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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许欢带魏尤去了曾经去过的那家游乐场,这是一家老牌游乐场,甚至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标志之一,魏尤刚刚搬到这座城市时,待嫁的魏庄带着她来过。其实来来去去不过是那些项目,摩天轮,过山车,旋转木马,左右不过是追求刺激和追求浪漫,说到底还是一场对肾上腺素的试探。

      当时魏尤其实很开心,不是因为游乐场,而是因为和姐姐在一起,那是最后一次和魏庄单独出游,过不久,魏庄就结婚了,他们一家四口变成一家三口,而魏庄有了自己新的两口之家。

      那天,她们没有看烟花,也不觉得遗憾,因为家里有父母在等待,热气腾腾的晚餐,带着温柔笑容的母亲,面容严肃口嫌体正直的父亲,那是她们永不凋谢的烟花。

      正值周末,虽然天气变凉,游乐场还是熙熙攘攘,每个项目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挨肩擦背,热闹喧哗。带着小孩的一家人,情侣,还有伙伴,没有孤独的容身之地。其实也不尽然,和魏庄一起来的时候,魏尤看到过一个单独行动的女孩子,在成群结伴的行人中格外惹眼。魏尤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但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魏尤当时就在揣测她为什么只身到游乐场,想过很多理由,却不敢私自将它们和她对号入座,于是她成为了这个世界谜题的一部分。

      之后,魏尤以这个为题材,画了高一入学考试特殊班的申请作品,没想到被选中,在迎新周放置于学校展示区展览。但在那之后,魏尤再也没有画出过令自己稍微满意的作品。

      两人牵着手,挤在长长的队伍中,和其他人一般无二。紧握住彼此,藏在人群里,让两个人都很开心。

      正式开学后,大多时候是许欢等待魏尤放学,偶尔魏尤也会去许欢班级外等他,其实除了魏尤班里的同学,没有人关注他们,过分敏感不习惯被看见的俩人总有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打量的窘迫感。

      过山车到达最顶峰时,许欢想起那次蹦极,眼波流转,就对上魏尤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过山车向下滑落,淹没在尖叫声中。

      体验完所有项目,天色变暗,夕阳早已落山,白昼随着换季明显变短,温度也急剧下降。

      观景台上人不少,却不拥挤,玩了一整天,身心俱疲,还有闲情逸致来等待烟火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魏尤环顾四周,秋千上坐满了人,抿了抿嘴。

      烟花伴随着大家的欢呼升起,璀璨耀眼,美轮美奂,照亮每个人的眼睛。

      俩人站在角落里,拥抱和第一束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炸开烟花一样不期而至,温暖从肌肤蔓延到心脏。

      以此见证,见证我们此刻爱着和被爱着。

      以此庆祝,庆祝我们此刻不再孤独。

      以此感谢,感谢相遇。

      烟花大会过后,人群渐渐散开,观景台恢复了静谧。留意着秋千的魏尤,发现一只空出来的秋千,将在今晚明显变成小朋友的许欢,走过去,正准备站到后面去推秋千,手被拉住。

      后退,用力……

      “3……2……1!”双脚离开地面,逆风向上。

      “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荡秋千,现在知道了,落地太苦,现实太难,秋千让我们暂时离开地面,是最接近飞翔又不用担心坠落的方式。”许欢仰头看着夜空,天气很好,蔚蓝色的夜幕高悬,美得不真实。

      魏尤不作声,学着许欢的样子,仰头看着天空,游乐场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如果是纯粹的黑夜,天空一定比现在看到的湛蓝,或许会浓稠得宛如深海。

      “小时候,段辛茹带我和许时来过一次,在我爸毫无征兆地离开这个家的第二天,也是在这里,看了一场烟花,你看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改变,原本只在自然万物衬托中显得渺小的人类,到现在,在时间面前,连自己创造出来的事物都比不过。”许欢顿了顿。

      “但是只拥有这么短暂的人类,却还是会被一段感情困住那么多年,不可思议,可怜又可悲。”许欢的声音开始哽咽。

      “也许困住时间的并不是感情,仅仅是我们不愿向感情认输的固执。”魏尤接话,其实还是遗憾的,没和魏庄看一次烟花,过了那个时刻,就算能够重温,也早已经物是人非,她不单单只是魏尤的家人,还是另一个陌生人的家人。

      秋千不停摆,风不断在周围徘徊,像是迷路的旅人。

      表格上的愿望没完成几件,圣诞节就到了,冷风嗖嗖吹过,天气预报上,有的城市已经开始下雪,节日大概是最快全球化的事物了,不管其来源,每一个喜欢它的人都认认真真地尽量把它过得原汁原味,活色生香。

      随着圣诞节过去,整个年级都彻底进入了备考状态,课间休息时间站在走廊上的同学都少了大半。倒是魏尤和许欢两个人丝毫不受干扰,仍旧和从前一样,每天定时定点上下学,一项一项履行着对对方的承诺,把列出的表格一条条涂抹掉。

      期末考结束后,魏尤和许欢约定好去冰城看雪,谁料许欢却在结束期末考的第二天病倒了,那天,拖着行李箱的魏尤一直站在许欢家门口等待,清晨的风很冷,天空灰蒙蒙的,等了很久很久,许欢都没有出现,直到天空飘起雪花,这个城市的初雪。

      后来,魏尤接到魏庄的电话,才知道许欢生病了,无力去追究为什么,冻得全身冰凉的魏尤躺在床上,失去思考能力,她知道许欢撑不了多久,第一次看见许欢屋里药瓶的时候,她就上网查了资料,并且在许欢消失的那段时间,到医院咨询了医生,不管确认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的,不超过两年。

      魏尤没想到,这么快,果然奇迹随便降临就不是奇迹了。

      脚不小心碰到床边的星灯开关,房间瞬间变了模样。魏尤一跃而起,换了一身衣服,她想和许欢一起看初雪。想那些既定事实没有意义,不如继续追逐美好,已经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不要辜负最后的时光。

      魏尤很少来医院,上一次来这个地方,是很小的时候,魏庄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很久的院,母亲把医院当成了家,魏尤的两点一线,也从家学校转换成家和医院。

      许欢所在的楼层很安静,几乎都是患有这种疾病的病人,没有呻吟声,没有哭喊,也没有欢笑,无形的绝望,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挣扎无用,欢笑太勉强,到这一步,该流的眼泪早已流干,最后医院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等待着死神来临。

      魏尤站在病房门口,侧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将城市的五光十色灯红酒绿覆盖,树影婆娑,割裂铅灰色的天空。怀里的玫瑰花很娇艳,躲在透明保温罩中,观赏外面的冷寂。

      轻轻推开病房门。

      “你来了?”许欢的声音紧接着落下的开门声响起,丝丝期待从毫无空隙的声音衔接中泄漏出来,缠住魏尤的心脏。

      看着坐在病床上的许欢,向来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游刃有余的脸上,填满了拘谨,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于是所有提前做好的思想准备,包括像个小女孩那样假装生气,或者模仿魏庄的温柔体贴,等等计划,顿时被抛之脑后。魏尤一言不发,放下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许欢的手,趴在对方腿上。

      许欢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变回熟悉的神色,手搭在魏尤脸上,干的,于是紧张的肩膀也放松下来。半夜醒来,心悸之后晕倒的时候,在身体探测仪的警报声里,许欢只是在想,完了,这次要爽约了。

      病房内外的光强不一样,魏尤站在门口的时候,许欢也在病床上等待着他的判决,害怕魏尤生气,担心魏尤伤心,隔着一扇门,两人心里却都在系在对方身上。

      “玫瑰花有几支?”过了许久,许欢问。

      “九支。”魏尤不肯起来,也不看许欢的脸。

      “我更喜欢向日葵,阳泽那样的。”想起阳泽废墟,许欢不由露出微笑。

      “几支?”

      “两支吧。”

      第二天魏尤给他带了向日葵,并将自习地点擅自从学校图书馆,搬到了医院,许欢不得已陪着她就近买了一张简易书桌,顺便将医院附近的马路都压了一遍,眼熟了两百米以内的门店。

      第三天魏尤又带了九支玫瑰花,让许欢无奈扶额,并将画架也搬到医院走廊,隔壁病房陪床的阿姨,捂着嘴呵呵笑,连带着出来透气的叔叔也跟着看着他俩笑。

      魏尤似乎把送花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有意思的游戏,双数日就带两只向日葵,而单数日,要么是玫瑰,要么是其他什么花,美名其曰防止审美疲劳。

      倒是同一层楼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自从魏尤到来之后,就成了魏尤的跟屁虫,惹得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魏尤很不自在,明明父母面前很会察言观色的嘉嘉,总在魏尤面前切换成天真无邪懵懂无知宝宝什么都不懂的模式。

      嘉嘉很喜欢魏尤每天给许欢带的花,许欢看出来后,每天都把花分一半给这个人小鬼大的小戏精。魏尤发现之后,只好每天都带两份花,一模一样,一份优先送到嘉嘉病房。一开始,魏尤总能见到等着花的嘉嘉,过了几天之后,魏尤发现同一个时间去,嘉嘉都还在睡觉。

      魏尤知道,嘉嘉时日无多了,嗜睡,代表着病患的一只脚买上了奈何桥。这也是这种病唯一的优点,病情越严重,痛苦越轻,大部分人都是在睡眠中结束生命。

      因此这个病还有另一个名字,睡美人。

      看着嘉嘉的睡颜,忽如其来的恐慌涌上心头,魏尤快步回到许欢的房间。许欢正在看一部新出的漫画,讲的是一个少年征服宇宙星辰大海的故事,老套的情节,时隔经年依旧有大批死忠粉。

      “我们逃走吧。”

      “什么?”许欢抬头,眼神里还带着未从故事里抽离的迷茫。

      “我们私奔吧。”窗外冷风呼啸,窗户没有关严,冷热气流对冲,窗帘鼓起,边角扇动,发出砰砰的回响。

      “好啊,去哪里?”许欢放下漫画书,毫不犹豫的答应,像是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我想想,天气这么冷,我们去一个温暖的地方吧,一个可以看真正星空的地方。”魏尤放下书包,知道一时半会儿得不出答案。

      “我们去斯塔城吧。”魏尤掏出书包里的宣传单,花店里除了杂志,最多的就是宣传单,每天都不重样,给等待包装的客人解闷,一般魏尤都不会拿。

      有时候,也会有在网上接任务单作为兼职的学生在花店发传单,恰巧今天遇到了,对魏尤来说,很多时候,拒绝都是很费力气的事,看也没看就随手塞到书包里。

      这是一张新开发的景点宣传单,斯塔城-等待探秘者。看上去很原始,却刚好符合魏尤的期待。

      这种传单,重点并不是进行景点宣传,主要是寻找内测玩家,综合第一批游客的意见和反馈,找到景区的发展方向,对景点不断进行调整优化,之后再选用其他途径进行大规模推广。

      段辛茹发现儿子不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医院进行定时检查时,但为时已晚。匆匆赶到医院的段辛茹一瞬间脸色惨白,这个优雅地精英女性,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捂脸嚎啕大哭。

      被诊断出绝症,为不拖累亲人,在物质或者精神上给爱的人带来负担,离家出走的新闻近些年来层出不穷,屡见不鲜,是文明进步给现代人带来的副作用之一。

      病房里的摆设和昨晚一般无二,衣柜里的衣服也一件不少,许欢的漫画书还放在床上,摊开的那页,是主人公与大BOSS对决的精彩画面。魏尤的课本却是还没有翻开的痕迹,消失的只有魏尤腾出课本的空书包和他的大儿子。

      也许还有……魏尤。

      列车平稳前行,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风景,这是所有列车中最慢的一趟,是每天只发一趟的限定观光列车,发车时间不定,赶不赶得上随缘。

      似乎它的存在本身比载客更重要。

      命运总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眷顾他们,比如到达宣传单上详细列出的距离医院最近的站台时,刚好赶上这趟复古列车。列车上乘客很少,这种天气出游,还是乘坐这种过时的长途列车,注定不会有多少人。

      许欢穿着病号服,好处是能够根据外界温度进行调节,坏处是,一路上总有形形色色的目光聚焦,无情的列车门将它们隔绝在身后。

      魏尤解下书包,拿出包里的相机,暴露她蓄谋已久,比着老土的剪刀手,许欢甘之如饴。

      大雪一直下,势要将这座城市掩埋。列车穿过风雪,从冬天向着四季如春的无忧乡驶去。

      魏尤小时候,是个严肃的小大人,从不与其他小朋友玩那些在她看来幼稚的游戏,看起来都很无聊,除了那个年纪很大的奶奶教的一个叫做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魏尤当时觉得这个玩起来最简单的游戏,却最有意思,与时间赛跑,要么暂停时间,要么暂停自己,暂停自己的时候最舒服,但是暂停时间全力向着前方奔跑却最痛快。

      当然魏尤最后也没有参与到小朋友的游戏中,得出这个结论,是她独自一个人在学校里的秘密角落秘密时间练习了一次又一次的体验。

      和许欢手挽着手,头靠着头,看窗外从白色过渡到绿色,魏尤觉得他们静止在狂风中,却像在被暂停的时间里全力奔跑。

      痛苦,更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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