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烁星》念清卿

1、第一章 初来乍到

　　靖安市，科嘉机场。

　　满载的巴士缓缓向路边停靠，林星楠下意识抿了抿唇，抬手摘下眼罩，随后看向窗外。秋风簇拥着落叶在半空打着旋儿，机场内人行道上路人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赶赴下一个目的地。

　　不像她，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显示多到占据她通话记录的大半壁江山，所以干脆直接关机装死。话都说出口了，就没必要收回去了，那多没意思，一点也不潇洒，一点也不像她。

　　走下巴士，林星楠皱眉看着指示牌，她原本以为这种机场会很好找到出口，没想到还是各种弯弯绕绕，她认命地叹了口气，给手机开了机准备叫车。

　　刚显示有信号，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林星楠看着屏幕上的“舅舅”，不由得扯嘴角苦笑，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小楠。”

　　“嗯，”林星楠应了一声，“......老爷子怎么样了？”

　　“还没醒，”电话这头的边培源抹了一把脸，“我爸这次真的要不行了，他前段时间就很焦虑......不然也不会毫无顾忌地把这些事跟你说出来，小楠，你别怨他。”

　　“有什么好怨的，我还得谢谢他告诉我这些，不然我连自己是谁家人都不知道，”林星楠蹲在路沿的大理石上，无视路过的人好奇的目光，把头紧紧埋在臂弯，闷着声音，“你们以后也别联系我了，我不会回去的，我到靖安了，祝我跟林家人相处愉快吧。”

　　“你的生活费我一分也不会少给你，另外我姐在公司的股份你也有继承权，等你满十八岁的时候权利自动生效，小楠，就凭你是我姐姐的女儿，我们也不会让你吃亏，你要是以后想回来了，我们随时欢迎你。”

　　“嗯，谢谢......舅舅。”

　　“我要回病房了，你照顾好自己。”边培源先挂了电话，林星楠举着手机怔愣了很久，直到有泪珠从脸颊滑到下巴又滴下去在袖子上晕开，林星楠才吸了吸鼻子放下手机站起身。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

　　阴暗的小巷内，顾以航“嘭”地一声将人狠狠地怼在墙上，他瞪着眼前这个已经鼻青脸肿的男生，眼中盛满怒意，“你他妈以后再敢找事就别怪我下手狠！”

　　“......咳，顾以航你别在这儿跟我嚣张，老实当你的好学生，别总想着找我们林哥麻烦，”男生挑衅地抬起头，目光轻蔑，“你以为你有人撑腰就行了？你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你的吗说你是宋家的狗，哈巴狗！”

　　“......靠！”顾以航哽了一下，瞬间灭了火，把那个男生往墙上一推就松开了手，“我乐意！他管得着吗，你回去跟林天宇说，下次要是再他妈在我背后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不介意把他弄进医院跟他那个好兄弟团聚！”

　　顾以航转身往外走，不再理会身后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男生，撇了撇嘴，径直走远。

　　回到家属大院，顾以航挽好袖子，先是盛了一小碟猫粮递到邻家奶奶的门口前，然后又给大堂的兰花发财树浇了点儿水，才慢慢悠悠地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内安静依旧，只有照进的阳光勉强算是凑了个热闹，顾以航一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晌转头看了看床头柜的相框，里面是三口人的全家福，什么时候照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还小，只会好奇地看着镜头咧嘴笑，记忆就定格在这里，之后的事......

　　早就忘了，反正身旁的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顾以航抬起胳膊压着眼睛，在黑暗中，他沉默地叹了口气。

　　御璟华墅。

　　反复对照了边培源发来的位置信息，确定找对了地方，付款下车，林星楠走进了秀林环绕的别墅群，这片别墅区不大，位置也相对要偏远一点，但楼体很新，估计是这几年才建好交房的，价格估计也不会太高。

　　站在一栋三层小洋房面前，林星楠轻轻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看了林星楠一眼，问道:“你好，请问你是”

　　“您好，我找......林振声，我是……”

　　女人马上想到，“啊，我知道了，您就是先生说的大小姐吧？来来来，快进来。”

　　林星楠走进大厅，女人跟在一旁一直笑着介绍，“先生和太太去接少爷放学了，马上回来，二小姐今天去医院复诊了，估计得晚一会儿司机才能把她接回来，我管理家里的日常起居，您叫我孙姨就行，来，坐下说吧。”

　　“你们二小姐身体不好吗？”林星楠坐在沙发上，向孙姨示意，“您也坐，不用跟我客气。”

　　孙姨拘谨地在另一边坐下，答道，“是的，二小姐有先心病，还挺严重的。”

　　林星楠想了想，记得边培源说过，当初她被边家带走的原因里好像就有一条是因为她很健康，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种说法本来是很怪，但如今看来应该是因为自己的这个双胞胎妹妹有什么问题，所以才临时加了这么一条的。

　　屋外传来鸣笛声，随后是倒车入库的声响，“咔嚓”一声钥匙开锁，几个身影映入眼帘。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起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男人走在最前头，也是最先看到林星楠的，他眼底的笑意收敛了许多，与林星楠对视。

　　“好啊，妈妈答应放假以后带你去……”女人话没说完目光就瞥到了林星楠，愣住了，随后握紧了一旁少年的手，少年跟着妈妈的目光也看到了林星楠，眼里惊讶之余竟然流露出一丝嫌恶的意味。

　　“……你们好。”出于礼貌，林星楠站了起来，一旁的孙姨也赶紧站起来走到一边。

　　林振声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沙发中央坐下，刚好是林星楠刚刚坐的位置。

　　林星楠了然，这是要立威呢。

　　女人也走到沙发边，挨着男人坐下。

　　只有刚刚那个少年冷哼了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上了楼。

　　“既然回来了，那就按这个家的规矩办事，”林振声开口，“我不管边家那边是怎么待你的，到了林家你就是我的女儿，我对儿女向来不惯着。”

　　“不用你惯着，同理也不用你管着，”林星楠看着林振声的脸，感觉不到一丝亲切熟悉，果然自己长得更像妈妈吧，“我就是过来报个到，如果这里没有我的生活空间，我可以选择出去住，或者一个可以安排住校的高中。”

　　“啊......小楠是吧，我是程媛，你可以叫我程阿姨，”女人见气氛不对，赶紧开口打圆场，“你这孩子千万别客气，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房间早就给你收拾好了，你直接住就行。你......没带行李啊？”

　　“这个不着急，缺什么我可以自己置办，谢谢你。”林星楠有点尴尬，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女人，理论上这是她的继母，旁边这个男人是她的亲生父亲，但，她就是没办法适应这两个人的身份，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一面也没有见过。

　　血缘关系？那太脆弱了，简直不堪一击。

　　“没事没事，都说了不用客气，那你一会儿去房间看看吧，缺什么就自己买，跟我说也可以，哪里不习惯也别憋着，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啊。”

　　“嗯，”林星楠点点头，“知道了。”

　　“行了，看你大老远来也是不容易，上去休息休息吧，晚饭好了我让孙姨上去叫你。”程媛看了一眼始终不开口的林振声，凑过去碰碰他，“振声，跟孩子说两句。”

　　“行了，也不小了，怎么做心里都有数，没什么好说的。”林振声站起来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卡和一把钥匙，“这是银行卡和大门钥匙，你的生活费我都会打进去，密码初始六个1，你记得去改。”

　　“知道了。”林星楠接过去放进兜里，之后转身走向楼梯，“那我去房间了。”

　　“嗯，孙姐你送她去。”

　　“诶，走吧，大小姐。”孙姨应了一声，陪着林星楠走上楼。

　　林星楠的房间在三楼，规格不小，还有独立卫浴，而且确实很干净，真的是打扫过。

　　“小姐你要是住不惯就跟太太或者跟我说，我们尽量配合。”孙姨一直笑眯眯的，这让林星楠放松了很多，“好的，谢谢啊孙姨。”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孙姨摆了摆手，“那行，你先休息吧，我下去忙活了。”

　　“您忙吧，这边我自己来就好。”林星楠赶紧让出路，等到将孙姨送出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靠着门慢慢蹲下，用手拍了拍脸，嘟囔道，“加油吧，林小楠！在这边也要好好过！”

　　......

　　“这日子没法过了！”顾以航对着手机屏幕一阵撕心裂肺，“哥，哥你快看看这题吧，这他妈是给人做的吗！”

　　“你等会儿，我看看啊，”宋和谦忍着笑，还是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开口，“你再算算那个摩尔质量，这个结果错了你当然算不对。”

　　“靠，这小数点都点哪去了我靠，行了哥，我知道我错哪儿了，挂了吧。”顾以航转着笔，准备点挂断，宋和谦笑骂道，“小白眼狼，用完就扔啊。”

　　“我这不是怕耽误你备战高考吗，要是兰姨知道了我在这儿跟你唠闲话，那不得把我打死啊？”顾以航坐在床上盘着腿，“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你可得了吧，就你皮这样，不把我妈气死就不错了。”宋和谦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点了点桌面，“啊，对了，我看学生会的微信群里在聊你们高二年级，据说过几天要转来个学生？”

　　“嗯？一学期都快过去一半了，这时候要转过来？”顾以航挑了挑眉，“这时候能进来的要是没点本事估计不行吧。”

　　“谁知道呢，能进一中的肯定也不能差到哪儿去。”宋和谦推了一下眼镜，“毕竟咱们这‘三巨头’之一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

　　S省作为国内知名教育大省，在省会城市靖安市聚集了大量优质教育资源。

　　高中部分有靖安一中，师大附中，靖大附中三足鼎立，被称为“靖安三巨头”，成为省内中考成绩优异者的第一选择。

　　高中录取分为统招和自费，统招生就是靠实力考进去的，学费会酌情减免，自费生则是分数略低并且需要支付相对高额的择校费，才有机会享有优越的学习环境。

　　三巨头里，靖安一中以高质量硬件设施闻名，师大附中以特色教学方式闻名，靖大附中以保送名额多而闻名。

　　不少人还传靖安一中配置好是因为市长儿子在这里读书——其实倒也没说错。不过这说法有点微妙，整的好像是金主威压似的。

　　“到时候再说吧，不是还没通过咱们的入学资格考试呢吗？”顾以航支着下巴，“哥你先忙吧，我继续写作业了。”

　　“行，那我先挂了，你也好好写，还有，记得背背单词，看你英语考的那点分。”

　　顾以航一听大事不妙，赶紧率先打了个招呼挂断视频，一提英语他就头疼，让他背英语还不如让他憋物理竞赛题。

　　......

　　晚饭时间，林星楠意料之中被叫下去吃饭。

　　林星楠回了一句稍等，去浴室洗了手就往楼下走，路过二楼与一个身影碰上，两人都是停顿片刻，抬起头去看对方。

　　林星楠愣在了原地。

　　在她出发靖安的前几天，她才刚刚得知自己在林家是有个妹妹的，和她是双胞胎，叫林月然。

　　据说其实一开始是叫林星然的，为了和姐姐名字像一些，后来随着自己被接走，和林家断了联系，她这个妹妹才改了名字。

　　都说双胞胎多半长得像，但林星楠和林月然显然就是少数不像的那一半，林星楠眼睛生得好看，面庞柔和，像她的亲生母亲，而林月然五官则更立体一些，有点英气，反倒像林振声。

　　不过大概是因为常年体弱多病，林月然看上去并不像林振声那么犀利，应该是被病气掩盖了。

　　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后淡淡地道了声“借过”，就先一步下了楼。

　　其实当年的事林星楠也不太了解，通过舅舅边培源的过滤，她只知道妈妈边沁在生林月然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去世了，姥姥本来就身体不好，听到这个消息大病一场后来也去了，从此之后姥爷性格大变，总是阴沉着脸，身体也每况愈下。

　　而自己则是还没满月就被接到了北京，由小舅舅边培源照顾。

　　至于具体原因，她也不清楚，每次问起，边培源都是敷衍了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直到最近，老爷子情绪焦虑到了极点，光是看着林星楠的脸就会情绪激动，边培源没看住，老爷子直接摔了杯子指着林星楠让她滚回林家。

　　自己也是赌气，撂了句再也不会回北京的狠话就夺门而出。边培源只好联系了许久没有来往的姐夫一家，于是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林星楠一边想着，一边来到餐桌前，林振声一家已经就位了，她看了看右侧最后的空位，坐了上去。

　　“学校已经选好了，市中心的靖安一中，师资力量还算不错，明天带你去参加入学分班考试，我听说你在北京读的都是顶尖学校，你的学习成绩应该不错吧。”林振声冷声开口，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跟一个普通的下属谈话。

　　“嗯，还可以。”林星楠点点头，“明天什么时候开始？”

　　“上午九点，应该还有英语口语面试，你今晚准备一下。”林振声抿了一口酒，终于舍得看林星楠一眼，“好好考，别给我丢脸。”

　　那不好说。林星楠在心里默默嘀咕。

　　“小楠在一中，小宇也在，你们两个也好有个照应，小然身体不太好，靖大附中离家近一些，也方便，”程媛笑着给三个孩子都夹了菜，“以后啊，你们就好好相处，等我们不在了你们就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

　　“妈你说什么呢，我跟一个第三者的孩子怎么相处？”少年放下筷子，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林月然这个病秧子也就算了，怎么又来一个？”

　　“小宇！怎么说话呢！这也是你姐姐，”程媛小声制止，“你别听外面的那些人瞎说。”

　　第三者？林星楠简直要被气笑了，谁是还不一定呢。

　　“你不用在这儿给我摆脸色，”林星楠咽下一口青菜，看了林天宇一眼，“我一不争家产二不讨关心，你把我当透明人就行，以后学校见到也可以当做不认识，你不想要我这个姐，我还不想多个便宜弟弟呢，咱俩彼此彼此。”

　　“你有种再说一遍！”林天宇差点拍案而起。

　　“够了，都给我闭嘴！”林振声低声呵斥了一句。

　　空气顿时有些凝固，林天宇肯定不会低头认错，林振声肯定也不会出声圆场，林星楠也不可能主动示弱，程媛看了看关系僵硬的三个人，眨了眨眼，拿筷子给林月然又夹了一口菜，“来，然然，多吃点，总吃药对身体不好，得多补一补。”

　　林月然点点头，趁着吃菜的功夫看了林星楠一眼，随后又把头低了下去，看不清神色。

　　天色彻底暗下来，月光照进千家万户，企图温柔渐寒的夜。

　　但是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