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涧》霁寒衣

1、第一章

　　（1）

　　曾经我用了一生来盼一个人，用了一世来等一个人，在芸芸众生之间一直在寻找一个人。那个人曾临走前，只说了他要去水云涧。于是我亲自去水云涧找他，他以前跟我说过，他的家，就在水云涧。

　　水云涧，这座京城，步轻云是知道的，因为有很多人都是闻名来瞧瞧这座京城的美丽与繁华。她曾问过锦柔师傅水云涧是怎样的一个地方，那时，锦柔师傅很深沉的抬头望向水云涧的方向，眼神空洞，毫无色彩，神情木讷。

　　“水云涧啊……”，她仿佛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这个词了，一时有些出神。“水云涧——确实是个不错的好地方，那里的水很清，树很绿，花很香。只是……那里的酒苦涩，路难走，人绝情……”

　　倘若那时，步轻云能理解师傅所说的那番话，或许，今日的她，应该活的很好。

　　步轻云临走前，锦柔师傅一直在试图挽留她，“轻云，其实水云涧也没那么好，你还是在桐子林里过得好些，你去了那里，不一定开心的。”

　　“没关系的师傅，我就是想去看看。”

　　步轻云是锦柔此生唯一收的一个徒弟，倒也没有教她习得一身了不得的本事，只是想让她陪着自己，毕竟一个人的日子里太孤独了。

　　最后的最后，锦柔没能留住步轻云，她不知道的是，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初来水云涧，步轻云第一件事竟是找了一家酒馆尝了师傅所说的酒。可这酒，分明是辣的，师傅为何说是苦的？莫不是她老人家记错了？为此，步轻云还特意多尝了几家，也都是一样的。于是，她肯定师傅是记错了。

　　步轻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也会吃饭不给钱。当她在客栈吃完最后一口菜摸钱袋叫小二结账的时候，却发现钱袋不见了，可小二恰好的又已经走到了她的桌旁，“姑娘，您的一共是六文钱。”

　　步轻云心里一惊，紧张的不行，侧头一看正好坐在窗边，还是二楼，不高。

　　她朝小二背后指了指，“那个是不是你们老板？”小二顺着步轻云指的方向看去时，她便转身跳下了二楼，开始逛跑。然后，她听见楼上小二在喊，“那女子吃霸王餐，抓住她！”

　　要说步轻云最狼狈的模样，大概就是此刻被一群人追着要债吧。这些人比她想象的要快的许多，眼看就要追上了，她便转身穿过了一个小巷口，看见一个大门口外停了一顶轿子，想也没想，便躲进了进去。

　　步轻云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种尴尬的方式与他相见。

　　轿子里的人看见步轻云愣了愣，而步轻云却是又惊又喜，正要向面前的人打招呼，突然听见轿子外有人喊道：“有刺客，保护世子！”

　　然后外面皆是拔刀的“铮铮”声。

　　“无妨，是熟人，不必惊慌。”

　　步轻云清楚的听见他开口说话，脸上不禁闪过一丝震惊，原来他不是哑巴，原来他是个身份显贵的世子。

　　“你怎么来水云涧了？”他问。

　　步轻云却望着他傻笑，“来找你呀！”随后她又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骗我骗的好辛苦。”

　　他抱歉的笑了笑道“事出有因，还望步姑娘原谅。”

　　“没事，没事，我明白的，那你的名字……”步轻云嘴上虽说没事，可心里却不是什么滋味，当你全心全意毫无条件的相信一个人那么久，最后，却发现原来都是骗你的。

　　我将真心付给你，你却对我保留几分真。

　　“在下姓袭，单名一个容字。”他笑的有点不自然地道。

　　步轻云很失望地“哦”了一声，原来沈霖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袭容，水云涧月安侯之子，月安世子，就这身份，原来也是她高攀不起的啊。难怪初次与她在桐子林见面时又装聋子又假报姓名的。

　　步轻云没想到袭容最后还是以她是上宾的身份请她到月安府上去做客，步轻云本想拒绝来着，但想到自己的钱袋丢了，又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没地方可去。便只得寄人篱下，跟着袭容回了月安府。

　　月安府的下人们也很友善，对她都是毕恭毕敬。大概是因为她是上宾的身份，所以大家从不敢怠慢。

　　袭容一般得了空，也会抽时间来看步轻云，带她去逛一逛水云涧。偶尔还会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她也很是乐意的接受着。

　　直到步轻云在府上住了小半月后，府上突然来了一位姑娘。她坐在后花园里的亭子里，茗着茶，赏着花。她长的很美，风姿卓越，无论是那一举一动，还是一颦一笑，都散发着举指间的优雅与从容。待步轻云走进一看，却见她脸色苍白，眉间多了一丝病态，原来，是位病美人！

　　她见步轻云从亭前走过，起身招手将她唤了过去，笑着道，“这便是世子的上宾贵客步姑娘吧！来，坐下一同品品茶吧，这月安侯府也是好久没来客人了。”她一身素衣白裳，嫣然一笑。

　　步轻云对她的自来熟并不反感，但也说不上喜欢，她只想知道她怎么会在月安侯府，听口气，好像与袭容很熟的模样。

　　步轻云顺着她坐了下来，她倒了一盏茶给步轻云道，“我叫木易姝，璃王府的郡主，与月安侯府是世交，所以自小也与世子交好，这次听说步姑娘来了，所以来瞧瞧，姑娘可别往心里去。”她说话好听，让人不好驳她脸面，步轻云也就只好打着哈哈，“哪里的话，即是世子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

　　她端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敬郡主一杯了，初来水云涧还望郡主多多照拂。”

　　步轻云这辈子，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可自从来了水云涧，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袭容要走了，据说是奉了皇上之命要出去一月有余，本已是寒冬了，但步轻云想着袭容在路上可能会很冷，便连着几个夜里给他赶了一件狐裘去送给袭容。

　　她本想亲自去送，但又恰巧木易姝来找她，步轻云便叫了一旁的小丫头帮她送了去。

　　自木易姝在花亭见过去几乎是日日都来找步轻云聊天，有时候还会拉着她出去逛逛街。只可惜她身子弱，没出去一会儿，又会咳个不停，步轻云很但心，每每刚出来，她又会劝她回去。

　　“真的很抱歉，每次出来都是这样，但是难得有人这么有耐心陪我，一般都是没有人愿意陪我这个多病的人出来。”说着，木易姝又咳了几声，“我这个病啊，从小就这样，据说是我娘怀我是被人下了毒，本想将我除去的，谁又料到我命不该绝，活了下来，只是这身体不行了。”

　　她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无痛无痒。

　　“那谋害你和你娘的凶手找到了吗？”步轻云有些关心的问。

　　木易姝看了步轻云一眼，“后来、找到了，哎，你看，跟你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干什么，走吧。”

　　“没关系，身体要紧下次我们好些再来就是”步轻云扶着她往回走，见她不愿意再说过往的事，就不再提了。“你……没有人愿意陪你吗？以你郡主的身份，还不知有多少人巴结你，怎么会没人愿意陪你？”

　　她手中拿着丝帕捂着嘴咳了咳道，“说来也好笑，那些大家闺秀也是因为我是郡主的身份，怕同我出来有什么闪失，所以一般都是躲的远远的。”她拍了拍步轻云的手，“也是只有你呀……”

　　木易姝突然问道：“听说你来自桐子林？”

　　“是啊，怎么了？”

　　“那个地方美吗？”

　　“挺美的，我从小就在那里长大，那里四季如春，桐子树开的花也很好看。”

　　“听说你还有个师傅？”

　　“虽说是师傅，但她也没教过什么，总是一个人独自出神，怎么？你认识我师傅？”步轻云总觉得木易姝这样问是在打探她的家底。

　　“我平日足不出户的，哪里会认识你师傅，你呀，心思警惕，放心，我又不会卖了你。”木易姝无奈的笑着摇头，步轻云被她这样一说，顿时也觉得不好意思。

　　“好啦，我们慢慢回去吧！”木易姝挽着步轻云的手，二人一起消失在喧闹的街市中。

　　袭容走的第三天后，一个人出了月安侯府闲逛，听说木易姝也回了老家去探望外祖母，要过段时间才回来，步轻云便去了附近的茶馆喝茶。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正要感叹水云涧的繁华，蓦的后颈一疼，便不醒人事。

　　等步轻云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并不在茶馆里，而是在一座王府里，这座王府还是听说过的王府——璃王府。

　　她抬头看见面前坐了一个男子，他身着一袭黑衣，发髻被玉簪子高高的束起，那双好看的瑞凤眼中竟带着一丝凌厉。此刻，他正高高俯视着步轻云，而她却不记得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人物。

　　“你就是步轻云？在袭容府上我姐姐经常去找的那个？”听他说话步轻云才知晓原来是木易承。他不等步轻云回答又道“我们璃王府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就可以高攀的，你不要以为你现在住在月安侯府有了高贵的身份，警告你，离我那个姐姐远点”他的语气不善，并且狂傲，意思是她故意接近他姐姐。

　　步轻云在迷悠谷中向来随性惯了，从小便是不服气的性子，到了水云涧，她也依然没能收住自己的性子。

　　她不卑不亢地从地上站起来直视木易承，“二公子说笑了，我对郡主的身份不感兴趣。再者，一直是郡主来找的我，我并没有越矩半分，若是二公子觉得有辱你们身份，我便不与郡主来往便是，告辞！”说罢，便想转身就走，却被一群下人拦着。

　　本以为说同木易姝断了来往就可放她离去，却不成还是不放人。

　　步轻云轻笑，一群下人也敢拦着她，事实上，下人她是打赢了。可是，木易承，她却没有打赢，他封了步轻云的穴道，让她跪在了院子外面，。步轻云记得，那个冬天，很冷。而那一天，刮大风，下大雪，她足足跪一夜。

　　步轻云从来不知道，余生竟会受到这样的代遇。木易承特别喜欢折磨她，在寒冷的冬天，他让她蹲在河边给他洗衣服，那经过寒冬大雪浸泽过的河水甚是刺骨。步轻云就那样每天给他洗衣服，直到双手都长满了冻疮，可即是那样，也没有开口求饶。步轻云知道，木易承就是想看她软弱，看她向他求饶。

　　木易承好像每天都没有事可做，每天都守着步轻云，而她也寻不到机会跑。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木易承从哪里带回来了几条锦鲤，他把锦鲤放进了池塘里，问步轻云这鱼好不好看，她不知他又想干什么，心有了余悸。

　　但还是说了“好看。”

　　然后他就一把把步轻云推进池塘里，看她在水里不停的争扎，然后听见他说，“步轻云，好看那就抓一条上来了，抓不到就不要上来了！”他恶狠狠的撂下这句话，然后不再搭理她。

　　大雪天里，他就这样站在岸上，双手放在袖子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步轻云，没有一丝同情，也没有一丝怜悯。

　　只可惜步轻云终究还是没有抓到鱼，因为她不会凫水，很快就没有了知觉。

　　再次醒来，她躺在纷纷大雪的雪地里，无力坐起身，头上突然多了一把折伞，是个丫头，她看着步轻云说“公子说你醒了就在雪地里跪着吧，做为没有抓到鱼的惩罚。”

　　后来，步轻云一直昏昏沉沉的跪着，直到看见袭容的容颜出现在她面前，她才蓦然地倒下，似乎松了口气。

　　袭容，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