女环绕,成绩拔尖,哥们三五个,友谊长久的爽文模式。电视剧已经播到结局,女主角怀孕了,男主笑着弹了一首曲子庆祝,父母在侧,朋友发来道贺,Happy Ending。
手机不断在震动,点开,朋友发来祝福。许时转头看了一眼电视,男女主角紧紧拥抱在一起,周围的人带着笑意鼓掌祝福。
接着片尾曲响起,幸福的结局,却是一首很伤感的音乐。
若你尚在,我都可以不要,即使身旁人不是我,你幸福就好。
鲁鲁在旁边吐槽,妈呀,这个片尾曲也太不搭了吧。
接着换了一部剧,还是同一个女主角。
许时一家当时都没有去画展,后来魏尤也没再联系他们。但许时隐隐约约知道,魏尤现在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画家,只是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得到她。就算当时他们去了,也未必见得到魏尤。
城市灯火辉煌,许时一家三口,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户,跨过高山,又是另一个城市,那里有其他的平凡人,比如在看胡蝶采访的梁诗涛,正和老婆感慨这个高中同学的际遇,嘴里大呼酸了酸了,同人不同命,然而面带微笑,眉眼间都是幸福。桌上是一封请柬,白桦和胡蝶。
“唉,老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班有个学画画的同学,她有个男朋友,高三寒假的时候,生病去世了。虽然老师把消息压了下来,生怕扰乱同学们备战的军心,但我们班的人还是知道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那她现在这么样了?”
“挺好的吧,前年你不是和我一起去看过一次画展,就是她的首次个人展。”
“那就好。”
是啊,那就好,大家都在不同的地方,幸福着,以不同的方式。梁诗涛拿起请柬,拍了一张照片,打上马赛克,发到条朋友圈,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情可终老。
有情可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